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下午三点,正是人挤人的时候,万达广场三楼的“衣世界”女装店里,气氛却像是拉到满弦的弓,眼看就要绷断了。

“我说你们到底管不管啊?”

一个烫着时髦羊毛卷,穿着紧身连衣裙的中年妇女,两手叉腰,嗓门尖得像个高音喇叭。

“这都快一个钟头了!”

她手里抓着几件挑好的衣服,手指头几乎要戳到店长张经理的鼻子上。

“一个试衣间占着茅坑不拉屎,后面还有一堆人等着呢,你们这生意还做不做了?”

张经理三十出头,平时都是一副精明干练的模样,可这会儿,她那张画着精致妆容的脸上,额头已经憋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把粉底都浸出了一点印子。

她脸上勉强挤出职业性的微笑,好声好气地安抚着。

“这位大姐,您消消气,我们这不正处理着嘛,再等等,再等等。”

说着,她扭头用眼神催促旁边一个刚来实习的小姑娘。

那小姑娘才十九岁,满脸的胶原蛋白,此刻却被这阵仗吓得有点发白。

她硬着头皮,又一次走到那扇紧闭的试衣间门前,抬起手,不轻不重地敲了敲。

“咚,咚咚。”

这已经是半小时内的第七次敲门了。

“您好,里面的顾客,您好?”

她的声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

“能听见的话,麻烦您回应一声,好吗?”

试衣间的门板用的是厚实的磨砂木纹复合板,看起来很高档,隔音效果也是出奇地好。

小姑娘的敲门声传进去,就像石子丢进了深潭,连个回响都没有。

里面,死一般地寂静。

店门口看热闹的人已经越围越多,把本就不宽敞的过道堵了个水泄不通。

有真心等着试衣服而不耐烦的,有纯粹是闲着没事干过来看热闹的。

“搞什么名堂哦,这得有一个多小时了吧,我刚才过来的时候他们就在敲门了。”

“还能干啥,八成是小年轻呗,在里头亲热呢,现在的年轻人,真是不分场合。”

一个油腻的男人挤眉弄眼地说着,引来旁边几声心照不宣的窃笑。

“我看未必,一点动静都没有,不会是出什么事了吧?比如低血糖晕过去了?”

这话一出,现场的气氛又紧张了几分。

张经理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她用手悄悄捏着自己的工牌,指节都发白了。

她知道,这事儿要是再拖下去,不管里面的人是在干什么,只要被人拍了视频发到网上去,标题一带,她这家店的名声就算臭了。

这个月的优秀店长奖金,也肯定泡汤了。

她咬了咬牙,像是下了什么决心,终于拿起了挂在胸前的对讲机。

她把对讲机凑到嘴边,压低了声音,但语气里的焦急却一点没少。

“保安部,老王,听见请回答!”

“三楼‘衣世界’,十万火急,立刻过来一趟!”

01

对讲机里先是传来一阵“滋啦”的电流声,随即,一个沉稳的男中音响了起来。

“老王收到,马上到。”

