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国,你听俺说,你爹……他不是人,他是个畜生!”

电话那头,妻子李秀兰的声音撕心裂肺,带着一股子要把天给捅破的绝望。

张建国正开着大货车跑在高速上,为了省点钱,连空调都没舍得开,车厢里又闷又热。

他听见这话,一脚急刹车踩到底。

“刺啦!”

轮胎在滚烫的地面上划出两道黑印,车头离前面那辆大车的屁股只有不到半米。

后面的车队传来一片急促的喇叭声和叫骂声。

可张建国什么也听不见了。

他脑子“嗡”的一声,像是被个八磅的大锤给狠狠砸在了天灵盖上。

畜生?

他那个一辈子老实巴交,连只鸡都没杀过,见到邻居都先笑后说话的爹,咋就成了畜生了?

01

“秀兰,你别胡说八道,爹咋了?你把话说清楚!”

张建国的心“怦怦”狂跳,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电话那头,李秀兰的哭声和尖叫混成一团,根本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他杀了妞妞……他把俺的妞妞给杀了……呜呜呜……张建国你赶紧给俺滚回来!”

“嘟……嘟……嘟……”

电话断了。

张建国再打过去,就只有一片忙音。

他感觉浑身的血都凉了,手脚冰得像刚从冰窟窿里捞出来。

他哆哆嗦嗦地把车勉强挪到应急车道上,连火都没熄,推开车门就冲了下去。

他得回家,马上,立刻!

他拦下了一辆路过的小轿车,从兜里掏出所有现金,红着眼睛塞给人家。

“师傅,求求你,带俺回市里,俺家里出大事了!”

那司机看他那副要杀人的样子,本来不敢拉,可看到那沓钱,又犹豫了。

“兄弟,你这是咋了?”

“别问了!快走!求你了!”张建国几乎是吼出来的。

一百多公里的路,他把嘴唇都咬烂了,满嘴的血腥味。

脑子里像放电影一样,一会是女儿妞妞扎着羊角辫的笑脸,一会是老爹坐在门口抽旱烟的佝偻背影。

他想不通,这两个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人,怎么会……怎么可能……

02

等他连滚带爬地冲到自家小区楼下时,两条腿已经不听使唤了,软得跟面条一样。

楼下黑压压的一片,全是人。

警戒线扯得老长,像一道黄色的伤疤,把整个单元楼都给围了起来。

街坊四邻,认识的不认识的,都伸长了脖子往楼上看,嘴里头唾沫横飞。

“作孽啊!真是作孽啊!虎毒还不食子呢,他咋下得去手!”

“就是说啊,老张头平时看着挺和善的,见人就笑,没想到心这么狠!”

“俺刚才听警察说了,是把孩子从五楼阳台扔下去了,然后自己也跟着跳了,啧啧……太惨了。”

“他儿子儿媳妇呢?造孽哦,把这么个定时炸弹放家里,心也太大了!”

这些话像一根根淬了毒的钢针,狠狠扎进张建国的耳朵里。

他疯了一样扒开人群往里冲。

“让开!都他娘的给俺让开!”

03

两个年轻的民警拦住了他,表情严肃。

“同志,这里是案发现场,不能进去!”

“俺是张建国!这是俺家!楼上是俺闺女……还有俺爹……”

他吼得嗓子都哑了,眼珠子红得能滴出血来。

一个年长点的民警走了过来,打量了他一下,叹了口气,对年轻人说:“让他进去吧,他是家属。”

张建国踉踉跄跄地冲进楼道,三步并作两步地往五楼跑。

家门大敞着,好像一个黑洞洞的巨兽的嘴。

客厅里一片狼藉。

妻子李秀兰已经哭得没了人样,瘫软地靠在她妈的怀里。

岳父和她弟弟李强,两个大男人,铁青着脸坐在沙发上抽烟。

看到张建国进来,他那个小舅子李强“蹭”地一下就站了起来,指着他的鼻子就骂。

“张建国!你他娘的还有脸回来?你看看你那个好爹干的好事!俺姐真是瞎了眼才跟了你!”

