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班时我会想，上班是什么形状？|工厂|形状|梭罗|武汉|生活|纳兰容若|读者

让我们久违地回忆下 2020 年初吧。很多事都面目模糊了，可能也不愿想起，但对单读来说，还有一件重要的、难忘的事发生了——张赛往单读的投稿邮箱里发送了一篇文章。那时他是一位穿梭在武汉街头的外卖员，写下了自己的见闻和思绪（）。

之后单读和张赛一直保持着联系，在公号发表过他不同题材的新作。今天，我们终于能兴奋地宣告（向一直等待他出书的读者，以及还不认识他的读者），张赛的第一本书出版了：单读新书 057《在工厂梦不到工厂：如此工作二十年》。

张赛初中毕业就离开河南老家南下进厂打工，往后的日子里，他做过工人、保安、外卖员、快递员、早餐摊主、客服、餐厅后厨……2021 年秋天，张赛受够了工作和家庭两地分离的生活，辞去了武汉外卖员的工作，但转眼又是冬天，迫于房贷等生存压力，他再次前往福建省晋江市陈埭镇，回到了曾经待过的一家卫生巾厂做普工。这本书写的是张赛 2021 年底至 2023 年底在卫生巾厂的打工经历。

张赛写下工厂里轰隆隆的劳动环境，琐碎、重复、枯燥的日常，工友间的闲谈来往，揭开了几乎被今天的消费社会遗漏的真实一角。更重要的是，我们能读到张赛其人、“我”如何经受这样的工厂生活。张赛在做了二十年工作、经历过许多失败之后，仍渴望不被具体的生活淹没，用天马行空的狂想和坚持不懈的写作，试图在庸常生活中抓住一点意义感，对不认同之物做一点点反抗。

这本书是单读今年全新推出的书系“在场”（life writing）的第一本。我们期望可以持续地挖掘一些中文原创的生命史写作，通过一个个鲜活个体对自我经历的记录、对自我内在的挖掘，来认识处于这个时代的人，和我们所处的时代。“在场” 书系的另外两本新书也即将面世。

这本书在单读 2025 订阅计划之中，订阅用户将优先收到它。

接下来就由张赛自己介绍这本书吧，以下是他的自序。

《在工厂梦不到工厂：如此工作二十年》

签名本现货发售中

自序上班的形状

撰文：张赛

梭罗，美国作家，代表作《瓦尔登湖》和《论公民的不服从》。我要说的并非梭罗，另有其人，其名苇岸。

中国作家苇岸也写下许多关于自然的文字，其中一句是：“麻雀在地面的时间比在树上的时间多。”

我从十几岁进厂打工，至今已逾二十年，粗略算来，在工厂的年月比不在工厂的年月多。

在机台上我想起纳兰容若，噪声充耳，故园无此噪声。在工厂的这些年，我很想家，这种感觉日益浓烈。车间枯坐，想回家种地，激动，忍不住深深呼吸，多吸了一些粉尘。很奇怪，起初家是想逃离的地方，最终变成我的桃花源。

我的哥哥常常说老家的好，水好，菜好，空气好。我的工友们说到自己的老家时，嘴角皆是上扬。工友们说在外打工不是长久计，不过是工作，不过是异乡的客人，回家好，回家是主人。

人人心中一首田园诗，工人的退路是老家。工人的自由自在不建立在此刻此地此身。大家想着要修老家的房子，即便不住，也要修好，修安逸，却不想着改善当下附近此身的环境。大家说，现在是苦的，未来是甜的，只有现在是苦的，未来才是甜的，我们的身体现在承受吃得凑合、住得凑合、工作环境凑合，未来则是美的。老家，成为一种集体想象，那里逃脱掉各种问题，干净、安逸地存在着。事实是，有人的地方就有问题。不发现问题、表达问题、面对问题，终将被问题裹挟、被问题困扰一生。

我希望我的工厂生活充满趣味。上班时我会想，上班是什么形状？工厂十二小时制，因为午餐和晚餐时能休息，上班的形状是一块夹心饼干，休息是其中好吃的部分。夜班呢，一口气上完，一切非工作时间从生命中压榨出去，是馒头，没有馅。我写日记，我做实验，我在宿舍里瞎蹦乱跳，就是想撞裂枯燥的墙，让生活变得有意思起来。

世上充斥着修辞学。有意思的工厂生活是真实的，但那只是一部分真实，枯燥的工厂生活也是真实的，劳累的工厂生活也是真实的，充满拼搏干劲的工厂生活也是真实的。只追求趣味的我是可耻的。除了修辞学，有更重要的事。

话不多说，仅举一例。工厂计时制下，工伤的原因是操作不当、玩忽职守、机器本身的缺陷。计时制改为计件制，工人由被动变主动，积极性提高，生产效率提高。由此，产生一种新的工伤原因，即系统性原因。工人不愿意机器停下来，在高速运转的机器上面进行危险的操作，这样产生的工伤不能简单归咎于个人原因，这是系统性伤害。新的剥削已产生，即自我剥削。

直面生活才是重要的。工厂是什么样，就是什么样，就写成什么样，说成什么样，我想工厂好，首先要表达一个真实的工厂，其次要表达自己真实的想法。

我所在的这家工厂会好吗？

这家工厂明明很好啊，去年底购入新机器，订单做不完，根本做不完。

我说的是个体，个体在工厂的感受，他吃得好吗？睡得好吗？穿得舒适吗？干活安逸吗？我关心个体，关心工人，因为我是个体，我是工人，我关心我自己。

工人在工厂的时间比在家的时间多，在车间的时间比在宿舍的时间多，工厂就是我的家，我怎能不爱我的家，我珍惜我的眼前。

2025 年 4 月 9 日

一个小彩蛋

部分购买签名本的读者会随机获得全球仅此一张的张兮之、张矣之（aka张赛儿子）画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