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样一个午后,七八条壮汉,像一群闯进羊圈的狼,堵在了一间破旧小平房的门口。

为首的,是道上人称“夺命豹”的李豹。

他剃着青皮,脖子上盘着一条狰狞的过肩龙,裸露的胳膊比寻常人大腿都粗。

此刻,他正用那双三角眼,死死地盯着屋里的一个老头。

那老头叫王守义,五十八岁,是这笔五十五万烂账的正主。

按老板“胖东”的规矩,今天再拿不到钱,就得当场卸下这老头的一条胳膊,作为利息。

李豹手下的四个兄弟,个个摩拳擦掌,眼神凶狠,只等他一声令下。

可李豹,今天却罕见地犹豫了。

他心里发毛。

因为从他们进门到现在,整整十分钟,王守义就没拿正眼瞧过他们。

老头佝偻着背,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汗衫,正全神贯注地伺候着窗台上一盆半死不活的兰花。

他用一根小竹签,小心翼翼地给兰花松土,动作轻柔得像是在触摸情人的皮肤。

他那双手,布满了老茧和裂口,指甲缝里全是黑泥,却稳得像磐石。

外面的蝉鸣,屋里的喘息,四个小弟不耐烦的脚步摩擦声,似乎都和他没有半点关系。

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他和那盆快要枯死的“君子”。

李豹终于沉不住气了,他把一把雪亮的匕首,“啪”地一声拍在满是油污的八仙桌上。

桌上的灰尘被震得跳了起来。

“老爷子,咱别磨叽了,给个痛快话,钱呢?”李豹的声音沙哑,透着一股子狠劲。

王守义像是没听见,依旧低着头,从一个豁口的茶缸里,用勺子舀了点水,慢慢地浇在兰花的根部。

他吹了吹花盆边上的浮土,这才缓缓地开了口,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急啥,没看我这‘君-子’渴着嘛。”

那语调,不咸不淡,没有恐惧,没有哀求,甚至没有一丝波澜。

就像一个长辈,在教训一个不懂事的晚辈。

李豹手下一个黄毛小子按捺不住,骂骂咧咧地就要上前。

“操,跟个老不死的废什么话!”

李豹眼神一凛,猛地抬手,一把攥住了那小子的手腕。

他死死盯着王守义的背影。

那是一个怎样的背影啊。

明明瘦弱,明明穿着廉价的旧衣裳,可那脊梁骨,却挺得像一杆戳破天的标枪。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寒意,顺着李豹的尾椎骨,一点点往上爬。

不对劲。

这个老头,绝对不对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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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王守义,本地人,一个快被时代遗忘的名字。

但在三十年前的江城,这个名字,曾是无数热血青年口中的传奇。

“铁拳老王”。

这个外号,是他用拳头,一拳一拳,从血和汗里打出来的。

那时候,他还是省散打队的王牌,是整个江城的骄傲。

他的拳头到底有多硬?