张建国没理他,他像个失了魂的木偶,一步一步挪向阳台。

阳台的推拉窗大开着,风“呼呼”地往里灌,吹得白色的窗帘跟招魂幡似的,胡乱飞舞。

他扶着冰冷的栏杆往下看。

楼下的绿化带上,两块刺眼的白布并排躺着。

一大,一小。

那个小的……那么点……

张建国的世界,瞬间天旋地转,眼前一黑,直挺挺地就向后倒了下去。

04

再睁开眼,是医院里那股熟悉的,让人恶心的消毒水味儿。

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床单,一切都是惨白的。

李秀兰坐在床边,眼睛肿得像两个烂桃,脸上全是干涸的泪痕。

她没哭,只是用一种夹杂着恨意和陌生的眼神,死死地盯着他。

“张建国,你醒了?”她的声音又冷又硬,像冰碴子。

“妞妞……”张建国挣扎着想坐起来,喉咙干得像要冒火,“俺爹……”

“妞妞?”李秀兰突然尖声笑了起来,笑声里全是悲凉和疯狂,“你还有脸问妞妞?你爹!你那个好爹!他把妞妞从五楼阳台扔下去了!摔成了肉泥!然后他也跟着跳下去了!你满意了?你称心如意了?张建国!”

她像疯了一样扑上来,对着张建国又抓又挠。

“俺早就跟你说,你爹那个人不对劲!让他来城里俺就不同意!你非不听!非说你爹老实!现在好了!他把俺闺女给害死了!他就是个老畜生!老王八蛋!你们老张家没一个好东西!”

张建国任由她撕打,一动不动,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

护士听到动静冲了进来,好说歹说才把李秀兰拉开。

“家属,病人刚醒过来,你情绪别太激动。”

李秀兰被她娘家人扶着,还在那边咒骂。

张建国的脑子里,全是女儿妞妞的片段。

妞妞刚学会走路,摇摇晃晃地扑进他怀里。

妞妞上幼儿园,哭着鼻子不让他走。

妞妞骑在他的脖子上,咯咯地笑着,喊着“爸爸驾驾,爸爸是世界上最好的大马”。

那些画面,一帧一帧,都成了捅进他心脏的刀子。

05

事情,到底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

不过就是一个礼拜前,他还觉得日子挺有奔头。

他和李秀兰两口子,从农村出来,辛辛苦苦攒了几年钱,在城郊盘下个小饭馆。

生意不咸不淡,但起码能养家糊口。

唯一的难题,就是五岁的女儿妞妞没人带。

之前一直是岳母帮忙,可上个月岳母在老家下地,不小心摔了一跤,把腿给摔骨折了,没法再来了。

请保姆吧,太贵,他们这小本生意根本负担不起。

两口子商量来商量去,张建国提议:“要不,把俺爹接来吧?他一个人在老家俺也不放心。”

李秀兰当时就不乐意。

“你爹那个脾气,又倔又闷,跟个锯了嘴的葫芦似的,一天说不了三句话。他能看好孩子?再说了,城里住得惯吗?别到时候孩子没看好,再添个麻烦。”

“没事,爹身子骨硬朗着呢,就是带带孩子,做做饭,能有啥问题?他疼妞妞,你又不是不知道。”

张建国好说歹说,李秀兰才勉强同意了。

现在想来,妻子当初的每一句担忧,都像是一句句精准的谶语。

06

老张头,张卫军,今年八十了。

一辈子在黄土地里刨食,背早就被压弯了,脸上刻满了岁月的沟壑。

他刚来城里那天,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色中山装,脚上一双布鞋,站在窗明几净的楼房里,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放。

妞妞一开始有点怕这个不苟言笑的爷爷,总是躲在妈妈身后。

可老张头疼孙女,是真下了功夫的。

他不会说啥好听的,就只会做。

他用一下午的时间,拿高粱秆给妞妞扎了个活灵活셔的小蜻蜓。

他看妞妞爱吃甜的,就学着用电饭锅做蛋糕,虽然烤出来黑乎乎的,可妞妞吃得满嘴都是。

没过两天,妞妞就成了爷爷的“小尾巴”,整天“爷爷、爷爷”地跟在屁股后面。

张建国和李秀兰看着这爷孙俩其乐融融的,心里的大石头也落了地,一门心思地扑在了饭馆的生意上,经常忙到半夜才回家。

他们以为,生活就这么顺当地过下去了。

07

现在回想起来,不是没有异常的。

老张头来之后的第三天,李秀兰就跟张建国抱怨过。

“建国,你爹咋回事啊?俺看他好几次了,一个人坐在阳台上,对着外面发呆,一坐就是一下午,俺喊他吃饭都听不见。”

