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让一切情感自然发生|书信|内心深处|奶奶|思念|情书

本文转自：家庭影像FamilyLens

刘晨蕾目前就读于北京师范大学，除了时尚杂志美术、纪录片导演、AIGCer，她也在解锁着更多身份。

作为家庭影像工作坊的一员，她拿起相机探寻一段奶奶与爷爷的爱情往事，用流动的影像去唤起，重塑一段段文字记忆，完成了《奶奶的情书》。

十几年的异地分居，书信往来中的爱与柴米油盐，刘晨蕾导演与奶奶在回溯中完成了一场记忆重逢。曾经的、当下的情感缠绕交织，肆意游荡在漫漫日常中。

影片简介：泛黄的信笺、褪色的邮票和有些辨认不出的墨迹记录了在动荡无常、聚少离多的十五年里丽霞妹和信德哥的故事。她们用书信往来的方式共同克服爱情和生活上的困难，将思念熬成上千封书信。在快递成为日常的今天，这些需要等上数十天才能抵达的思念，在信纸上留下了比邮戳更深的印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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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奶奶的情书》

01 角落里的纸箱

最初想要拍摄这部短片是在2022年，那时候正处疫情，我们不得不待在家中。但这反而让我有了更多与奶奶相处的机会。一天，奶奶偶然提起她与爷爷的书信，我就说我想看。在这之前，我对这个事情是比较模糊的。爷爷去世后，我们担心提起他会让奶奶伤心，也就很少主动去说。结果她真的去拿了梯子，爬到衣柜上，从一个角落里找出一个大箱子，里是一大叠一大叠的信封。

©《奶奶的情书》剧照导演刘晨蕾

在信中，他们会互称对方信德哥，丽霞妹。奶奶离开家乡去厦门集美读书，分别时，二人在信上写下“我们的爱情山不变，海不移”。告诉对方我对你的感情一直不变。虽然对于现在的我们来说，这也许只是一句很空的话，但在那个年代，他们是实实在在地践行这句话的。

一开始我并没有把它拍下来的想法，而是带着一种八卦之心，想知道他们那一辈人写信、写情书是什么样的感觉。其实他们那一辈表达爱的方式并不是写那种很肉麻的情书，而是讲我生活里发生了什么事情。后面看多了，我觉得我可以拿起摄像机去记录这个事情。

©《奶奶的情书》片花导演刘晨蕾

面对大量的信件，如果只是局限在看信读信这个过程，其实我有点不知如何继续拍摄这个片子。于是我抱着一种解决问题的想法参加了工作坊，其实也是想借这个机会再多陪陪我的奶奶。

02 回信与回响

在与顾雪导演的交流中，我们逐渐找到一个想要呈现的影片框架。我和奶奶梳理了65年到82年的信件，也惊喜地发现了一些变化。在奶奶读书的时期，他们更多用文字直接表达爱意，毫不避讳地把感受浪漫写出。但是到工作且有孩子后，他们的情感更多在柴米油盐中展现，这也是影片的叙事逻辑。在奶奶的回信中，有很多内容被爷爷用线条勾勒出来。在这之前，奶奶她也不知道原来爷爷会对她的信有这么多勾画与记录。这也是影片里很重要的一条线索——关于爷爷认为信上哪些话对他来说很重要。

©《奶奶的情书》剧照导演刘晨蕾

我觉得这样的情感在如今的语境之下是非常难得的。我问过奶奶会不会担心异地这个事情没有结果。但是奶奶说她没有想那么多，这是他们两个人的婚姻，只要心里认准是这个人，其他都无所谓。

书信的表达也是他们感情很重要的一点。就在写信的这17年里，他们会把自己所有的事情与真实感受写下来。哪怕他们可能有过分歧，但只要通过信告诉对方自己心里的想法是什么，一切都说明白了也就不会发生争吵。反而在两个人回到了同一个地方工作后，他们的交流变少了，或者说不会像在书信上呈现得这么多。所以我觉得，对他们的关系来说，很重要的就是这样一种沟通，关于你在这段情感里的想法。

这部短片的英文名字 Echoes Between the Lines 是家庭影像工作坊的助教老师给我建议的。我反应过来后觉得真的好浪漫。在这样一个片子里，有很多的感受和流动的情感，它既来自信中的情感表达，也是当下回溯书信字里行间那些内容的产物。这样的回声发生在我奶奶身上，也发生在我跟奶奶之间。

03 记忆与载体是流动的

在拍摄中是我主动提出了“故地重游”，但奶奶非常愿意跟我去做这个事情。

我们回到了奶奶从小长大的一个房子。说是房子，其实也只剩下一堵墙了。在那个场景之下，前景是一个几乎被拆掉的房子，后景是一个城市发展快速发展的景象——一座高架桥。

某种程度上来讲，那个房子被拆掉也是因为高架桥要建起来。关于她很长一个阶段的记忆，我爸爸小时候的记忆，包括我在很小时候的回忆，也都是在那个区域。后来奶奶又跟我说，还好那时我们一起去拍了，那堵墙现在也被拆掉了，就像一个时代翻篇了。

©《奶奶的情书》剧照导演刘晨蕾

现在从我们家到厦门只需要坐一小时左右的高铁，但是在那个年代，两人想要见上一面，或者想要得到对方的消息，其实是需要克服很多的东西的。

重回厦门时，我更像是她跟爷爷感情的一个旁观者，参与到属于他们的过去。当我们拿着奶奶六几年的照片，比对、确认那个拍摄的地点时，有一个路人看到了照片就说“哇，这是六几年的照片！”那一刻就会觉得真好，我们还能够重新再去感受。

