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 医 行 业 的 良 心 和 大 脑

■医馆界 桔梗

中国台湾地区的医疗实力享誉全球，这片土地不仅孕育了世界一流的西医实力，更被很多人视为保存古中医精髓的“净土”。

当人称“中医鬼才”的倪海厦在大陆掀起中医学习热潮，很多人不禁好奇，这片“净土”的真实中医生态究竟如何？是否同样耀眼？

走近台湾地区的真实中医生态

而一位生长于台湾地区、在大陆深耕中医二十余年的中医师，她的经历恰是观察两岸中医发展差异的鲜活缩影。

为何在台湾上了一年大学却又选择到大陆学习中医并工作那么多年？林怡如医生表示，她父亲曾赴大陆研习医术，对大陆中医生态赞许有加。自此，好奇和憧憬在她心中悄然生根。

2002年，林怡如医生以交换生身份进入广州中医药大学学习，这一学至今已有二十多个年头，读研期间，她成为了国医大师邓铁涛的再传弟子。

2010年研究生毕业后，她毅然踏上体制外行医之路，在北京医馆深耕了七八年，而后又赴山东中医药大学攻读博士。2023年，她来到了广东东莞金匮堂坐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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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刘友章教授（左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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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恩师罗颂平教授（左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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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患者诊疗和科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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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外义诊

作为亲历者，林怡如医生的观察为我们理解台湾地区的中医发展提供了一个独特的窗口，结合多方资料，让我们一同领略两岸的中医发展情况有何不同。

坚守纯粹中医，中西医诊疗泾渭分明

台湾之所以被很多人誉为“中医的净土”，与其对传统的坚守密切相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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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籍与纯中医的薪火相传奠定传承根基

1949年，当时的国民政府教育部长陈立夫携大量珍稀中医古籍善本迁台，同时引入了一批秉持纯正古法且医术卓绝的名家，如董氏奇穴的创始人董景昌、古典针灸大家周左宇等，奠定了其纯粹的中医传承根基。

这些中医大家后续培养出众多名医，比如倪海厦便是师承周左宇，而周左宇则师承孙培荣与针灸大师承淡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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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医诊疗禁止使用西医检查、诊疗等现代化手段

为保持中医原真性，台湾地区实行中西医医疗机构分类管理制度，规定中医诊疗禁止使用西医的检查、治疗手段。

林怡如医生表示：“虽然台湾的中医教育是中西医兼修，但西医学习仅是为防临床误诊，提高安全性。”

那么，有纯粹的传承根基、较大的自主空间、加上民众接受度高，中医在台湾地区是否能大放异彩？

以亚健康疾病调理为主要诊疗方向

中医沦为补充医学

遗憾的是，中医在台湾地区尚未能真正发挥出实力，只能作为补充医学存在。

尽管台湾民众对中医接受度较高，基本不会出现“中医黑”的现象，但西医仍占绝对主导地位。

而且，急重症的治疗几乎是西医的“专利”，台湾民众对中医的认知多限于调理养生，头痛、失眠、脾胃不和、减重美容等亚健康诊疗成台湾地区的中医主赛道。

林怡如医生坦言：“台湾民众对中医依赖度较低，就医多首选西医，西医治不好才找中医，多认为中医是‘慢郎中’，基本不会要求速效。”

转折点发生在疫情期间，“清冠一号”、“清冠二号”引发抢购，让台湾民众意识到“中医也能治急症”。

但热潮退去，中医仍未能站到医疗主场中，这矛盾格局的形成与教育、健保等紧密相关。

中医教育：高门槛、长周期的精英模式

不同于大陆中医教育的规模化、广覆盖，在台湾地区想要穿上白大褂可不是件容易的事，台湾地区的医疗教育呈现“窄门筛选”的特征，成为中医的第一步就“难如登天”，为何呢？

因为台湾地区的任一医学系的招生分数都极高，其难度堪比在大陆考“清北”，曾有人调侃：“医学是第一流人群念的，原则上能上最差、分数最低的医学系，就代表能上除了台大电机以外的所有系。”

林怡如医生表示，台湾的医生群体呈现精英化特征，其社会地位很高，政策上对医生也多有倾斜。

在台湾，不管跨行与否，若想成为一位合规的中医师都必须接受正规全日制院校教育，才有资格参加执业医师资格考试。

台湾地区的中医系分为一般中医系（七年制）与学士后中医系（五年制），一般中医系的招生面向高中毕业生，学士后中医系的招生面向跨行人群，二者在培养路径、职业发展等多方面上存在显著差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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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般中医系

