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我叫王勇,生在黄土高坡一个穷得叮当响的山沟里。那年头,我们那儿的后生要想改变命运,路子不多,要么去当兵,要么就下矿。我没那么好的运气,当兵体检没过,为了给家里多挣点钱,给病秧子的老娘买药,也为了能攒够钱娶上媳妇,我跟着同村的二叔,一头扎进了离家三百多里地的黑山煤矿,成了一名爆破工。

爆破工,说白了就是把脑袋拴在裤腰带上换钱的活儿。每次下井,都像是跟阎王爷打个照面,你不知道他今天会不会心血来潮,把你给留下来喝茶。矿井深处,又黑又闷,空气里永远弥漫着一股子煤尘和机油混合的怪味,压抑得人喘不过气。巷道窄得只容一人通过,头顶上是粗壮的枕木和钢筋支撑着,但谁都知道,这玩意儿也挡不住老天爷发怒。

我们的队长姓李,是个五十多岁的老矿工,一脸的褶子像是被矿稿刻出来的,经验丰富,人也相对稳重。副队长姓张,叫张大炮,人如其名,嗓门大,脾气爆,总觉得我是个毛没长齐的愣头青,看我不怎么顺眼。矿上的老板姓陈,是个大腹便便的南方人,眼里除了乌金就是钞票,对我们这些矿工的死活,他嘴上说得好听,心里怎么想的,大家都门儿清。

那段时间,矿上效益不错,陈老板为了赶产量,拍板要开一条新的主巷道,直通三号矿区的深处。那片区域据说煤层很厚,但地质结构也复杂,已经有几年没动过了。李队长拿着地质图研究了好几天,眉头就没松开过。他说那地方邪性,以前的老矿工都不愿意往那儿去。

可陈老板不管这些,他只给我们下了死命令:半个月内,必须把通往三号矿区的主干道给炸出来。任务重,时间紧,奖金也开得高。我们爆破组自然就成了攻坚的先锋队。那几天,我们加班加点地做准备,测量、钻孔、计算炸药用量,每一步都小心翼翼。

我跟着李队长,负责最关键的几个爆破点的炸药安放。李队长信我手稳心细,总把最重要的活儿交给我。张大炮对此颇有微词,觉得我太年轻,靠不住,好几次当着大伙儿的面说风凉话:“李头儿,你可真敢用人,这小子嘴上毛都没长齐,万一他手一哆嗦,咱们可都得下去陪阎王爷喝汤。”

我听了也不吭声,只是默默地把活儿干得更仔细。我知道,在矿上,实力是最好的回击。只要我经手的爆破次次成功,比什么话都有用。

终于,所有的准备工作都完成了。按照计划,第二天早上八点,我们将对新巷道的第一个工作面进行首次爆破。那天收工后,李队长特意把我们几个爆破手叫到一起,反复叮嘱:“都给我听好了,这次的活儿不是闹着玩的。那地方岩层复杂,谁也说不准会发生什么。回去都好好睡一觉,养足了精神,明天谁要是敢给我出岔子,别怪我老李不认人!”

我们几个都大声应着,心里却都有些沉甸甸的。大家都知道,这第一炮要是打不响,或者打歪了,后面的麻烦就大了。我回到简陋的工棚宿舍,浑身像散了架一样,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巷道、钻孔和一捆捆黄色的炸药。我只想快点睡着,什么也别想。

可我万万没想到,就是这个看似平常的夜晚,我做了一个彻底改变我命运,甚至可以说是救了我一命的怪梦。

02

夜,死一般地寂静,连窗外的虫鸣都听不见了。我睡得很沉,意识却仿佛被一股神秘的力量牵引着,坠入了一个幽深而古老的世界。

我发现自己正置身于一个巨大的地下洞穴里。这里不是我们矿井里那些人工开凿的巷道,洞壁上没有一丝一毫的工具痕迹,浑然天成,钟乳石和石笋奇形怪状,在一种说不清来源的、柔和的白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空气潮湿而清新,带着一股泥土和植物根茎的芬芳,和我熟悉的、充满煤尘味的矿井截然不同。

我正惊疑不定,忽然听到一阵“嘶嘶”的声响。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我的耳朵里。我循声望去,心脏猛地一缩,浑身的汗毛都倒竖了起来。