声音不急不躁,像是给张经理那颗悬着的心打了一针镇定剂。

王建国,人称老王,今年四十九岁,是这家万达广场保安队里的一名普通队员。

但他这个普通,又跟别人不太一样。

他不是那种仗着年轻力壮混日子的小青年,也不是那种快退休了熬时间的老油条。

老王是个退伍兵,在部队里待过五年,练就了一身板正的筋骨和说一不二的性子。

退伍后,他被分配到市里的国营机G 床厂,当了快二十年的技术员。

那时候的他,穿着一身蓝色的工装,手上沾满机油,但心里是敞亮的,走到哪儿都受人尊敬,是厂里的技术骨干。

可好景不长,厂子效益一年不如一年,最后还是没扛住,前几年搞“人员优化”,他和一大批老师傅就这么下岗了。

生活的担子一下子全压在了他一个人身上。

老婆身体不好,是个老药罐子,每个月的药费就不是个小数目。

儿子争气,考上了外地的大学,可学费和生活费,就像一座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

为了撑起这个家,他脱下了那身熟悉的蓝色工装,换上了这套笔挺但不合身的保安制服,成了每天巡逻八个小时的“老王”。

老王这人,性格有点闷,不爱说话,但心里跟明镜似的,什么事都有数。

他干活是出了名的认真,从不偷懒耍滑。

商场里哪个角落的监控有死角,哪个楼层的消防栓压力表指针偏了一点,哪个商铺后门的锁头有点松动,他都一清二楚地记在脑子里。

年轻的同事们背地里觉得他这人有点“轴”,太较真。

可保安队的领导就欣赏他这份“轴”,觉得关键时刻靠得住。

在这商场干了三年,他见过的事也不少。

小偷偷东西被人当场抓住的,年轻夫妻吵架躺在地上撒泼打滚的,跟爹妈走丢的小孩坐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的。

但在他看来,这些都只是生活里的一些毛毛雨,虽然烦人,但掀不起什么大浪。

他熟悉这栋大楼里的每一个声音,中央空调外机持续不断的嗡嗡声,电梯到达时“叮”的一声提示音,还有周末时孩子们穿着闪光鞋跑过大理石地面的脚步声。

对他来说,每天能安安稳稳地巡完逻,下班回家,就是最大的福气。

他渴望生活能有点变化,能多赚点钱,但又打心底里害怕真的发生点什么意料之外的大事。

02

就在接到张经理那通十万火急的呼叫之前,老王正待在负一楼的中央监控室里。

监控室不大,墙上挂满了分割成几十个小块的屏幕,上面是商场各个角落的实时画面。

人来人往,密密麻麻,在老王看来,跟一窝忙着搬家的蚂蚁没什么区别。

他刚从楼下超市处理完一件鸡毛蒜皮的小事回来。

一个大妈为了结算时赠送的一袋鸡蛋,跟收银员吵得不可开交,唾沫星子喷得老远。

他过去调解了足有二十分钟,好话说了一箩筐,才算把事情平息下来。

回到没人的监控室,他才觉得口干舌燥,喉咙里像是冒着火。

他拧开那个跟了他快十年的军绿色大保温杯,杯口都磕碰得掉了好几块漆。

里面的茶叶是早上放的,早就泡得发白了,喝到嘴里,只有一股寡淡的苦涩味。

他一边喝着茶,一边盯着屏幕里那些穿着光鲜、成双入对的男男女女。

再低头看看自己这身虽然干净但洗得有些发白的保安制服,和脚上那双磨得起了毛边的黑皮鞋,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昨天,儿子从外地打来电话,说学校里要组织一个什么社会实践活动,听起来挺高级,但需要先交三千块钱的费用。

电话里,儿子说得小心翼翼,生怕他不同意。

老王嘴上说着“知道了,爸给你打过去”,心里却像被针扎了一下。

老婆的降压药也快吃完了,这个月家里的光景又有点紧巴巴的。

他无声地叹了口气,觉得生活就像这个四四方方的监控室。

虽然能从屏幕上看见外面世界的五光十色和热闹非凡,但自己却被牢牢地困在了这个固定的位置上,日复一日,重复着同样的事情。

没有一点波澜,更没有一点惊喜。

就在他发愣的时候,他恰好看见三楼“衣世界”门口的那个监控画面里,走进去一对男女。

男的微胖,穿着一件夹克,女的挺时髦,挽着男人的胳膊。

老王当时并没在意,只是下意识地多看了一眼。

他总觉得那个男的走路姿势有点僵硬,而且在进店门的一瞬间,眼神不着痕迹地往天花板的监控探头上瞟了一下。

这个动作太快,快得像是一种错觉。

老王晃了晃脑袋,觉得自己是闲得太久,看谁都像贼了。

可他万万没想到,半个小时后,他会因为这对男女,而被呼叫到现场。

03

老王把保温杯往桌子上一放,抓起挂在墙上的橡胶警棍,快步走了出去。

他没有坐员工电梯,而是直接从安全通道的楼梯往上跑。

楼梯里空无一人,只有他自己沉重而急促的脚步声在回荡。

等他赶到三楼“衣世界”的时候,店门口已经是里三层外三层了,跟赶集似的。

张经理一看见他那身熟悉的制服,就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把将他从人群里拽了进去。

