菜市场的喧闹,被一阵刺耳的刹车声和人群的惊呼声撕开了一个口子。

一辆崭新的黑色奔驰S级,油光锃亮的车头,死死地顶着一个翻倒在地的菜篮子。

地上,是摔得稀烂的番茄和一滩滩黄白相间的鸡蛋液。

车前头,我外婆倒在地上,满头的银发乱糟糟的,她一只手紧紧捂着自己的腿,满是皱纹的脸上全是压抑不住的痛苦神情。

“嘀”的一声轻响,车门开了。

一个看起来二十七八岁的年轻女人从驾驶座上走了下来。

她穿着一身我叫不上牌子但看着就很贵的时髦衣服,脸上的妆化得比墙纸还精致。

她下车后,连看都没看地上的我外婆一眼,径直走到车头。

她从自己那个小巧的皮包里抽出张纸巾,十分嫌恶地擦了擦车漆上沾到的那点蛋液。

擦完后,她把纸巾扔在地上,皱着眉头,这才把目光投向还在地上呻吟的外婆,冷冷地开了口。

“我说老太太,你走路不长眼睛啊?”

她的声音又冷又脆,像冬天里冻硬了的冰碴子。

“知道我这车补一块漆多少钱吗?”

“没让你赔我的车漆就算你走运了,赶紧自己起来,别在这儿挡着道。”

周围看热闹的人越围越多,对着她指指点点,小声议论着什么。

但看她那身行头和那副不好惹的气势,没一个人敢真的上前说句公道话。

外婆疼得嘴唇直哆嗦,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那女人脸上露出了极不耐烦的神情,她拉开自己的皮包,从里面抽出几张一百块的票子。

她就像打发路边的乞丐一样,把那几百块钱直接扔在了外婆身边的地上。

“行了行了,拿着钱自己去医院看看,少在这儿耽误我的时间。”

说完,她转身就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伴随着一阵发动机的轰鸣,这辆黑色的奔驰车一脚油门,扬长而去。

只留下满地的狼藉,和那个依旧倒在地上,痛苦呻吟的老人。

01

阿明,今年三十八岁,不年轻了。

曾几何时,我也曾是村里人人羡慕的对象,是那会儿唯一一个考上大学的“文化人”。

毕业后,我进了省城一家挺大的建筑公司,当上了项目助理。

那时候,我总觉得自己将来肯定能出人头地,总有一天能把外婆和老婆孩子都接到大城市里,过上电视里演的那种好日子。

但现实这玩意儿,它专治各种不服,专打我这种人的脸。

我这人,要说干活的技术,那没得说,但就是脑子缺根筋,学不会怎么去拍领导的马屁,更搞不懂为什么逢年过节还得拎着东西去给领导“上供”。

我在那家公司里,埋头干了整整五年,职位却还是个小小的助理。

眼睁睁看着那些比我晚来、话比我会说、活却干得一塌糊涂的人一个个都爬到了我的头上。

终于有一天,我心里的那股火再也憋不住了,跟项目经理大吵一架,当天就卷着铺盖滚回了我们这个小县城。

回来以后,我凭着在城里学来的那点手艺,东拼西凑借了点钱,拉起了一支小小的装修队。

刚开始那两年还行,靠着乡里乡亲和熟人介绍,也接了不少活,挣了点辛苦钱。

可这几年,整个市场都不景气,连省城的大公司都跑到我们这种小地方来抢饭吃。

我这种没背景、没资本,被人叫做“装修游击队”的,日子过得是越来越紧巴。

最难的时候,手底下几个跟我干活的兄弟的工钱,我都得拖上个把月才能发出去。

我老婆为此没少跟我吵架,她总说我这人就是死要面子活受罪,当初要是不从大公司辞职,现在怎么也混出个人样了。

我知道,我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两个人。

一个是我老婆,她年轻时也是十里八乡有名的一枝花,结果跟了我这个窝囊废,没过上一天舒心的日子。

另一个,就是我外婆。

我打记事起就没见过我爹妈,是外婆用一口米糊一口菜汤,把我从那么点大给喂养成人。

她老人家这辈子没出过远门,也没啥大追求,嘴里念叨了一辈子的愿望,就是想去北京天安门前头照张相。

我以前总拍着胸脯跟她说:“外婆你放心,等我将来挣了大钱,一定带你去北京,住最好的宾馆,吃全聚德的烤鸭。”

结果呢?