就在离我不到十米远的一块巨大岩石上,盘踞着一条我这辈子都无法想象的巨蛇。它通体雪白,没有一丝杂色,每一片鳞片都像上好的羊脂白玉,在幽光下流转着圣洁的光辉。它的头颅比水桶还粗,两只眼睛不是我想象中的冰冷竖瞳,而是两颗巨大的金色宝石,闪烁着智慧与威严的光芒。

我吓得腿都软了,想跑,却发现身体像被钉在了原地,动弹不得。我以为自己死定了,这么大的家伙,一口就能把我吞了。

然而,那白蛇并没有表现出任何攻击性。它只是静静地看着我,那双金色的眼眸里,我没有看到杀戮和残忍,反而看到了一种……一种近乎于恳求的情绪。

就在我惊骇欲绝的时候,一个清新无比的意念,直接出现在我的脑海里。那不是声音,而是一种直接的思想传递,带着一种苍老而悲悯的意味。

“年轻人,不要害怕,我不会伤害你。”

我脑子一片空白,这是蛇在跟我说话?

“我知道你是谁,你是要在我们家园的入口处,点燃雷火的人。”

雷火?它说的是炸药!我瞬间明白过来,它说的家园,就是我们明天要爆破的那个岩层!

“我能感觉到你心地不坏,”那个意念继续在我脑中回响,“我在此地修行已近千年,即将功成。我的子孙后代,也都栖息在这片岩石的缝隙之中。你们明日的雷火一旦引爆,巨大的震动和烈焰,将瞬间摧毁我们全族的栖身之所,我数百年的修行将毁于一旦,我的孩子们也将尽数丧命。”

我呆呆地“听”着,巨大的震惊让我无法思考。

“我并非要阻挠你们谋生,”白蛇的意念带着一丝沉痛,“我知道你们凡人开山取石,皆为生计。我只求你一件事,给我3天时间,仅仅3天。3天之后,我将带领我的族群全部迁离此地,到时候你们再动工,我绝无二话。这片山脉的恩泽,我们占了近千年,也该离开了。只求你,给我们留下最后一点迁移的时间。”

它的“话语”里充满了真诚和哀求,那双金色的眼睛里,甚至流露出一丝人类才会有的、近乎于祈求的脆弱。那种感觉太过真实,真实到让我忘记了这是在梦里。

“求求你,年轻人。若你答应,我必有厚报。若你们执意而行,山崩地裂,灾祸降临,不仅我族将灭,你们也必将陷入万劫不复之地。这不是诅咒,而是此地山脉灵气耗尽前的最后反噬,谁也无法幸免。”

说完,它巨大的头颅向我缓缓地点了三下,像是在行礼。随后,它的身影开始变得模糊,周围的景象也如同水中的倒影般开始晃动、破碎。我感到一阵天旋地转,猛地睁开了眼睛。

我依然躺在工棚的硬板床上,窗外已经透出了一丝微弱的晨光。我浑身都被冷汗浸透了,心脏在胸腔里“咚咚咚”地狂跳,好像随时要蹦出来一样。

梦里的情景,那条巨大的白蛇,那双金色的眼睛,还有那清晰无比的意念,每一个细节都像是用烙铁烙在我的脑子里一样,清晰得可怕。

这不只是一个梦。我心里有一个无比强烈的声音在呐喊:这不是梦,是真的!

03

我从床上一跃而起,脑子里乱成一锅粥。看看墙上的挂钟,才凌晨五点多。离上工集合还有一个多小时,但我已经毫无睡意。那个梦带来的震撼和恐惧,像一只无形的手,紧紧地攥住了我的心脏。

我该怎么办?把这个梦告诉别人?他们会信吗?一个关于白蛇搬家求情的梦?说出去不被人当成疯子才怪!张大炮那种人,肯定会借机把我从头到脚羞辱个遍,说我临阵脱逃,编瞎话吓唬人。

可是,如果不说,万一……万一梦里说的是真的呢?那不仅仅是一条蛇、一个族群的性命,白蛇最后那句“山崩地裂,灾祸降临”的警告,更是让我不寒而栗。我们爆破组的兄弟们,还有其他施工队的工友,几十条人命,难道就要因为我的沉默而被葬送吗?

不行,我必须说!哪怕被人当成傻子,我也得把这个话说出去!