张建国当时正忙着算账,头也没抬。

“嗨,农村待惯了,来城里没事干,憋得慌呗,过两天就好了。”

还有一次,张建国提前收工回家,看见老爹正颤颤巍巍地站在椅子上,想要擦高处的玻璃。

他赶紧把老爹扶下来。

“爹,您这是干啥,这么危险!以后这些活让俺们干就行了。”

老张头当时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黄牙,眼神却有点奇怪。

“俺寻思着,趁还能动,给你们多干点活。俺……怕以后没机会了。”

张建国当时只觉得老爹是心疼他们,心里还暖烘烘的。

他哪能想到,这句话背后,藏着那么深的绝望。

他这个当儿子的,真是瞎了眼,也瞎了心。

08

警察的调查很快就结束了。

事实清楚,证据确凿。

据对门邻居说,当天下午听见张建国家里有激烈的争吵声,好像是孩子在哭闹,还有老人的吼声。

然后,就安静了。

再然后,就是“扑通”两声巨响。

结论很简单:老人张卫军因未知原因,情绪失控,将亲孙女张梓涵(妞妞)从五楼阳台抛下,随后自己也跳楼自杀。

一桩人伦惨案,就这么冷冰冰地定了性。

妞妞和老张头的后事,办得凄凄惨惨。

小小的灵堂里,除了张建国和丢了魂一样的李秀兰,就只有她那几个脸色不善的娘家人。

街坊邻居,远远地指指点点,一个敢上前的都没有。

头七还没到,李秀兰的娘家人就发难了。

“张建国,俺们家秀兰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才嫁给你!”岳母一屁股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哭天抢地,“俺好好的一个外孙女,就让你那个老不死的爹给害了!这事没完!”

小舅子李强更是直接,把一张纸拍在桌子上。

“别整那些没用的!俺姐跟了你,吃了这么多苦,现在连女儿都没了。你爹是杀人犯,你也脱不了干系!赔钱!五十万!一分都不能少!不然俺们就去法院告你,告到你倾家荡产,饭馆也别想开!”

李秀兰在一旁低着头,默默流泪,一句话也不说,显然是默许了。

09

张建国这几天,像个行尸走肉,脑子都是空的。

他听着这些人的叫骂,闻着灵堂里刺鼻的香火味,看着照片上女儿和父亲的脸。

他心里那根叫“理智”的弦,在巨大的悲痛和无休止的逼迫下,终于“啪”的一声,彻底断了。

“滚!”

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子骇人的阴冷。

“你说啥?你个窝囊废,你敢跟俺们横?”李强“霍”地站起来,指着张建国的鼻子。

“俺说,都给俺滚出去!”

张建国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像一头被逼到绝路的野兽。

他顺手抄起旁边一个铜制的香炉,狠狠地砸在了地上。

“哐当!”

一声巨响,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想要钱?一分都没有!妞妞是俺闺女,俺比你们谁都心疼!俺爹是俺爹,他做错了事,他用命偿了!轮不到你们这群吃人血馒头的畜生在这里指手画脚!”

“都给俺滚!”

他抓起桌上的花圈、果盘,疯了一样朝李家人扔过去。

李家人被他这副不要命的架势吓坏了,连滚带爬地跑出了灵堂,嘴里还不干不净地骂着。

张建国“咣”的一声把门反锁,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

世界,总算清静了。

10

张建国一个人在灵堂里,跪在父亲和女儿的遗像前。

他想不通,他就是想不通。

他开始收拾老父亲的遗物,东西少得可怜,就是一个破旧的人造革皮箱。

箱子没锁,一打开就是一股樟脑丸和旧时光的味道。

里面是几件洗得发白、叠得整整齐齐的旧衣服。

衣服下面,是一个用红布包了好几层的东西。

张建国打开红布,里面是一个存折,还有一个被压得平平整整的纸。

存折上,是三万零八百二十一块五毛。

这是老头子在农村刨地、省吃俭用攒了一辈子的养老钱。

张建国拿起那张纸,展开。

是县医院的一张诊断单。

姓名:张卫军。

诊断结果:肝癌,晚期,已出现多发性转移。

诊断日期,就在老张头来城里的前一天。

11

张建国的大脑一片空白,他把诊断单翻过来。

背面,有几行用铅笔写的、歪歪扭扭的大字,有的字还写错了,涂改过,看得出写字的人当时手抖得有多厉害。

“建国儿,爹对不住你,也对不住秀兰和妞妞。”

