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门铃执拗地响了整整十分钟后,我正握着小喷壶,悠然地为窗台上那几盆长寿花浇水。门外,是我十年来几乎没有主动联系过的儿子俞浩。透过猫眼,我能看见他焦急的神情,还有他身旁那个怀抱襁褓、一脸不耐的妻子冯倩。

我没有开门。

"妈!你开门呀!我知道你在家!我们有急事找你!"俞浩的声音带着几分命令的语气,还有他求人办事时惯有的急躁。

我放下喷壶,轻轻地缓缓地擦拭双手,接下来转身,向着厨房走去,为自己倒了一杯温水。门外那“咚咚”的敲门声和呼喊声,仿佛像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嘈杂之声。我抿了一口水,抬眼望向窗外楼下老张头他们所摆设的棋局,内心一片宁静,那宁静就如同一湾深深的古井,没有泛起丝毫的涟漪。

终于,门外的声音停息了。我猜想是他们放弃了。过了几分钟,手机响起,是俞浩打来的。我按下静音键,将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他以为我还是那个会因他一句话、一个眼神就心软的母亲。他不知道,我的心,早在十年前他父亲的病床前,就已经彻底冰冷了。现在才来叫妈,太迟了。这声妈,我承受不起,也不再想要了。

01

说起这件事,还得从我退休后讲起。我叫俞秀兰,今年六十三岁,退休前是国营纺织厂的会计,领着三千出头的退休金,独自住在一套,单位分配的老两居室里。老伴俞老头离世五年了,这五年来,我一个人过得倒也,清静。

每天清晨,我去菜市场逛一圈,跟卖菜的小李、卖肉的老王闲聊几句,挑选些新鲜的菜品。回家后侍弄我的花草,中午为自己做一顿可口的饭菜。下午,要么下楼跟邻居们打打牌,要么戴上老花镜,翻翻书籍。我女儿俞静嫁在本市,距离不远,小两口很孝顺,每周都会回来探望我,陪我用餐,为我添置些物品。

这样的日子,在外人眼中,或许有些孤寂,但我心里清楚得很,这叫安详。

唯一不安详的,就是我那个儿子俞浩。

俞浩是我三十岁那年才盼来的宝贝儿子,从小就被我们夫妻俩捧在掌心里。他聪颖,学习优秀,考上了名牌大学,留在了大城市工作,成了我们老俞家的骄傲。可人啊,真是羽翼一丰满,就忘了根在何处。

他大学毕业后,一年回不来一次。我和老俞总是安慰自己,孩子忙碌,事业为重。直到他谈了女朋友,那个叫冯倩的城市姑娘,我们和他之间,就像隔了一道看不见的墙,越筑越高。

十年前,俞浩要结婚,说女方要求必须有婚房。我和老俞二话不说,拿出了我们一辈子省吃俭用积攒的二十万养老钱,又找亲戚朋友东拼西凑了五万,为他支付了首付。我记得清清楚楚,把那张存着二十五万的银行卡交到他手中时,他眼圈泛红,说:"爸,妈,以后我一定好好孝敬你们。"

我和老俞当时心中那个甜蜜啊,觉得这辈子值了。

可现实的耳光,总是来得又快又狠。

02

婚礼办得很风光,在大酒店举行。我和老俞穿着特意新买的衣服,坐了半天火车赶过去,却被安排在最角落的一桌,跟一些他们单位不熟悉的远房同事坐在一起。整场婚礼,儿媳妇冯倩就过来向我们敬了一杯酒,笑得客气又疏远,那眼神,我至今还记得,就像在看两个不小心闯入她世界的乡下亲戚。

俞浩全程忙着去招待他的领导以及朋友,其间偶尔会看我们一眼,并且都是匆匆忙忙的。我同老俞坐在那里,望着满屋子的宾客,聆听着震耳欲聋的音乐,心中仿若被塞了一团棉花一般,既堵又涩。