我胡乱地穿上衣服,也顾不上洗漱,冲出工棚,直奔李队长的宿舍。李队长年纪大了,觉浅,我敲门的时候他已经醒了。

“王勇?这么早,啥事?”李队长披着衣服,一脸诧异地看着我。

“李队,出事了!”我喘着粗气,一把拉住他的胳膊,把他拽进了屋里。

我把昨天晚上的梦,一五一十地,连一个细节都不敢漏地跟李队长讲了一遍。我讲得很急,很乱,但因为恐惧和焦急,我的表情和语气都显得异常真诚。

李队长一开始还带着点没睡醒的迷糊,但听着听着,他的脸色也变了。他不像张大炮那样咋咋呼呼,作为在矿上干了一辈子的老人,他骨子里比谁都信一些玄乎的东西。他沉默了很久,点上了一根烟,猛吸了几口,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王勇,你说的……都是真的?没添油加醋?”

“队长,我拿我死去的爹发誓,梦里就是这样!那感觉太真了,绝对不是一般的梦!”我急得快要哭出来了,“队长,咱们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啊!就3天,那条白蛇说只要3天时间!为了几十个兄弟的命,咱们跟陈老板说说,缓一缓吧!”

李队长掐灭了烟头,在屋里来回踱步,脸上的表情阴晴不定。他显然是被我说动了,但又忌惮着陈老板的脾气和矿上的生产任务。拖延工期,这个责任谁也担不起。

“走!”李队长一跺脚,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我带你去找陈老板!这事儿太大了,必须让他知道!他听不听,那是他的事,但我们该说的话,一定要说到!”

看到李队长愿意相信我,我心里燃起了一丝希望。

陈老板的办公室在矿区办公楼的二楼。我们到的时候,他正一边吃着早点,一边听着秘书汇报昨天的产量。看到我和李队长一脸严肃地走进来,他放下手里的油条,不悦地皱了皱眉。

“老李,王勇,这才几点,什么事这么火急火燎的?”

李队长搓着手,组织了一下语言,然后示意我开口。我深吸一口气,再一次,把那个关于白蛇的梦,仔仔细细地对陈老板复述了一遍。我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沉稳而可信,强调那不是一个普通的梦,而是一个清晰的预警。

我话还没说完,陈老板的脸色就从不悦变成了嘲讽。他靠在老板椅上,用一种看白痴的眼神看着我。

“梦?王勇,你是不是昨晚没睡好,脑子不清醒?”他嗤笑一声,“一条蛇托梦给你,让你停工3天?哈哈哈,这是我今年听过最好笑的笑话!”

他指着我,对李队长说:“老李,这就是你手下的兵?我看不是爆破工,是小说家吧!为了不上工,连这种鬼话都编得出来?”

“老板,王勇这孩子平时不爱说话,不是那种会撒谎的人。”李队长在一旁帮腔,“而且这事太邪乎了,我觉得咱们还是谨慎点好。万一……”

“没有万一!”陈老板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杯都跳了起来。他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眼睛里冒着火:“我花大价钱请你们来,是来开矿,不是来听故事的!为了一个狗屁不通的梦,就要让整个矿停工3天?你知道停工一天我要损失多少钱吗?几十万!你担得起这个责任吗?还是他担得起?”

他指着我的鼻子,唾沫星子都快喷到我脸上了:“我看你小子就是被吓破了胆!不敢干就直说,别他妈在这装神弄鬼!”

04

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陈老板的怒吼声在房间里回荡,震得我耳膜生疼。我涨红了脸,心里又是委屈又是愤怒。这不是谎话,更不是胆怯,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对未知危险的恐惧!

“老板,我说的都是真的!我没有撒谎!”我梗着脖子,大声反驳道。

“是真的?好啊!”陈老板怒极反笑,他拿起桌上的电话,直接拨了个内线,“喂?让张大炮马上来我办公室!立刻!”

没过两分钟,副队长张大炮就一路小跑着上来了。他一进门,看到我和李队长都在,而且气氛不对,立马换上一副谄媚的笑容:“陈老板,李队,这么早啊,找我啥事?”

陈老板把我的“梦”当成笑话,添油加醋地给张大炮学了一遍,末了,轻蔑地瞥了我一眼:“张副队长,你听听,我这矿上真是卧虎藏龙啊。有人能跟蛇仙对话,说我们今天动工要天塌地陷呢。”

张大炮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夸张的大笑:“哈哈哈哈!老板,你可别逗我了!王勇,你小子行啊,脑子让炮仗给崩傻了吧?做个梦就当真了?你要是梦见自己当了玉皇大帝,是不是我们全矿的人都得给你磕头啊?”