“爹得了治不好的病,去了医院,大夫说没几天了,治也白花钱。俺不想拖累你们,你们开饭馆不容易。”

“可俺要是一声不吭地走了,妞妞就没人带了,你们的饭馆就得关门,那你们的日子就更难了。”

“爹想来想去,想了个法子,就是有点浑。”

“俺把妞妞带走,俺在下头黄泉路上,也能继续照顾她,她就不会孤单了。你们还年轻,趁早忘了妞妞,再生一个健健康康的娃。”

“别怪爹心狠,爹是太疼你们,也太疼妞妞了……”

12

“噗通。”

张建国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手里的诊断单飘落在地,他却像没感觉一样。

眼泪,像开了闸的洪水,无声地汹涌而出。

他没有哭出声,只是浑身剧烈地颤抖着,肩膀一耸一耸,像个被全世界抛弃的孩子。

傻。

他爹太傻了!

他这个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的爹,没读过几天书,他不懂什么叫法律,不懂什么叫心理。

他只懂他那套最朴素、最愚昧的逻辑——他要帮儿子,他不能成为儿子的累赘,他要用自己的方式,为这个家扫清所有障碍。

于是,他用这条命,以及他最疼爱的孙女的命,办了一件他自以为“圆满”的惊天大蠢事!

恨吗?

张建国不知道。

他只觉得自己的心,被一把生了锈的钝刀子,来来回回地割着,疼得他喘不过气。

13

他在灵堂里,对着两张遗像,枯坐了一整夜。

天亮的时候,第一缕灰白的光从窗户照进来。

张建国缓缓地站起身,一夜之间,他好像老了十岁。

他把那张诊断单和存折,小心翼翼地折好,揣进了最贴身的口袋里。

他的脸上没有了悲伤,也没有了愤怒,只剩下一种令人心悸的、死一般的平静。

门外传来钥匙声,是李秀兰带着她弟弟李强又来了。

看到张建国这副模样,李秀兰也吓了一跳。

“建国,你……你一晚上没睡?”

李强则是不耐烦地开口:“张建国,别装神弄鬼的,钱准备好了没?五十万,今天必须给个说法!”

张建国没有看他们,只是径直走到李秀兰面前,伸出手,声音嘶哑得像是砂纸在摩擦。

“饭馆的钥匙,给我。”

“你要干啥?都这时候了你还想着你那破饭馆?”李秀兰不解地问。

张建国摇了摇头,空洞的眼神越过他们,望向了远方。

“我去办点事。”

说完,他没再给任何人追问的机会,拿了钥匙,迈开步子就往外走。

他没有去饭馆,也没有回家。

他开着他那辆半新不旧的五菱宏光,一路开出了城,方向盘打得又稳又狠。

李秀兰不放心,一遍又一遍地给他打电话,但他一个都没接。

一种巨大的恐慌攥住了她的心,她总觉得,要出大事了。

张建国,他到底要去哪儿?

他到底,要去干什么?

张建国的五菱宏光没有开往任何亲戚家,也没有开向火车站。

他在一个镇上的五金店停了下来,买了一把崭新的铁锹和一个汽油桶。

然后,他把车一路开到了岳父岳母所在的村子,在村口那棵大槐树下停稳。

他从车上搬下来一个借来的高音大喇叭,又把那三万块钱现金整整齐齐地码在车头,最后,他拨通了村长的电话。

“喂,是刘村长吗?俺是张建国,李秀兰的男人。俺爹和俺闺女的头七,俺想在村里头,当着所有乡亲们的面,办一场‘白事’。”

电话那头顿了顿,张建国咧开嘴,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一字一句地补充道:

“顺便……算一笔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