牛皮吹出去了,钱却没挣到,我自己反倒先成了一个一事无成的中年窝囊废。

02

我接到邻居张婶电话的时候,正跪在一个客户家的地板上,为了最后五十块钱的尾款,跟那个难缠的业主磨了快一个钟头的嘴皮子。

电话那头,张婶的声音又急又慌,像火烧了屁股。

“阿明!你快来县医院!你外婆在菜市场让车给撞了!”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

什么五十块的尾款,什么该死的面子,我全都顾不上了。

我从客户家冲出来,骑上我那辆除了喇叭不响哪儿都响的破摩托车,把油门拧到底,疯了一样往县医院冲。

医院的走廊里,那股浓得化不开的消毒水味儿,呛得我直想吐。

我找到急诊室,一眼就看到了躺在病床上的外婆。

她的左腿被厚厚的石膏固定着,吊在半空中,那张我熟悉了一辈子的脸,此刻白得像一张纸。

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把我拉到走廊的角落里,表情严肃地对我说:“病人的情况不太乐观,小腿胫骨骨折,必须马上安排手术。”

他顿了顿,又接着说:“而且,老人家年纪大了,我们检查发现她还有高血压,这会增加手术的麻醉风险,你们家属要有个心理准备。”

最后,他看了我一眼,公事公办地说道:“你去把住院手续办一下,然后把手术费交了,先预交三万块吧。”

三万!

这两个字像两颗子弹,一下子击中了我。

我感觉自己浑身的血液,在那一瞬间都变凉了。

我把身上所有的口袋都翻了个底朝天,又硬着头皮给我老婆打了个电话,让她把家里最后的积蓄都拿出来。

结果,我们俩的钱东拼西凑,加起来还不到五千块。

我捏着那一小沓皱巴巴的钞票,傻愣愣地站在缴费窗口前。

看着窗口里收费员那张毫无表情的脸,和身后排着长队的其他人投来的目光,我一张脸涨得通红,感觉自己就像个准备要饭的乞丐。

那一刻,我真恨不得抬手给自己两个大耳光。

一个快四十岁的男人,一个家里的顶梁柱,结果连自己最亲的人做手术的钱都拿不出来。

我真觉得自己活得像个笑话。

03

钱的事情,就像一把火,在我心里烧得越来越旺。

我把通讯录里能想到的亲戚朋友,挨个打了电话过去。

结果,那些平时称兄道弟、喝酒拍胸脯的人,一听到“借钱”两个字,要么就说自己最近手头也紧,要么干脆就直接挂了电话。

老话说,人穷了,连鬼都嫌弃你,这话真是一点不假。

就在我快要绝望的时候,我翻到了一个几乎已经好几年没联系过的号码。

我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咬着牙拨了过去。

“喂,是……是张哥吗?我是阿明啊。”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钟,然后传来一个特别爽朗,我几乎都快忘了的声音。

“阿明?你小子可以啊!还知道给哥打电话?怎么着,在外面发大财了,把我这个穷哥们给忘了?”

