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4日,著名历史学家许倬云先生于美国安详离世。他的名字,始终与海峡两岸人文社科事业的薪火相传紧密交织——曾倾力推动南京大学人文社会科学高级研究院的创立与发展,将普林斯顿、斯坦福等顶尖学府的高研院模式引入中国学界,为两岸学术交融与发展注入了深远力量。

许倬云曾任南京大学、东南大学荣誉教授,他始终牵挂着青年一代,以赤诚之心为年轻人引路,反复叮嘱要保有独立思考的勇气,甚至表示自己“要拼着老命教年轻人”,只盼他们能在时代浪潮中守住精神家园。

“拼着老命教他”:万里之外的殷殷嘱托

2013年10月上旬,南京大学人文社科代表团一行赴美国宾州州立大学、匹兹堡大学和布朗大学等高校开展学术交流。

彼时,脊柱手术初愈的许先生,在康复治疗中仍坚持会晤故人。未到约定时间,众人已在门外等候,却见许师母孙曼丽推着轮椅匆匆而出。原来,许倬云忧心故人久候,忍痛提前相迎。此时的许倬云,刚刚拔完脊柱钢钉,但是一见南大同仁,便急切倾吐积郁已久的文明忧思:“西方现代文明已至穷途……中国须以全人类文化资源重建‘尊重自我与他人’的科学生命观。”

谈到南京大学人文社会科学高级研究院——这座由他亲手将普林斯顿、斯坦福模式“中国化”的学术殿堂,八十三岁的许倬云哽咽道:“我不能再飞行了……若派人来,或送年轻人来,我拼着老命教他!”

这声托付,承载着超越个体生命的文化使命。他将高研院视为中华文明复兴的“新平台”,呼吁打破学科壁垒“大开大合”,组建跨学科研究团队,甚至手术前夜还在录制思想实验录音,融合董仲舒、张载、华严宗与西方哲思,探寻“无神的宇宙原点”。

“拼了老命”的临终奋笔:遗嘱中的文明忧思

2023年4月,一封从匹兹堡寄往南京的信件,字里行间浸透了一位学人最深沉的生命告白与文明忧思,收信人为东南大学的教授陆挺、樊和平。

93岁的许倬云,身体已如风中残烛。“你不会认识如今的许倬云了”,信中他平静地描绘着生命的脆弱:上下床需依赖专业吊兜与钢梁,沐浴行动离不开特制轮椅,饮食全靠年逾八旬的夫人孙曼丽女士喂食。最令人心碎的是他仅剩两根手指能勉强操作电脑——这几乎是他与外界思想交流的唯一通道。他自比失群的鸿雁,身边挚友钱煦院士成了“孤雁”最后的慰藉,而故友的昏迷更添暮年悲凉。

正是在这肉身牢笼中,思想的火焰却燃烧得愈加炽烈。他坦言:“为何我近两三年间向国内如此频繁讲话?作为中国人,我希望中国好。”这份“不揣冒昧”的忧心,源于他对“中国”二字刻骨的爱与敬畏。

信中,许倬云剖白心迹:“我拼了老命,还在做最后的奋斗,想和年轻人们做十次讲话,将中国历史作一个新的交代。”这份“明知其难以着力,而勉力为之”的悲壮,最终凝结为他生命最后的重要著作《经纬华夏》——一部对中国历史进行全新阐释的呕心沥血之作。

他视这封信为可能的诀别语:“如果我没有机会再和诸位讲话,这就是我的遗嘱。”遗嘱的核心,并非个人身后事,而是对文明存续的终极叩问:“中国是世界上维持其整体性最稳定、最长久的一个国家……这一团坚实的人群,不要在我们手上解散、中断。”

太湖归雁:一只“扑火小鸟”的终极守望

许倬云曾以佛经中扑火小鸟自喻——明知杯水车薪,仍要为所爱山林竭尽绵薄。这份“心有不忍,尽力为之”的执着,贯穿其跌宕人生。

在信件中,许倬云遥望太湖日暮,聆听“杏花春雨江南”的雨声,深情嘱托归葬无锡故土的心愿。

许倬云堂妹许蜀筠告诉现代快报记者,几年前,按照许倬云本人意愿,墓碑已提前刻好。“以前七哥每年都回大陆,会去南京大学、江南大学讲学,后来身体情况不允许,最后一次回无锡时给自己买好了墓地,在无锡华侨公墓,他父母兄弟的墓都在一起。”

如今,先生虽已化作一抔春泥,但其以病弱之躯“拼了老命”守护的华夏文脉,已在无数青年心中燃起不灭星火。

先生远去,风骨长存。那只为文明薪火拼尽全力的“老雁”,终在历史的苍穹留下永恒航迹。

现代快报/现代+记者 裴诗语 陈敏

图片来源:南京大学人文社会科学高级研究院公众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