“老王,你可算来了!快给看看吧,这叫什么事儿啊!”

她指着那个角落里的试衣间,语速快得像连珠炮。

“就这对男女,进去有一个多小时了,我们店员敲门、喊话,什么法子都试了,里面愣是嘛动静都没有!”

老王对她点了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

他没有像其他人一样咋咋呼呼,而是沉着脸,径直走到那扇紧闭的试衣间门前。

他没有马上就敲门。

他先是挥了挥手,示意周围叽叽喳喳的人都安静下来。

然后,他把耳朵侧过来,小心地贴在了冰凉的门板上,同时屏住了自己的呼吸。

一秒,两秒,……足足有十几秒。

周围嘈杂的人声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墙给隔开了,在他的世界里,只剩下商场广播里循环播放的轻音乐,和他自己“怦怦”的心跳声。

什么都听不到。

没有说话声,没有挪动东西的声音,甚至连呼吸声都没有。

这就有点不对劲了。

老王心想,就算是小年轻在里面干点出格的事,也不可能做到像真空一样,一点声音都没有。

除非,是故意不出声的。

他直起身,脸色沉了下来。

他清了清嗓子,用一种当兵时练就的,可以穿透很远的中气十足的声音,对着门里喊道:

“里面的朋友,我是商场的保安。”

“你们如果有什么情况,或者需要任何帮助,麻烦吱一声。”

“如果再没有任何反应,我们就只能按照商场的紧急预案来处理了。”

他这话说的很讲究,既给足了对方面子,算是一个提醒,也把丑话说在了前头,算是一个警告。

然而,门背后,依旧是死一般的沉寂。

张经理这下是真急了,她凑到老王身边,压着嗓子问:“老王,这可怎么办啊?要不……要不我们报警吧?”

她最怕的就是担责任,尤其怕出人命这种大事。

要是真有顾客在她店里出了三长两短,她这个店长也就当到头了。

04

“先别急着报警。”

老王冲她摆了摆手,示意她先冷静一下。

报了警,事情就闹大了,到时候更不好收场。

他绕着这间试衣间走了一圈,仔细观察着。

这间试衣间被设置在整个店铺的最内侧角落里,只有一面是朝着店铺外的走廊,其余三面都是墙。

他弯下腰,用随身携带的小手电照了照门和地面之间的缝隙。

缝隙很小,顶多能塞进一张纸片,根本看不到里面的情况。

他又抬头看了看上面,门框和天花板之间也封得严严实实。

就在他一筹莫展的时候,一个意想不到的新情况出现了。

人群里突然挤进来一个穿着黄色外卖服的小哥,头上还戴着个袋鼠耳朵的安全帽,显得很滑稽。

他举着一个牛皮纸袋,满头大汗地朝着店里喊:

“请问,请问一下!刚才是不是有位先生叫的‘肯德基全家桶’?尾号3456的手机,怎么打电话也打不通啊!”

他这一喊,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去。

最开始那个嚷嚷的中年妇女,翻了个白眼,随口朝着试衣间的方向指了指。

“喏,别问了,估计就是里面的神仙叫的吧,这是准备在里面安家了,还点了外卖等着吃呢。”

她的话引来周围人的一阵哄笑,现场原本紧张的气氛,一下子被冲淡了不少。

连张经理都觉得有些荒唐可笑,难道真是自己想多了,这对男女只是单纯的没素质,在里面边吃边聊?