婚礼结束后,他们要去度蜜月,我跟老俞就自己回了老家。离开时,俞浩塞给我两千块钱,说:"妈,你们拿着路上买点吃的。"我没要,我说:"你刚结婚,用钱的地方多,我们有钱。"

其实那时候,我们俩口袋里加起来不到五百块。为了给他凑首付,我们把老本都掏空了。

从那以后,俞浩就更像断了线的风筝。逢年过节,一个电话,三言两语,问候一下,然后就是"忙,挂了"。冯倩更是连个电话都没有。我跟老俞有时候看着电话发愣,盼着它能响,可十次有九次,都是我女儿俞静打来的。

人心都是肉长的,哪能不寒心呢?老俞是个沉默寡言的人,嘴上不说,可我看得出来,他时常一个人坐在沙发上抽烟,一抽就是半夜。他总说:"儿子有出息了,是好事。"可那语气里的失落,我听得真真切切。

真正让我这颗心彻底死掉的,是老俞生病那年。

03

老俞检查出来是肺癌,中期。这个消息如晴天霹雳,把我的天都给打塌了。医生说,要化疗,要用进口药,费用是个无底洞。我当时脑子里一片空白,第一个念头就是给俞浩打电话。

电话接通了,我哭着把情况跟他说了。电话那头沉默了良久,然后是俞浩有些为难的声音:"妈,怎么会这样?我……我这边最近项目紧张,实在是脱不开身啊。"

我哽咽着说:"浩浩,你爸病了,你得回来看看他啊!钱的事……我们先自己想办法,你……你先回来……"

他又沉默了一会儿,说:"妈,你先别着急。这样,我先向我领导请个假试试,但不一定能批下来。钱的事,我这边……唉,倩倩刚怀孕,孕检、营养品,以后孩子出生,哪哪儿都要钱,我这儿压力也大。我一个月工资一万多,还着房贷,日子过得也紧巴巴的。"

听着他一条条列出来的困难,我的心一点点往下沉。我没再恳求他,我说:"我知道了,你忙你的吧。"

挂了电话,我瘫坐在医院的走廊长椅上,眼泪怎么也止不住。我这辈子,没求过谁,为了儿子,我低下了头,可换来的是什么?是他的"压力大"。

我没敢把这通电话的内容告诉老俞,怕他受刺激。我转头给我女儿俞静打了电话,俞静在电话那头就哭了,二话不说:"妈,你别怕,我跟孙磊(我女婿)马上过去!"

半个小时,女儿女婿就赶到了医院。孙磊是个朴实的孩子,一进门就把一张银行卡塞进我手里,说:"妈,这里是十万,是我跟小静所有的积蓄了,您先拿着给爸治病,不够我们再想办法。"

我握着那张卡,手抖得厉害。我看着女儿哭红的双眼,和女婿一脸的真诚,再想想我那个远在大城市的儿子,我的心就像被刀子反复地割。

老俞的治疗过程很痛苦,化疗让他吃不下东西,大把大把地掉头发。那段时间,都是女儿女婿轮流在医院陪护。俞浩呢?他只是象征性地转了五千块钱过来,说:"妈,这是我这个月节省下来的,你们先用着。"

五千块,在每天上千的医药费面前,算什么?连一瓶进口药都买不到。

老俞在病床上,有时候清醒了,就拉着我的手问:"浩浩……怎么还不回来?"