张哥,大名叫张大志,是我以前在省城那家建筑公司时的同事。

他比我早两年辞职单干,听说这几年混得相当不错,自己拉了支专业的队伍,专门给那些有钱人做别墅的精装修。

我实在没脸跟他绕圈子,长话短说,把外婆被车撞了、急需手术费的事情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

最后,我几乎是憋着一口气,低声下气地问:“张哥,你看……能不能先借我两万块钱周转一下?我马上给你打欠条,保证年底之前连本带利还给你。”

电话那头的张大志长长地叹了口气。

“阿明,不是哥不帮你,实在是哥也爱莫能助。我这刚接了个大活,前期买材料把所有的钱都垫进去了,现在比你还穷。”

我的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

“不过……”张大志话锋一转,“我这儿倒是有个来钱快的活,就看你愿不愿意干了。”

他告诉我,他刚接了个城郊顶级别墅区的装修项目。

业主是个特别挑剔难缠的主,对工艺的要求高得变态,给的工期又特别紧张。

他手底下最得力的大工,现在都被别的活给绊住了,正好有个最关键的活,缺一个能信得过的老师傅来接手。

我像是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急忙追问:“张哥,是个什么活?”

“给她的地下酒窖和家庭影音室做全面的防水和隔音处理。”

张大志说:“材料全都是从德国进口的,死贵死贵的,工艺要求特别高。但是那个业主也放话了,只要活干得让她满意,工钱绝对好说,活干完当场立结。我给你估摸了一下,你要是能把这个活漂漂亮亮地拿下来,辛辛苦苦干上个十天半个月,挣个三四万块,一点问题都没有。”

三四万!

这笔钱对我来说,已经不是救命稻草了,这简直就是从天而降的救命钱!

我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对着电话那头大声说道:“干!张哥,这个活我接了!”

04

第二天一大早,我就骑着我的破摩托车,跟着张大志进了那个名叫“云顶山庄”的别墅区。

我的老天爷,那才叫真正的有钱人住的地方。

整个山庄建在半山腰上,一栋栋别墅都盖得跟欧洲的小城堡似的。

门口的保安亭比我们村委会的办公室还气派。

停在路边的那些车,我有一大半连车标都认不全,只知道肯定都比我的摩托车贵上几百倍。

张大志要装修的那栋,是整个山庄里位置最好、面积最大的一栋,从院子里就能俯瞰我们半个县城的风景。

我们俩进去的时候,工地上已经有几个工人在忙活了。

张大志领着我,指着堆在角落里,用油布盖得严严实实的一堆材料,压低了声音,反复地叮嘱我。

“阿明,我再跟你说一遍,这个业主是个女的,姓秦,虽然年轻,但是特别特别难伺候。”

“你干活的时候,手脚千万要麻利,眼睛千万要放亮点,一丁点的岔子都不能出。”

“尤其是这些材料,”他掀开油布的一角,露出里面包装上全是外文的桶和卷材,“全是德国货,贵得能要人命,你要是弄坏一点,咱俩加起来都赔不起。”

我重重地点了点头,心里啥也没想,只有一个念头:赶紧干活,赶紧挣钱,赶紧去给外婆交手术费。

接下来的十来天,我几乎是把自己当成了一台机器。

我吃住全都在那个满是灰尘和涂料味的工地上。

白天就是拼了命地干活,到了晚上,就在铺着硬纸板的冰凉地板上将就一宿。

我把我这十几年学来的所有手艺,全都用在了这个活上。

我把每一道工序,都做得比给我自己家装修还要仔细一百倍。

往墙上贴隔音棉的时候,我连一根头发丝那么大的缝隙都不放过。

来来回回刷防水涂料的时候,我足足刷了四遍,每一遍都等上一遍干透了才动工,确保这里将来绝对不会有半点潮气。

在埋头干活的时候,我的脑子里总会控制不住地闪过那个开奔驰的女人的脸。

我一边用手里的工具使劲地在墙上刮、抹、敲、打,一边就忍不住地想。

这些有钱人,他们住着这么好的房子,开着那么好的车,为什么心就能那么狠,那么黑呢?