可唯独老王,在听到“全家桶”和“打不通的电话”时,心里猛地“咯噔”了一下。

他那根当兵时就绷得很紧的弦,瞬间被拨动了。

他的直觉告诉他,这事儿绝对没那么简单。

谁会在一个根本没有桌子、空间狭小的服装店试衣间里,点一份油腻腻的全家桶?

这完全不合常理。

他快步走了过去,拦住了正准备离开的外卖小哥。

“小兄弟,等一下,你的订单小票能给我看一下吗?”

外卖小哥虽然觉得奇怪,但看他穿着保安制服,还是把钉在纸袋上的小票撕下来递给了他。

老王接过那张热敏纸,上面的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了。

收件人姓李,联系电话用的是网络虚拟号,早就失效了,自然打不通。

但老王的目光,死死地盯在了小票最下面的一个信息上——下单时间:14点08分。

现在是15点15分。

也就是说,这对男女在进试衣间后不到十分钟,就下单了这份外卖。

这个发现,让老王后背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谁会刚进一个地方,就提前计划好一个小时之后才吃的东西?

这根本不是为了解馋,这更像是一种……一种经过计算的,用来拖延时间的手段。

他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个电影里才有的情节。

老王不再有半分犹豫,他把那张小票紧紧攥在手心,转头对还在发愣的张经理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口气说道:

“报警。”

“立刻,马上。”

05

报警电话打出去还不到十分钟,派出所的警车就闪着灯到了商场楼下。

两位民警坐电梯快速赶到了现场。

走在前面的是一位五十岁左右的老警察,姓刘,头发有点花白,眼神却很锐利,一看就是经验丰富的老手。

跟在他身后的是个刚入职没两年的年轻警察,姓孙,国字脸,一脸的严肃,腰间的装备包擦得锃亮。

刘警官先是疏散了看热闹的人群,然后听完张经理和老王对情况的简要陈述,眉头也紧紧地锁了起来。

他走到那扇门前,亲自上手,用指关节“咚咚咚”地敲了三下,声音沉稳而有力。

“里面的人听着!”

刘警官亮明了身份,声音比老王刚才的要洪亮得多,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我们是城关派出所的警察!现在正式要求你们,立刻把门打开!”

“配合我们的工作!”

他连喊了三声,每一声都比前一声更响亮。

整个楼层仿佛都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扇薄薄的门板上。

然而,门内依旧如同一口深井,毫无回应。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距离那对男女走进试衣间,已经超过了一个半小时。

商场负责安保的经理也闻讯赶来了,他站在旁边,脸色铁青,不停地看着手表。

他知道,这事再拖下去,被有心人捅到媒体那里,明天本地新闻的头条就有了。

刘警官和安保经理凑在一起,低声而快速地沟通了几句。

最终,刘警官转过身,做出了决定。

他看着老王,对他说道:“王师傅,你以前是当过兵的吧?身体结实,等下你搭把手。”

然后,他扭头对身边的年轻警察小孙命令道:“小孙,把执法记录仪打开,全程录像。”

“是!”小孙干脆地回答,按下了胸前记录仪的开关,一个小小的红点开始闪烁。

老王深吸了一口气,胸口像是有块大石头堵着,他用力地点了点头。

他知道,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情,可能会让他这辈子都忘不掉。

张经理和几个店员被要求退到了远处,人群也被隔离在了警戒线之外。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老王和小孙一左一右地站到了门前,两人对视了一眼,都能看到对方眼中的凝重。

刘警官退后一步,给他们让出空间,然后果断地挥下了手。

“破门!”

老王铆足了全身的力气,将身体的重心全部压在了右腿上。

他看准了门锁的位置,伴随着小孙同时发力,猛地一脚踹了出去!

“砰——!”

一声巨响。

脆弱的门锁应声而裂,整扇木门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撞得向内弹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