我只能撒谎:"他忙,项目到了关键时候,脱不开身。他说了,一忙完就回来看你。"

老俞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然后又暗淡下去,他喃喃地说:"忙……忙点好啊……"

我知道,他心里什么都明白,只是不愿意承认罢了。

04

老俞最终还是没能挺过去。从确诊到去世,不到半年。

办丧事那会儿,俞浩回了家,他身着一身黑色西装,脸色凝重,看上去特别悲伤,他在亲戚们当中来回走动,招呼着大家,安排着各项事务,完全就跟个孝子似的。

可我看着他,只觉得虚伪。

出殡那天,天上下着细细的雨。我女儿俞静哭得,几乎都要晕厥过去了,女婿孙磊一直紧紧地搂着她,眼眶通红。亲戚朋友们也都在不停地抹着眼泪。只有俞浩,他站在那儿,脸上没有什么明显的表情,甚至还抽空接了两通工作电话。

我看着他,心里最后一点火苗也熄灭了。

老俞下葬后第二天,俞浩就跟我告别。他说:"妈,公司那边催得紧,我得回去了。你一个人在家,要照顾好自己。钱要是不够用,就跟我说。"

又是这句话。我看着他,平静地问:"你爸从生病到走,你一共回来待了几天?"

他愣了一下,眼神有些闪躲:"妈,我这不是工作身不由己吗?"

"身不由己?"我冷笑一声,"你爸养你三十年,临了想看你一眼都那么难。俞浩,你的心是铁打的吗?"

他被我说得脸上挂不住,声音也大了起来:"妈!你怎么这么说话!我难道不难过吗?可我得生活啊!我得养家糊口啊!我不工作,我们一家人喝西北风去?"

"你别跟我吼!"我指着门口,"你走吧。从今往后,你就当我死了,我也当你没生过。"

那是我第一次对他说这么重的话。他大概也是被我吓到了,愣了半天,最后还是拎着包走了。

这一走,就是五年。这五年里,除了每年除夕夜那条雷打不动的"新年快乐"的群发短信,我们之间再无联系。我也不再期待了。我把所有对他的念想,连同老俞的遗物,一起锁进了柜子底。没有这个儿子,我还有女儿,我的日子,照样过。

05

直到上个星期,这个消失了五年的电话号码,突然又出现在我的手机上。

是俞浩打来的。他的声音听起来很热情,甚至带着一丝讨好:"妈,最近身体怎么样啊?"

我淡淡地"嗯"了一声。

他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妈,我跟您说个好消息,倩倩生了,是个大胖小子!您有孙子啦!"

我心里毫无波澜,甚至觉得有点可笑。我问:"是吗?恭喜啊。"

"妈,你看你这语气,不高兴吗?"他停顿了一下,终于说到了正题,"妈,是这么个事儿。倩倩产假马上休完了,得回去上班。我们这儿请个保姆,一个月要七八千,太贵了,而且外人带我们也不放心。所以……想请您过来,帮我们照看孩子。"

我听完,差点气笑了。

十年了,从他结婚后,我没花过他一分钱,没求过他办一件事。他爸病重,他以"压力大"为由推脱。他爸走了,他连多待一天都不肯。现在,他需要一个免费保姆了,就想起我这个妈了?

我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我身体不好,照看不了。"

电话那头的俞浩显然没料到我会拒绝得这么干脆。他急了:"妈,你怎么身体不好了?我妹不是说你挺好的吗?天天还去跳广场舞。带个孩子能有多累?不就是喂喂奶、换换尿布吗?你在家闲着也是闲着。"

"闲着也是闲着?"我重复着他的话,声音冷了下来,"俞浩,在你眼里,我就是个闲人是吗?我告诉你,我很忙。我忙着看书,忙着养花,忙着和我女儿一家享受天伦之乐。我没空去给你当免费保姆。"

"妈!你怎么能这么说!这是你亲孙子!你不带谁带?"他的声音已经带上了怒气。

"谁生的谁带。"我一字一句地说,"当初你爸病重的时候,我求你回来,你说你忙,你说你压力大。现在轮到你了,你也自己承担吧。别找我,我没那个义务。"

说完,我就挂了电话。

我以为事情就这么结束了。没想到,过了两天,一个陌生的号码打了进来。我接了,是儿媳妇冯倩。

她的声音倒是很客气:"妈,您好,我是冯倩。您别生浩浩的气,他那个人说话直,没坏心眼。您孙子真的很可爱,您不想来看看他吗?"