他的话引得办公室里陈老板的秘书也跟着捂嘴偷笑。那一刻,我感觉自己像个被剥光了衣服的小丑,任人围观和嘲笑。所有的希望都被这刺耳的笑声击得粉碎。

李队长脸色铁青,想为我说几句话,却被陈老板一个严厉的眼神给瞪了回去。

“王勇,我再问你最后一遍,”陈老板收起笑容,语气冰冷地说道,“今天这爆破的活儿,你到底是干还是不干?”

我的心沉到了谷底。我知道,已经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了。我的坚持在他们眼里,就是懦弱和愚蠢的代名词。但我无法违背自己的良心,无法把那条白蛇沉重的托付和那句灾难的警告抛之脑后。

我咬紧了牙关,摇了摇头,声音沙哑地说道:“老板,这个活儿,我不能干。至少今天不能。”

“好!好得很!”陈老板连说了两个“好”字,猛地站起身,指着门口,“这是你自己的选择!张大炮!”

“在!老板!”张大炮立刻挺直了腰板。

“今天这第一炮,你来负责!给我炸得漂漂亮亮的!让某些胆小鬼看看,我们矿上不缺有胆量、敢干活的人!”陈老板的声音充满了怒气,“至于王勇,你今天不用下井了,给我滚回宿舍好好‘做梦’去!等这阵子忙完了,你直接去财务那结账,滚蛋!”

“老板,这……”李队长还想说什么。

“闭嘴!老李,你要是也信这套鬼话,可以跟他一起滚!”陈老板彻底撕破了脸。

李队长张了张嘴,最终还是颓然地低下了头。他只是个队长,胳膊拧不过大腿。

张大炮则是一脸的得意和兴奋,他拍着胸脯向陈老板保证:“老板您就放心吧!不就是放一炮嘛,多大点事儿!保证给您弄得妥妥帖帖!某些人啊,就是没那个胆儿,还给自己找台阶下。”他斜着眼瞥了我一下,眼神里充满了不屑和胜利的快感。

我的心彻底凉了。我最后看了一眼张大炮,还想做最后的努力:“张副队,我说的都是真的,你千万要小心……”

“滚滚滚!”张大炮不耐烦地挥挥手,像赶苍蝇一样,“别在这儿触老子霉头!赶紧滚蛋,看见你就晦气!”

我被推出了办公室,身后传来陈老板和张大炮的谈笑声。我失魂落魄地走在矿区的路上,晨光已经照亮了整个矿山,但我却感觉浑身冰冷。天边的朝霞是血红色的,红得有些妖异。

我失败了。我没能说服他们,没能阻止这场可能发生的灾难。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和负罪感将我淹没。我不知道等待着张大炮和井下兄弟们的,将会是什么。

05

回到宿舍,我一头栽倒在床上,用被子蒙住了头。我不想听见任何声音,不想看见任何人。脑子里反反复复回想着白蛇那句悲怆的警告:“山崩地裂,灾祸降临……”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秒都像是在我心上割一刀。我能想象到井下的情景:张大炮意气风发地指挥着,工人们在安装雷管和导火索,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进行。他们不知道,自己正在一步步地走向一个巨大的陷阱。

我甚至有些痛恨自己,为什么只有我做了这个梦?为什么我这么无能,连几个人的想法都改变不了?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剧烈的困意袭来,或许是昨夜没睡好,加上精神高度紧张,我竟然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不知睡了多久,一阵刺耳的电话铃声猛地将我从混沌中惊醒。我的心“咯噔”一下,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我颤抖着摸过放在床头的手机,屏幕上跳动的,赫然是张大炮的名字!

我的第一反应是,他打来电话是想嘲笑我,告诉我爆破有多么成功,我是个多么可笑的懦夫。我犹豫着要不要接,可铃声执着地响个不停,带着一种不祥的急促。

我最终还是划开了接听键。

然而,电话那头传来的,却不是张大炮那标志性的大嗓门。而是一个带着哭腔和极度恐惧的、颤抖的声音,是他的声音,却又完全变了调,嘶哑得几乎无法辨认。

电话背景里,是嘈杂到极点的尖叫声、哭喊声,还有一种……一种像是岩石崩塌的、令人牙酸的轰鸣。

“王……王勇……”张大炮的声音断断续续,充满了无边的恐慌和绝望,“快……快来矿上……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