撞到了一个走路都颤巍巍的老人,连一句最起码的“对不起”都没有,就想用那几百块钱把人打发了。

我越想,心里的那股无名火就烧得越旺。

手上的力气,也不知不觉地越来越大,仿佛要把我对这个世界所有的怨气和不公,全都砸进这面冰冷的墙壁里。

05

活,终于干完了。

张大志里里外外地检查了好几遍,他对着我的手艺赞不绝口,拍着我的肩膀说,我这手艺,拿到省城里去都绝对是大师傅的级别。

他说,业主秦总今天下午就会亲自过来验收。

他让我把现场再仔细收拾一下,把工具都归置好,准备迎接检查,然后收钱走人。

我心里那块悬了十几天的大石头,总算是落了地。

我盘算着,等一下拿到钱,我第一时间就冲到医院,把外婆的手术费给交齐了。

下午三点钟左右,一阵跑车的引擎声由远及近。

一辆火红色的保时捷911,像一道闪电一样,稳稳地停在了别墅的院子里。

车门打开,一个穿着黑色连衣裙的女人,踩着一双细高跟鞋,从车上走了下来。

还是那身时髦精致的打扮。

还是那副下巴微微抬起,看谁都像看垃圾一样的表情。

是她!

就是那个在菜市场撞了我外婆的奔驰女人!

我整个人当时就愣在了原地,感觉浑身的血液“噌”地一下,全都涌上了我的头顶。

她也看见了我,但她的眼神只是像扫过一件工具一样,在我和张大志身上停留了不到一秒钟就移开了。

很显然,在她眼里,我们这种浑身灰尘的装修工人,长得都一个样,她根本就没认出我来。

她就是那个难缠的业主,秦总。

张大志立刻换上了一副笑脸,点头哈腰地迎了上去。

“秦总,您来啦!您交代的活,我们都干完了,您给验收一下。”

那个姓秦的女人连正眼都没看他一眼,只是从鼻子里“嗯”了一声,就踩着她的高跟鞋,“嗒嗒嗒嗒”地走进了我们刚完工的影音室。

她就像个巡视领地的女王,在这里摸摸,那里敲敲,好看的眉头,从头到尾都紧紧地锁着。

最后,她停在了正对着门口的那面主墙前。

她伸出自己那根涂着鲜红指甲油的手指,指着墙上一个比指甲盖还要小的白点,用冰冷的声音问道:“这是什么?”

我赶紧凑过去仔细一看,那应该是我最后收尾的时候,不小心蹭上去的一点腻子粉。

我明明记得早就用湿毛巾擦干净了,没想到干了以后,还是留下了一个几乎要用放大镜才能看出来的浅色印子。

“秦总,这个……这个不碍事的……”张大志满脸是汗,刚想开口解释。

秦总却毫不客气地直接打断了他。

“我不管这是什么。”

她冷笑一声,那眼神就像两把锋利的刀子,从我和张大志的脸上刮了过去。

“我花这么多钱请你们来,要的是完美,是绝对的完美,而不是一个有瑕疵的东西。”

“这里,”她又指了指那个小印子,“必须给我重新做。”

张大志的脸,“唰”地一下就白了。

“秦总,这……这可不行啊!这整面墙都是用一整块进口的隔音板做的,就为了这么一丁点的小印子,要是整面墙都重做,那……那我们的损失可就太大了。”

“损失?”

秦总像是听到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那是你们的问题,不是我的问题。”

“我给你们两个选择:要么,今天之内,把它给我恢复成我想要的原样;要么,你们就一分钱的工钱也别想拿到,而且还得照价赔偿我这块板子的材料费。”

她说完,就准备转身离开,那种骨子里透出来的傲慢和刻薄,和那天在菜市场里,简直是一模一样。

我心里那团压抑了十几天的火,再也控制不住,马上就要爆发出来。

就在这个时候,一阵急促的手机铃声突然响了起来。

是秦总的手机。

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好看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脸色也微微变了一下,但还是把电话接了起来。

她“喂”了一声,不知道电话那头的人说了些什么。

我只看见她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八度,语气里充满了惊慌和完全不敢相信。

“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