队里的老人们至今还记得,那年全国锦标赛前的交流赛,对上的是人高马大的西北队。

对方那个两百多斤的重量级冠军,嚣张跋扈,瞧不起江南的拳手。

王守义上了台,只用了一记平平无奇的左直拳。

拳头和身体接触的瞬间,发出了一声沉闷如擂鼓的巨响。

那个两百斤的壮汉,像一截被砍断的木桩,直挺挺地飞了出去,当场昏死过去。

医院的诊断是,三根肋骨骨折,其中一根,刺破了肺叶。

那一拳,差点断送了王守义的职业生涯,也彻底奠定了他“铁拳”的威名。

后来,他毫无悬念地拿下了全国冠军,为江城捧回了第一块散打金牌。

报纸上,广播里,全是他的名字,风光无限,前途无量。

然而,天意弄人。

就在他准备冲击更高荣誉的时候,一场意外,毁掉了一切。

训练中,一个新来的愣头青动作失误,眼看就要被杠铃砸中脖子。

王守义想都没想,一个箭步冲过去,把人推开。

队员保住了,他自己的右腿膝盖,却被沉重的杠铃砸得粉碎。

十字韧带,半月板,全部报废。

英雄,就此折翼。

退役后的王守义,像变了一个人。

他拒绝了所有抛来的橄榄枝,先是去了不起眼的市体校当了个教练,后来被省公安学校看中,特聘为格斗教官。

他把自己所有的本事,都传给了那些年轻的学员兵。

他带出来的人,后来有很多都成了江城警界的顶梁柱。

有的是特警队的精英,有的是刑警队的骨干。

但他这人,性子太倔,风骨太硬,从不懂得什么叫攀附,什么叫人情世故。

妻子重病那几年,他花光了所有积蓄,把房子都卖了,搬进了这个破院子。

他也没向那些身居高位的学生们张过一次嘴,打过一个电话。

老伴下葬那天,天降大雨,他一个人,一把铁锹,默默地填平了坟土,像一尊沉默的雕像。

从那天起,他就彻底活成了街坊邻居眼中的那个样子。

一个孤僻、古怪、穷困潦倒的退休老头。

没人再记得,他那双侍弄花草的手,曾经,能开碑裂石。

02

如果不是那个不争气的儿子,王守义或许就能在这方小院里,守着回忆,平静地走向人生的终点。

坏,就坏在了王小军身上。

王小军,王守义的独子,一个被惯坏了的巨婴。

三十多岁的人,一事无成,偏偏又有一颗想当大老板的心。

前几年,他学人家搞直播带货,把王守义的老本赔了个精光。

他不甘心,一心想翻本,结果就沾上了网-络-赌-球。

那玩意儿,就是个无底洞。

他从本地最大的高利贷头子“胖东”那里,借了三十五万的本金。

不到一年,利滚利,就滚到了骇人听闻的五十五万。

胖东手下的催债公司,像一群闻到血腥味的鲨鱼,蜂拥而至。

王小军一开始还嘴硬,结果被李豹的人抓到郊外,扒光了衣服吊在树上抽了一顿。

他当场就吓尿了,哭着喊着,把老爹的住址和盘托出。

然后,他自己买了张去南方的火车票,手机一关,像条丧家之犬一样,跑路了。

烂摊子,就这么甩给了年近花甲的老父亲。

王守义一辈子没跟人说过一个“求”字。

为了儿子的荒唐,他第一次低下了那颗高傲的头颅。

他翻箱倒柜,把老伴留下的唯一一个金镯子,连同自己那块用血汗换来的全国冠军金牌,一起送进了当铺。

换来的五万块钱,他颤抖着手递给李豹,说想商量分期还款。

结果,钱被扔在了地上。

胖东放出话来,要么一周内拿钱,要么就拿王守义那条曾经打断过别人肋骨的胳膊来抵账。

那一刻,王守义的心,比当年膝盖碎裂时还要疼。

他不是气这些上门逼债的混混。

他气的是自己那个不成器的逆子。

他更恨自己,恨自己这对铁拳,能赢下天下英雄,却没能教好自己的儿子。

滔天的怒火和无尽的悲凉,在他胸中反复冲撞,最后,都化作了死一般的沉默。

03

胖东,大名董大海。

在江城的灰色地带,他就是说一不二的土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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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是最狠的,但他是最会用人的。

他手底下,养着八家像“猎豹讨债”这样的公司,分工明确,各司其职。

有的负责唱红脸,有的负责唱白脸,有的,则专门负责动手见血。

胖东做生意,最讲究两个字:效率。

五十五万的单子,拖了一个月还没收回来,他已经很不耐烦了。

李豹带人第一次上门就吃了瘪,回来后支支吾吾地说那老头有点邪门。

胖东当场就把一个紫砂茶壶摔在了地上。

“邪门?一个快入土的糟老头子能他妈有多邪门?李豹,你是不是越混越回去了!”

他骂得李豹狗血淋头,抬不起头。

为了给李豹施压,也为了让这笔钱尽快落袋为安,胖东决定玩一票大的。

他一个电话,把手底下所有能打能拼的催债头子,全都叫到了自己的“四海茶楼”。

整整八家公司的负责人,乌泱泱坐满了整个豪华包厢。

这些人,是江城地下世界最凶悍的一群鬣狗。

胖东把王守义的资料复印件,往红木大圆桌上“啪”的一扔。

他点了根雪茄,喷出一口浓烟,眯着眼睛扫视众人。

“这老家伙,王守义,欠我五十五个。”

“李豹去了一趟,怂了。”

“现在,这活儿放出来,谁有本事给我办利索了,这笔账的抽成,我给他翻一倍!”