我淡淡地说:"不想。"

冯倩大概也没想到我会这么油盐不进,她沉默了一下,语气也变了,带着一丝委屈和抱怨:"妈,我们也是没办法。您知道现在大城市生活压力多大吗?请个保姆一个月七八千,我们俩工资加起来才两万多,除了房贷和日常开销,根本剩不下什么。我们也是想让您过来,一家人在一起,热热闹闹的,还能节省一大笔钱……"

"节省一大笔钱",这才是重点。

我笑了,笑出了声:"冯倩,我总算听明白了。你们不是想让我去看看孙子,也不是想一家人团聚,你们就是想找个不花钱的保姆,对吗?"

她被我戳穿了心思,有些恼羞成怒:"妈,你怎么能把人想得这么坏?我们是一家人啊!"

"一家人?"我反问她,"冯倩,我问你,我跟你结婚十年,你主动给我打过一个电话吗?除了那次婚礼,你正眼看过我这个婆婆吗?我老伴儿去世,你甚至都没来奔丧!现在你需要我了,就跟我谈'一家人'了?你不觉得可笑吗?"

电话那头,彻底地没了声音。我没等她回答,便直接就把电话给挂断了。

然后,就发生了开头那一幕。他们俩,直接找到了家门口。

06

手机还在桌上震动着,估计是俞浩不死心,又在发微信。我没理会,起身把门窗都关好,隔绝了外面的噪音。

我坐回沙发上,看着墙上老俞的黑白照片。照片里的他,笑得憨厚。我轻声说:"老俞啊,你说我做得对不对?我守着你,守着这个家,我没做错什么。是儿子不要我们了,不是我们不要他。"

眼泪,终究还是没忍住,顺着脸颊流了下来。这不是委屈的泪,也不是愤怒的泪,是为那段逝去的、再也回不去的母子情分流的泪。

晚上,女儿俞静和女婿孙磊过来看我。俞静一进门就看到我红肿的眼睛,紧张地问:"妈,你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

我摇摇头,把白天的事情跟他们说了。

俞静听完,气得脸都白了:"哥他怎么能这样!太过分了!他把您当什么了?"

女婿孙磊在一旁也是一脸愤慨:"妈,您别理他们。您做得对!这十年他们是怎么对您的,我们都看在眼里。现在有事了才想起您,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您就在家好好歇着,谁也别想来打扰您。"

我看着女儿气得满脸通红的样子,心里暖暖的。我拉着她的手,说:"妈没事,妈想得开。这道坎,妈早就过去了。只是今天,算是彻底给这件事画上个句号。"

是的,句号。

我养他小,他却没有养我老。血缘,有时候真的是最靠不住的东西。它能给你最深的羁绊,也能给你最痛的伤害。

当晚,俞浩给我发来一条长长的微信,前面还在指责我心狠,说我不配当妈,不配当奶奶。后面又开始软下来,说他知道错了,求我原谅,求我看在刚出生的孙子的面上,再给他们一次机会。

我看着那段文字,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心里却再也掀不起任何波澜。

我拿起手机,没有回复,只是平静地,把他和冯倩的联系方式,全部拉黑,删除。

做完这一切,我感觉心里那块压了十年之久的大石头,终于被彻彻底底地搬开了。窗外的月光,缓缓地洒进来照亮了那几盆长寿花。它们开得,甚是艳丽,一簇簇地,一团团地,满溢着生命力。

我的人生,也该像这花一样,为自己好好地开一次了。至于那个只在需要时才出现的儿子,就让他留在过去,留在那个我早已走出的、冰冷的回忆里吧。

大家评评理,我这么做,真的错了吗?换了你们,你们会去吗?人心换人心,我这颗被伤透了的心,实在是暖不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