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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什么契机让你选择去非洲工作？这个决定对当时的你意味着什么？

当我还在华东师大读研究生时，导师耿文秀老师常说：“人要读万卷书，也要行万里路”。“万卷书”还差得远，但“万里路”可以慢慢走起。

毕业后我在一家外资人力资源管理咨询公司工作了几年，生活被项目和纸上谈兵填满，越来越不确定自己工作的价值是什么。于是我选择给这段轨道按下暂停键，去澳大利亚悉尼大学读了隶属于人类学系的发展研究专业，学习一些关于贫困、文化、政治与发展之间关联的探讨。我在这段学习中收获良多，也愈发急切地反思：如果只是坐在空调房里谈管理、谈“全球南方”的议题，我恐怕永远也摆脱不了内心的价值焦虑。

后来我与一家曾经合作过的中国制造业客户取得联系。那时他们正在东非埃塞俄比亚投资一个纺织产业园。我与董事长见了一次面，便决定加入：高层的理念与我的价值观高度契合，而公司也愿意给予我信任与资源。我想，这就是我一直在等待的那段“万里路”。2018年冬天，我登上了飞往埃塞俄比亚的航班。

作为首届中非妇女论坛代表参会（右二）

你还记得自己第一次踏上非洲那片土地时的感受吗？

飞机落地亚的斯亚贝巴机场的时候是早上6点，东非高原的清晨带着些许凉意。走出机场的时候我看到许多等候迎接亲友的人们，他们中不少人手里都拿着一朵或一小束玫瑰。人们会拥抱远途归来的亲朋，笑着在清晨的薄雾中递出一抹鲜艳的颜色。这是我对这个国度最初记忆的锚点。

埃塞俄比亚是一个有着古老历史和多元文化的国家。无论信仰如何，人们大多十分热情友好，即使是初来乍到的我也总能感受到松弛的善意。我记得刚到不久的一个周末，我想去博物馆看看那具著名的“人类的祖母露西”的骨架。那天我决定自己坐当地的公交中巴出行。车厢很挤，几乎每一寸空间都站着人或放着什么物件。但车上的乘客们竟然七手八脚、费尽心思地把司机旁边的位置空了出来，他们一个个用手势示意我过去坐。于是我这个异乡人不仅如愿去了博物馆，还获得了一个意外的“景观位”，沿途看尽街道风光。虽然适应新环境对我而言不算难，但这些无处不在的热情和善意，总能更迅速地拉近人心间的距离。

在非洲工作期间，你承担什么样的工作职责？

我负责整个项目的外部关系协调与人力资源建设。对于一个从零起步的绿地投资项目来说，首要任务是尽快让所有资源到位，使组织真正开始运转。

那时园区只有黄土和图纸，连最基础的工业用电都没有。很长一段时间我们靠柴油发电机维持建设进度，偶尔住在工地板房里听着窗外柴油机的轰鸣竟也能入睡。每天奔波于联邦政府各个部门、州、市和社区之间，试图为一条条“应该早就到位的配套”打开现实的通路。

但真正的挑战并非资源短缺，而是如何在高不确定性中做出决策。每天我们都要整合有限且零散的信息，尝试判断：厂房是否能按期完工？要不要开始装机、招人？一旦推进过快，可能面临巨大损失；但停下不动，又注定毫无结果。更重要的是，在资源不明、路径未定的状况下，我们必须持续稳住中外团队的信心，大家才能共同向着那个暂时看不见的方向前行。

后来全球疫情肆虐，埃塞俄比亚又爆发了内战，营商环境恶化，各类商业政策突变，给投资者造成更大困扰。与此同时，员工的健康和社区安全问题成了新的挑战。有段时间我们几位中方女员工住在城市边缘的小旅馆，白天一边听着外面的枪响，一边与各方沟通，了解哪里爆发了冲突、哪里游行、哪里封路、哪里宵禁——再一一安排中方团队和属地同事们的工作、出行和居家安全。

幸运的是，项目还是一步步落地。2020年，厂房建成、设备到位，一期正式投产，共为当地提供了将近1000个就业岗位。后续我们持续推进属地化建设，培养本地管理团队，从而能够更好地推动尊重本地文化的管理。我们也积极参与对当地社区的回馈。这些项目正是我在决定来非洲之前就希望能亲手参与、亲眼见证的。

向非洲开发银行行长一行介绍投资项目、产品及员工保障

与本地社区居民成立的安保公司签订合作协议

有没有什么文化交往的瞬间让你印象特别深刻？

埃塞俄比亚是咖啡的原产地，当地有令人驰往的咖啡文化。如果你去当地人家里做客，女主人会主持隆重的coffee ceremony：从生豆烘焙开始一直到奉上香浓咖啡，有时还会用杯底的咖啡渍为你“占卜运气”。

回想起来，我与很多当地朋友的相识以及很多有意义的对话，都发生在一杯杯咖啡之间。我最初学会的阿姆哈拉语中，就有一句是 “双倍玛琪雅朵，不加糖”。走进坐满了本地居民的咖啡馆，用本地语点咖啡，谈论咖啡话题，是我们之间最自然的破冰方式。如果你欣赏当地的文化和地产，对方自然也会很乐意将你视作“圈内人”。

这段海外工作经历，对你的价值观和职业发展有什么影响？

它带来的影响太多了，甚至一时不知从哪说起。

首先它让我反思生活的形式。有一次埃塞俄比亚整整16天完全断网，国际电话也很难连通。第一天我极度焦躁不安，似乎自己所有的工作和生活技能都是依托于现代通讯设施的，突然的失联让我感觉自己成了一座孤岛。但第二天清晨醒来走下楼，发现邻居依旧热情打招呼，街角的咖啡馆仍飘着香气，甚至首都的街上照常堵车 —— 生活仿佛并不曾改变。我开始意识到自己对于生活和工作的很多理解及假设其实只是自己上的枷锁。后来我甚至开始会享受雨季时首都每天傍晚都会迎来的停电：因为那时即使身处城市，仍然抬头就能看到银河的轮廓。看得到天地之大美，人就会变得很小，心反而安稳起来。

其次，我更深刻地体会到商业建设与社会福祉之间的连接。全身心投入一项从零起步的建设，与一个个原本陌生的面孔相识、并肩穿越重重挑战，我得以亲眼看到：在投资和传统经营成果之外，就业机会、技术转移、外汇收入对一个发展中社会意味着什么；安全的环境、稳定的福利又对饱经苦难的民众意味着什么。这些体会，是在一个高度制度化、进程成熟的营商环境中难以真正感知到的。

这段经历也在很大程度上缓解了我对自身职业的迷茫感。过去在国内从事管理咨询，谈论最多的是“业务”和“效能”，对“人”的关注常常被简化为一组组冷冰冰的指标。而在这里，置身于一项正在发生的工业化进程之中，每一次真诚的对话、每一项细致的福利设计、每一个原本不被在意的改动——都可能带来超出预期的回响。当地社区缺乏的洁净饮用水、晚餐里多出的鸡蛋、一份稀缺的医疗保障、一件让穆斯林女性员工穿着更安心的工服……这些在日常管理中看似寻常的安排，会换来员工和社区长老郑重的感谢。我从这些被放大的回应中，终于清晰地意识到自己的时间与付出，是可以被温柔而确凿地回应的。

回国前与属地同事的合影

来源：华东师范大学心理与认知科学学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