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我们李家,在镇上算不上什么名门望族,但祖上确实阔过。这事儿得从我太爷爷那辈儿说起,家里一直流传着一个说法,说我们李家的祖坟里,埋着一位明朝的大官,是我们的“太公”。据说这位太公为官清廉,深受百姓爱戴,告老还乡时,皇帝感念其功绩,御赐了不少珍宝随葬。

这当然只是传说,几百年来,风风雨雨,李家也早就败落了,成了一户普普通通的庄稼人。祖宗的荣光,顶多也就是在茶余饭后,被长辈们拿出来,带着几分自豪,又带着几分落寞地念叨几句。对于我们这些小辈来说,那遥远的祖坟,更像是一个家族精神的寄托,神圣而不可侵犯。每年清明,全族人都会浩浩荡荡地上山祭祖,在那位太公的坟前磕头烧纸,祈求祖宗保佑。

可偏偏我们这一代,出了个“不肖子孙”,那就是我的小叔,李老三。

小叔是我爸最小的弟弟,从小被我奶奶惯坏了,好吃懒做,游手好闲。长大后更是没学好,沾上了赌博的恶习,成了镇上赌场里的常客。这些年,他就像个无底洞,家里但凡有点积蓄,就被他骗去、偷去,填了他的赌债。我爸是个老实本分的庄稼人,拿这个弟弟是又气又没办法,骂也骂了,打也打了,可小叔就是死性不改。

前些年,我奶奶还在世的时候,总护着他,说他“还没长大”。奶奶去世后,没了庇护伞的小叔更是变本加厉,欠下的赌债也越来越大。起初是几千,后来是几万,家里砸锅卖铁帮他还了几次,可他转头就又扎进了赌场。最后一次,我爸气得和他断绝了关系,放出话来,说他就算是死在外面,李家也绝不会再管他。

可血缘这东西,那是说断就断的。

出事那天,是初秋的一个下午。几个满脸横肉的陌生男人,开着一辆黑色的轿车,直接堵在了我们家门口。为首的是个光头,脖子上一条粗大的金链子,在阳光下晃得人眼晕。他们是来找小叔的,说小叔在他们的场子里欠了三十万,三天之内要是还不上,就要他一条腿。

三十万!对于我们这个靠种地为生的家庭,这无疑是个天文数字。我爸当场就懵了,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光头男冷笑着,拍了拍我爸的脸,说:“别说你不知道他在哪儿,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他是你亲弟弟,这笔账,你们李家得认。”

他们走后,我妈瘫坐在地上,嚎啕大哭。我爸则蹲在院子里,一根接一根地抽着烟,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魂。我们都知道,小叔这次是闯下了滔天大祸,那些人一看就是心狠手辣的亡命之徒,绝不是在开玩笑。

可钱从哪儿来呢?亲戚朋友能借的早就借遍了,没人再愿意往这个无底洞里投钱。就在全家一筹莫展,陷入绝望的时候,消失了好几天的小叔,却像个鬼一样,在深夜里摸了回来。

他整个人瘦了一大圈,眼窝深陷,布满了血丝,衣服也破破烂烂的,像是刚从那里逃难回来。他“扑通”一声跪在我爸面前,抱着我爸的腿,哭得涕泗横流:“哥,救救我!我真的知道错了!再给我最后一次机会!”

我爸一脚踹开他,气得浑身发抖:“滚!我没有你这样的弟弟!我们李家的脸,都让你给丢尽了!”

小叔却像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死死地抱着我爸不放,他压低了声音,用一种近乎疯狂的语气说道:“哥!我有办法了!我能搞到钱!我们去……我们去把太公的坟给挖了!”

此话一出,整个屋子瞬间死一般地寂静。我和我爸都愣住了,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02

“你疯了!?”我爸的吼声几乎要掀翻屋顶,他一把揪住小叔的衣领,眼睛瞪得像铜铃,“李老三,你还是不是人?那是我们的祖宗!挖祖坟,那是天打雷劈,要断子绝孙的!”