仅中国医药大学（台湾地区私立学校，下同）、长庚大学（私立）、阳明交通大学（公立）三所院校开设，分“双主修”和“单主修”。

“双主修”是中西医兼修，可考中医师&西医师双执照，毕业后只能择一执业；“单主修”仅能考中医师执照，执业范围限于中医诊所、医院中医科，不得从事纯西医诊疗。

台湾地区的中医教育是中西医学兼修，将中西医理论及见习、实习结合，但侧重点不同，如双主修需进行中、西医临床实习（大六西医、大七中医），单主修则侧重中医实习（大六西医见习、大七中医实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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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士后中医系

学士后中医系的招生对象不限专业，但需拥有学士学位才可参加考试。

共有三所大学设有此专业并各校独立设考招生，分别是中国医药大学、慈济大学（私立）、义守大学（私立）。

报考竞争激烈，平均录取率仅约2%~5%左右，如2025年，中国医药大学报名人数约为2148人，录取率仅为4.66%，义守大学报名人数约为2051人，录取率仅为2.44%。

学士后中医系学子不用学通识课程，直接进入中西医基础与临床学习，毕业后仅能考取中医师执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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执业发展

若想进医院或者开诊所，必须在拿到医师执医照后再经过2年的PGY训练，若是受雇于诊所的话可自行选择。

不少双主修者因西医收入、认可度更高会选择以西医身份执业，导致中医人才流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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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陆中医师赴台从医壁垒

林怡如医生还提到：“因为中医的高门槛和培养的长周期，台湾地区的中医师很少会到外地从医发展，也鲜少有人西学中。”

而且，目前台湾地区不承认大陆的中医学历和执医照，大陆中医师若想在台行医需重新在台入学考证。

中医人力过剩，老龄化或成中医成长土壤

2023年，阳明交通大学获得同意增设中医系并于2024年招生30人一事遭到了由医事人员组成的200多人的“维护中医总量管制联盟”抵制，甚至拉起了横幅抗议。

此前，台湾地区的中医系一直只有私立大学开设，几十年来，业内一直希望公立大学设立中医系，为何真正落地时却引起如此大的不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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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人的增设使原本供过于求的中医人力雪上加霜

抗议者认为：“这使原本已经供过于求的中医人力雪上加霜，倘若其他公立大学比照设立将会使就业环境更加严峻。”

根据台湾地区卫生福利部门2019年委托办理的「中医医事人力培育及供需评估计划」推估所示，2030年的中医师供过于求，人力将多出1707人~3100人。

台湾地区曾对中医人数的理想状态做过规划，即每万人口中医师人力为2.2名。

然而，据台湾地区卫生福利部门发布的《2024年医事机构服务量统计年报》所示，2008年的每万人口中医师人力已达到2.21名，且逐年递增，2024年已达到3.43名。

而且，近年来，中医师以每年大于需求100位的速度增加，据《2024年医事机构服务量统计年报》所示，2021年的中医师总人数为7467，2022年中医师人数为7670，2023年为7883人，2024年增长到8037人。

因此，台湾地区实行“中医系招生总量管制”，近年来年招生都控制在365人，联盟抗议正是希望维持这一规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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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龄化趋势严重，中医或仍有成长空间

事实上，中医的实际执医人数不及招生人数，从《2024年医事机构服务量统计年报》可知，2021~2024年间，台湾地区每年中医师人数增长不超过220人，年增长率不足3%。

而近年来，台湾地区卫生福利部门统计的中医健保总额年成长率超4%，中医师增加速度不及健保增长，如果后续仍能保持如此增长趋势，或仍有成长空间。

此外，台湾地区的中医人力资源面临严重的区域分布失衡的问题，加上其老龄化趋势严重，中医在这方面优势更显。

中医就业形势严峻，健保成重要致因

台湾地区的健保采用“总额预算、浮动点值”制度，每一项纳入健保给付范围的医疗服务项目都订定有一个“点数”，点数是计价单位而非实际金额，每点支付金额 (点值)=当季健保总额预算/当季申报总点数，如果服务量（点数）超出预算越多，点值就越低。

如果当季所有医疗机构申报的总点数超过了预算总额，每点的实际支付金额（点值）就会小于1元（新台币），那么，医疗机构的给付就会下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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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医就诊人数陡增，收入不增反降

就诊人数增多并不意味着中医机构和医师的收入上涨，当就诊人数明显超出预期时，收入可能会不增反降。

据台湾地区健保部门统计，2022年中医就诊人数达到668.3万人，增加了两成，导致健保平均点值大幅下降，低于0.9，因此台湾地区卫生福利部门健保会同意动支3.12亿元预备金。

健保点值下降意味着医疗机构的给付下降，不仅中医医疗机构面临成本压力，中医师的收入可能也会被压缩，老百姓的就医品质也会下降，甚至部分西医医疗机构也会受到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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健保对中医的限制重重