©《奶奶的情书》剧照导演刘晨蕾

爷爷第一次来厦门找奶奶，奶奶让爷爷在火车站等她，但是爷爷在火车站一直没有等到奶奶出现，就以为她去汽车站了。那个时候没有电话，很多时候就是靠猜测与感觉。奶奶在火车站没有找到爷爷，也赶去了汽车站，找来找去依旧没找到。就在她离开车站，坐上公交时，发现爷爷居然也在那辆车上，迎面走来。

当年的那个地方，那个场景都已经不在了，也有很多细腻的东西，包括一些很私人的感受，或者说文字上关于某一个事情的描述，都已经没有办法用纪实的方式去记录，所以我用了 AI 的手段去复刻那些时刻以及心里的一些情节，这样的创作手法一定会包含一些比较通感的感受。我用一种虚实抽帧的样态去呈现，那种老照片的质地就像关于那个年代的记忆，虽然是模糊的，但是它其实是非常浪漫且具有诗意的。

©《奶奶的情书》剧照导演刘晨蕾

在这个过程中，我看到一种具象的关系变化。对于奶奶那一代来说，他们联系的方式，记忆的载体更多是文字与纸张，比如书信或者日记。到了我们这一代，手机看似让人们有了更多表达的可能性，但是我们对于自己的感受，对爱人的分享欲，其实并没有比那个年代的他们更多、更深。

如果我现在不去记录爷爷奶奶之间的书信，等到将来也许我想要自己重新去读，没有奶奶的帮助，我不一定能读得懂。我作为一个孙女把他们俩的故事记录下来，是一种记忆的载体。对于奶奶来说，整理书信也是一种记忆的复习。她总会觉得自己对爷爷的感情有所亏欠，也会感叹爷爷当年很不容易，自己应该更多一点地理解他。

©《奶奶的情书》剧照导演刘晨蕾

也许有时候爱到深处是愧疚。我觉得这样的记忆载体它是在流动的，当年他们写信时的感受是一方面，现在再去重新看信时，她的感受又是不一样的。我作为一个小辈，再去看他们俩之间的这样的交流，又是另一种感受。我觉得这种记忆与载体，它是在流动中的。

04 让情感自然发生

一开始我把镜头对准奶奶，她有一点抗拒，甚至说爷爷都不在了，说这些还有什么意思。我觉得有一个很大的转变在于我们重新去梳理这些书信。那对她来说其实像一个任务，我也会跟她开玩笑说这是你的学习任务，她就会特别配合，告诉我今天她整理了多少。

自从爷爷去世以后，她再也没有拿起来看过这些书信。在重新阅读这个过程中，我觉得她的情感状态慢慢放下来了，她不再那么紧张，或者很介意我问她跟爷爷之间的事情。后面我发现这已经变成了奶奶的一个习惯，她每天到点了就会把那一大叠的书信拿出来，一封一封去整理。有时也会打趣说我也看不懂爷爷写的什么，要看好久才能再次看明白，这也就变成了我跟奶奶之间一个有趣的点。

我之前拍摄时还有一个苦恼的点是，奶奶知道我拿着镜头拍她，她并不会那样自然袒露内心。有一次我躺在床上和她聊天，在一个很自然的状态下，她开始谈起一些很真实的感受。我意识到这些话很珍贵，就悄悄把一个小的运动相机放在书桌上录了下来。刚开始她其实有些抗拒，觉得我老拿着摄像机很烦，但时间久了她也就习惯了，也忘了镜头的存在。

还有一次特别搞笑，我想拍她的采访，她怎么都不愿意。我就跟她“卖惨”，说这个视频是作业，不拍就交不上去了。她听了就答应了，其实那根本没作业，我是骗她的。她还问要不要做点事儿，干坐着不自在，最后就去找了一筐花生，边剥边接受采访。刚开始她的回答都挺“官方”的，感觉是掺了水分那种。但当我关掉摄像机，只留下麦克风时，我们反而聊了很多深层次的话题。我才发现，她是需要一个慢慢适应的过程，不是那种一上镜就能自然表达的人。

摄像机的存在有时候是一个矛盾的东西。当我拿起摄像机，想要拍摄这个短片时，反而和奶奶有了更多交流。我也能从陪伴她的过程当中感受到她其实是非常需要这份陪伴的。有些时候，我也想要放下相机，纯粹地陪着她。在集美时，有一段我其实是没有拿摄影机拍太多的。她重新走回那个校园，跟我说起她以前的一些事情，厦门海风吹来，那样一个属于我们俩相互陪伴的时刻是我特别珍惜的。

拍完和六几年对比的照片后，我问奶奶你现在的感受是什么，她说我感觉又跟爷爷在一起了，然后又说现在要我代替爷爷陪着她。这个也是我影片的结尾，我觉得可能是另一种陪伴的延续吧。

虽然说拍摄肯定是有一部分人工干预在里面，但其实情感的部分一定是自然而然发生的。也许在平常地相处里，我们不会选择重返那些故地，但对于故乡的眷恋，对于爱人的怀念，对于亲人陪伴的开心，这些情感都是真实存在的。某种程度上也许只是摄像机的存在创造了一个情境，让我们能够更加深刻地感受。

自述：刘晨蕾

撰写：郝阿茹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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