“哥!我有什么办法!”小叔也豁出去了,脖子一梗,嘶吼道,“现在是人家要我的命!祖宗要是泉下有知,也该保佑子孙才对!传说太公的墓里不是有皇帝御赐的宝贝吗?随便拿出来一件,别说三十万,三百万都有了!到时候我还了债,再把剩下的钱给家里,我们李家不就翻身了吗?等以后风光了,我给太公修个金坟,把他老人家风风光光地迁出来,也算是尽孝了!”

这番歪理邪说,把我爸气得浑身哆嗦,他扬起手,一个响亮的耳光就扇在了小叔的脸上。“混账东西!我打死你这个不肖子孙!”

父子俩扭打在一起,屋里顿时乱作一团。我妈在一旁哭着拉架,我也赶紧上去,好不容易才将两人分开。小叔半边脸肿得老高,嘴角流着血,眼神里却透着一股不计后果的疯狂和执拗。

“哥,你就说你干不干吧!你不干,我自己去!”小叔擦了擦嘴角的血,恶狠狠地说道,“那帮人说了,拿不到钱,他们不光要我的腿,还要……还要来找你们的麻烦!”

这句话像是一把尖刀,精准地刺中了我爸的软肋。他高高扬起的拳头,最终还是无力地垂了下去。是啊,那些放高利贷的,什么事做不出来?如果小叔真的出了事,他们很可能会把这笔账算到我们头上。

那一夜,我们家彻夜未眠。我爸坐在堂屋的太师椅上,一夜之间仿佛苍老了十岁。小叔则像一头困兽,在屋子里来回踱步,嘴里不停地念叨着“太公的宝贝”、“发财翻身”之类的话。

第二天,我爸做出了一个艰难的决定。他把小叔叫到跟前,声音沙哑地说道:“老三,你听着,这是最后一次。钱,我去想办法,你不能去动祖坟,那是我们李家的根。你敢动一下,我……我就当没你这个弟弟,死活不管了。”

说完,我爸就出门了,挨家挨agis地去求那些曾经被我们借怕了的亲戚。他低声下气,说尽了好话,甚至给人跪下,可一整天下来,也只凑到了不到两万块钱,这还是几个心软的远房亲戚看他可怜,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现实的残酷,将我爸最后的希望也击得粉碎。晚上回来的时候,他整个人都垮了,坐在门槛上,像一尊失了魂的雕塑。

而小叔,在看到那薄薄一沓钱的时候,眼神彻底冷了下去。他什么话也没说,只是冷笑了一声,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我当时有一种强烈的不安,总觉得有什么可怕的事情要发生。

果然,到了后半夜,我被院子里一阵轻微的响动惊醒。我悄悄起身,趴在窗户上一看,只见一个黑影,扛着锄头和铁锹,鬼鬼祟祟地溜出了家门,径直朝着后山的方向去了。

是小叔!

我心里一沉,知道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他终究还是要去挖祖坟。我来不及多想,匆匆穿上衣服,也悄悄地跟了上去。我不知道自己跟着去能做什么,或许是想阻止他,或许……只是想亲眼看看,这个被逼上绝路的男人,到底会做出怎样疯狂的举动。

03

后山的路,崎岖难行。月光惨白,透过稀疏的树影,在地上洒下斑驳陆离的光斑,像一只只窥探的眼睛。山风吹过,林子里发出“沙沙”的声响,仿佛是亡魂的私语。我跟在小叔后面,大气都不敢喘一口,心跳得厉害。

李家的祖坟,就在后山的一片风水宝地。几十座坟茔,在月光下静静地矗立着,像一群沉默的守卫。而最中间,最大的一座,便是那位明朝太公的墓。墓前立着一块高大的石碑,上面的字迹早已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不清,但那股庄严肃穆的气息,却让人望而生畏。

小叔显然也是害怕的。他站在太公的坟前,犹豫了很久。他点燃了三炷香,插在坟前,然后“扑通”一声跪下,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

“太公,太公在上!不肖子孙李老三给您磕头了!”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山林里显得格外突兀,带着哭腔,“我实在是走投无路了,才来惊扰您老人家。您要是有灵,就保佑我渡过这个难关。等我发了财,一定给您重修陵墓,再塑金身,让您风风光光,受万世香火……”

他一边祷告,一边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掏出一瓶白酒,洒在坟前。做完这一切,他像是给自己壮了胆,眼神中的犹豫被一抹狠厉所取代。他站起身,吐了口唾沫,抄起铁锹,便开始疯狂地挖掘起来。

我躲在不远处的一棵大树后面,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看着那飞扬的泥土,听着铁锹和石块碰撞发出的刺耳声响,我感觉自己浑身的血液都快要凝固了。这可是挖祖坟啊!是天理不容的大罪!