林怡如医生表示，台湾民众对健保的依赖程度高，中医报销比例远不如西医，健保对中医的限制更让处境雪上加霜。

（1）每日定价规则且报销低

2024年，健保给付中药药价过低引发热议。

台湾地区中医药事务部门负责人曾表示，健保给付中药药价偏低，一天分三包药给付37点，每点约0.9元（新台币），换算后一包科学中药差不多11元，药费天花板限制了药品浓度，这正是民众抱怨吃了那么久中药，但病却好不了的主要原因。

（2）择一自费：多项报销遇现实梗阻

虽规定允许同时申报中药、针灸、伤科等，但实际操作中，为控成本等原因，要求患者“针灸与中药择一自费”的医疗机构不在少数，给患者造成了较重经济负担。

（3）中药饮片不在给付范畴

健保仅覆盖科学中药（免煎煮浓缩剂），饮片需自费，导致中医师多用科学中药，难以灵活组方。

虽然规定允许科学中药剂可以复方组合，但是不能删减药味，只能增减药量，这某种程度上无法满足复杂疾病等治疗需求，也限制了疗效的发挥。

（4）限制药味数量、克数、单次剂数

限制处方药味数量、单日克数，超出部分需自费。

林怡如医生表示，健保对单次看诊处方剂数也有限制，一般病症给药天数不超过7天，致使患者的医疗周期一般较长。

（5）禁止一般性预防用药

禁止无病症提前备药；禁止超病程需求开药，如发烧已好多开几天药。

林怡如医生表示，若违反触及法规红线可能会带来较严重后果，而这也一定程度上影响了中医治未病的发展，比如无体质辨证的“保健方”是不被允许的。

落寞的体制内中医VS蓬勃发展的基层诊所

“维护中医总量管制联盟”抗议的背后还有一层担忧：增设的中医师恐会流入体制外市场“抢食”，担忧源何？这和台湾地区的中医执业生态息息相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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诊所虹吸优质中医师资源：近9成在基层诊所，1成在医院

从中医的医疗资源集中度、患者就医倾向、医生执业选择等多方面比较，台湾地区的发展情况与大陆截然相反。

从台湾地区卫生福利部门发布的《2024年医事机构服务量统计年报》可知，截止2024年底，台湾地区的中医师执业人数达8047人，其中中医诊所的中医师为7011人，占比约为87.1%，仅有28人在中医院，其余在综合医院等中医科；此外，西医师总人数约为中医师的6.9倍。

林怡如医生解释道，台湾的公立中医院发展较为没落，里面的中医师多资历较浅，从收入等方面而言，有能力的中医师多自己开诊所，基层诊所的核心力量几乎都是高水平的中医人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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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众看中医不重职称头衔，更信赖基层诊所

林怡如医生表示：“台湾民众看诊不重职称头衔，对诊所和医院的心理认知差异不大，而且诊所的健保报销和医院一样，患者更愿意去诊所就医。”

她还提到，不像大陆中医师有多层级的职称，台湾地区中医师职称很少，患者认为能达到主治医师就很厉害了。

此外，因为中医教育的高门槛和长周期，台湾地区的中青年中医占比较大，很少会出现“冷板凳”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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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医诊所占比超95%，竞争白热化下自费项目增加

从台湾地区卫生福利部门发布的《2024年医事机构服务量统计年报》可知，截止2024年，台湾地区共有4249家私立中医诊所，在总中医医疗机构中占比超95%，中医医院共4家，公立中医院仅1家，从2005年起，私立中医院逐年减少。

此外，2015~2024年间，台湾地区的中医诊所每年都保持增长趋势，除了2021年仅增长7家，其余每年增长都超过50家，其中，2022年增长最多，涨幅为88家，而且，2015~2021年的总增幅为所有诊所之冠。

因此，台湾地区中医诊所之密集可谓是街林项立，竞争尤其激烈。

一条街7、8家诊所不稀奇，有的为抢生意，50元挂号费就能回诊针灸，无需额外缴费，有的甚至免挂号费。

如今，大陆越来越多医馆转型以摆脱以药养医的模式，而台湾地区的中医诊所虽然也纳入了产品等板块，但盈利模式仍以挂号、诊疗费为主。

其中挂号费需自费，诊查费、治疗费等可报销，在健保点值下降压缩利润情况下，有的诊所甚至需要通过诊查费来弥补亏损，越来越多中医诊所增加自费项目以寻求盈利。

结语

对于中医未来的发展，林怡如医生表示，政策与中药质量是影响中医发展的核心要素。

虽然台湾地区的中药高度依赖大陆供应，但科学中药的精准化是优势，通过统一采购、严格检验制成的科学中药，保证了药效的稳定性与低成本，解决了传统饮片质量不一造成的问题。

但是，因为缺乏宣传等原因，近年台湾地区的中医发展依旧较缓慢。

相较之下，大陆的中医发展模式多元化、地道药材资源丰富等多方面为中医师提供了更广阔的发展平台。

未来，两岸中医优势进行高度互补，能为中医药的现代化发展提供强有力的支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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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桔梗 视觉｜花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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