小叔像是疯了一样,不知疲倦地挖着。汗水浸透了他的衣衫,泥土沾满了他的脸庞,可他就像一头发了狂的野兽,眼里只有那座坟,和坟里可能存在的宝藏。

大约挖了两个多小时,深夜里,“当”的一声闷响,铁锹似乎碰到了什么坚硬的东西。

小叔的动作停了下来,他扔掉铁锹,趴在坑边,用手疯狂地刨着土。很快,一块青灰色的石板露了出来。是墓室的封顶石!

他兴奋地低吼一声,找来一根粗壮的树干,用尽全身的力气,一点一点地将那块沉重的石板撬开了一道缝隙。

就在石板被撬开的瞬间,一股难以形容的、阴冷腐朽的气味,从坟里猛地窜了出来。那股味道,像是混合了数百年的泥土、朽木和某种未知物质的气息,呛得小叔连连后退,剧烈地咳嗽起来。

我也不由自主地捂住了口鼻,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小叔缓过劲来,他打开手电筒,颤抖着朝那道缝隙里照去。手电的光柱,像一把利剑,刺破了数百年的黑暗。

借着光,我们看到了一口巨大的、漆黑的棺材,静静地躺在墓室中央。棺木的材质极好,虽然历经数百年,却丝毫没有腐朽的迹象,反而透着一种幽深厚重的光泽。

“发了……发了……”小叔喃喃自语,眼睛里闪烁着贪婪的光芒。他迫不及待地跳进墓坑,用撬棍对着棺材盖的缝隙,使劲地撬动起来。

“咯吱——”

一阵令人牙酸的声音响起,沉重的棺盖被一点点地撬开。小叔激动得浑身颤抖,他把手电筒叼在嘴里,用双手去推那棺盖。

终于,随着“轰隆”一声闷响,棺盖被彻底推开。

小叔迫不及待地将手电光照向棺内。然而,下一秒,他脸上的兴奋和贪婪,瞬间凝固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的失望和错愕。

棺材里,并没有想象中的金银珠宝,没有成堆的元宝,也没有价值连城的玉器。

里面只躺着一具保存得异常完好的干尸,干尸的身上,覆盖着一层华美无比的织物。

04

那是一块裹尸布。

或者说,它更像是一件华丽的锦被。在手电筒的光线下,它呈现出一种深沉而神秘的暗金色,上面用金银丝线绣满了繁复而精美的图案。那些图案并非寻常的龙凤花鸟,而是一些我们从未见过的、仿佛蕴含着某种神秘力量的星宿和符文。整块织物虽然历经了600年,却依旧光彩夺目,几乎看不到任何岁月侵蚀的痕迹,仿佛是昨天才刚刚织就的一般。

小叔愣住了。他预想中的宝藏没有出现,只有这么一具干尸和一块看起来很值钱的布。他失望地骂了一声,但很快,他的目光就被那块裹尸布吸引了。虽然不懂古董,但看这料子,这做工,就知道绝对不是凡品。

“妈的,总不能白来一趟!”小叔一咬牙,也顾不上对尸体的敬畏了。他伸手就去抓那块裹尸布,想要把它从尸体上扯下来。

可就在他的手触碰到裹尸布的瞬间,异变突生!

原本平静躺着的干尸,那双紧闭了600年的眼睛,竟然猛地睁开了!那是一双没有瞳孔、空洞洞的眼睛,在黑暗中死死地“盯”着小叔。

“啊——!”

小叔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叫,吓得魂飞魄散,一屁股跌坐在地,连滚带爬地想逃出墓坑。我也被这恐怖的一幕吓得差点叫出声来,双腿一软,瘫倒在地。

然而,那干尸只是睁了一下眼,便再无动静。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我们的错觉。

小叔惊魂未定地喘息了半天,才哆哆嗦嗦地再次朝棺材里看去。干尸还是那样躺着,眼睛也还是闭着的。他壮着胆子,用撬棍捅了捅,尸体没有任何反应。

“妈的,吓死老子了……肯定是眼花了……”小杜自我安慰着,但声音却抖得厉害。

求生的欲望最终还是战胜了恐惧。他不敢再耽搁,也顾不上什么晦气不晦气了,心一横,三下五除二,粗暴地将那块裹尸布从干尸身上扯了下来。扯下来的瞬间,一股奇异的、如同檀香又夹杂着药草的香气弥漫开来,沁人心脾。

他胡乱地将裹尸布叠好,塞进一个随身带来的麻袋里,然后手脚并用地爬出墓坑,连夜将坟墓草草地回填好,便扛着麻袋,头也不回地朝山下狂奔而去。

接下来的几天,小叔就像是变了个人。他不再去赌场,而是带着那块裹尸布,开始四处寻找买家。他先是去了镇上的几家当铺和古玩店,可结果却让他大失所望。

那些掌柜的,起初一听说是明朝的东西,还都很有兴趣。可当小叔小心翼翼地把那块裹尸布展开给他们看时,每个人的反应都出奇地一致。他们先是两眼放光,对着那精美绝伦的工艺和保存完好的品相啧啧称奇,可当他们凑近了仔细端详,或者想要伸手触摸的时候,脸色就会“唰”的一下变得惨白,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度恐怖的东西。

“不收!不收!这东西太邪性!你快拿走!”一个当铺老板像是见了鬼一样,连连摆手,直接把小叔往门外推。

另一个古玩店的老板,更是吓得直接把一杯热茶打翻在地,指着小叔,哆哆嗦嗦地说道:“你……你从哪儿搞来这东西的?这是……这是要人命的东西啊!快走!快走!”

小叔碰了一鼻子灰,心里又急又怕。他想不明白,这么好的一件宝贝,怎么就没人敢收呢?他甚至托人联系上了市里一个专门倒腾“地里出来的东西”的大贩子。那贩子见多识广,可看到这块裹尸布后,反应比那些小老板还要激烈,他甚至连价钱都不问,就直接把小叔赶了出来,还警告他,这东西赶紧处理掉,要么烧了,要么埋了,不然一定会惹来杀身之祸。

一连几天,小叔跑遍了所有能想到的门路,结果都是一样。那块他从祖坟里盗出来的、被他视为救命稻草的裹尸布,就像一块烫手的山芋,无人敢接。而那三十万的最后期限,也一天天逼近了。小叔的精神彻底崩溃了,他整天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抱着那块散发着异香的裹尸布,时而大笑,时而痛哭,嘴里不停地念叨着:“为什么……为什么没人要……”

05

眼看着小叔就要被逼疯了,我爸虽然气他,但终究不忍心。一家人商量来商量去,还是觉得这块布透着邪气。我妈说,是不是因为这东西是从祖坟里拿出来的,沾了阴气,所以才没人敢要。

就在全家束手无策的时候,村里的一个老人给出了个主意。他说,离我们镇子大概五十里外,有座青云观,观里有个老道长,姓张,据说已经一百多岁了,道法高深,尤其精通阴阳五行、古物鉴别之术。很多人家里遇到什么邪乎事,或者得了什么来路不明的物件,都会去找他看看。老人建议我们,不妨带着这块布,去找找那位张道长。

这成了我们最后的希望。

第二天一早,我爸便带着精神恍惚的小叔,怀里揣着那块用好几层布包着的裹尸布,踏上了去青云观的路。因为不放心,我也跟了过去。

青云观坐落在半山腰,是一座古朴而宁静的道观。我们找到张道长的时候,他正在院子里的一棵千年银杏树下打坐。他须发皆白,面容清癯,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色道袍,虽然年过百岁,但精神矍铄,双目开合间,仿佛有精光闪过,让人不敢直视。

我爸恭敬地说明了来意。张道长听完,只是平静地睁开眼,看了看我们,淡淡地说了一句:“拿出来看看吧。”

小叔颤抖着手,一层一层地解开包裹。当那块暗金色的裹尸布终于完全展现在老道长面前时,整个院子里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老道长什么也没有说,只是定定地看着那块裹尸布许久,才终于长出了一口气,

“这块裹尸布……历史上只有一个人配用....也难怪没人敢收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