话音一落,整个包厢都骚动起来。

翻一倍的抽成,那可是十几万的真金白银。

一群人摩拳擦掌,眼神里全是贪婪的绿光。

在他们看来,对付一个无权无势的孤寡老头,这跟捡钱没什么区别。

一场针对王守义的暴风雨,正在迅速集结。

04

重赏之下,一个叫“黑蛇”的家伙,当场就接下了这个活。

黑蛇,真名不详,比李豹更年轻,也更阴狠。

最关键的是,他脑子活泛,从不打无准备之仗。

他没有像李豹一样,直接带人冲上门去。

他觉得,能让李豹这种老江湖都感到“邪门”的人,一定有古怪。

他花了两百块钱,请一个在派出所当协警的老乡吃了顿饭,想查查王守义的底,看有没有案底。

“案底倒是没有。”协警喝了口酒,咂咂嘴,“不过王守义这个名字,听着有点耳熟,好像我爸那个岁数的人,以前老提。”

一句话,让黑蛇心里猛地一动。

他立刻顺着这条不起眼的线索,往下深挖。

他没有再动用道上的关系,而是独自一人,去了又旧又破的市图书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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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积满灰尘的档案室里,他像个寻宝人一样,翻阅着那些发黄、发脆的旧报纸。

霉味和纸张腐朽的味道,呛得他直咳嗽。

整整一个下午,他终于在一摞八十年代的《江城体育报》里,找到了他想要的东西。

那是一份三十年前的报纸,头版头条,是一个足以让心脏停跳的黑体大标题。

《“铁拳”王守义,为江城夺得首枚全国散打金牌!》

标题下面,是一张巨大的黑白照片。

照片上的年轻人,穿着运动背心,肌肉贲张,眼神像鹰隼一样锐利,胸前挂着的金牌闪闪发光。

黑蛇拿着那张报纸,手指不受控制地发起抖来。

他强压住内心的震动,继续往下翻。

很快,他又在另一份报纸的角落里,找到了一篇后续报道。

报道说,王守义因伤退役后,婉拒了所有商业活动,被省公安高等专科学校破格聘请为客座格斗教官。

报道的配图,是一张大合影。

王守义站在一群朝气蓬勃的年轻学员中间,不苟言笑。

黑蛇的目光,像被钉子钉住一样,死死地锁定在王守义身旁的一个学员脸上。

那个学员,留着寸头,一脸的青涩,但眉宇间已经有了一股英气。

黑蛇的喉咙瞬间变得干涸。

他认得那张脸!

虽然青涩,但轮廓和现在电视新闻里那张不怒自威的脸,一模一样!

那不就是……那不就是江城市公安局现任的二把手,刘建军副局长吗!

“轰”的一声,黑蛇的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冷汗,像开了闸的洪水,瞬间浸透了他的后背。

05

黑蛇连滚带爬地跑出了图书馆。

他第一时间,就把这个惊天的发现,用颤抖的声音报告给了胖东。

胖东一开始还破口大骂,说他是不是被鬼迷了心窍。

直到黑蛇用手机拍下那张旧报纸的照片,发了过去。

胖东点开图片,放大了那张合影。

当他看清楚那个年轻版刘建军的脸时,他手里的雪茄“啪嗒”一声掉在了昂贵的地毯上,烧出了一个窟窿。

他那肥硕的身躯,在价值数万的真皮老板椅上,抖得像筛糠。

出大事了。

这他妈已经不是能不能要回钱的问题了。

这是要不要命的问题!

胖东连夜发出了江湖召集令,把他手底下最核心的八家催债公司的头头,全部紧急喊到了他的私人会所,“四海茶楼”。

他一句话没说,脸色铁青,直接让人把黑蛇发来的照片,用投影仪打在了包厢的白色墙壁上。

巨大的照片,占据了整面墙。

照片上,年轻的王守义,和他身边那个同样年轻的刘建-军,正沉默地注视着包厢里的每一个人。

刚才还咋咋呼呼、吹牛打屁的一屋子壮汉,此刻,全都成了哑巴。

豪华包厢里,死一般地寂静。

所有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惊恐和难以置信。

李豹更是后怕得浑身发冷,他庆幸自己那天,最终没有让手下动手。

“这……这他妈是捅了马蜂窝了啊!”一个光头佬结结巴巴地打破了沉默。

“何止是马蜂窝!”另一个尖嘴猴腮的家伙声音都在发颤,“这他娘的是想把咱们所有人都一锅端了!怪不得叫‘铁拳’,这拳头,能把天都打个窟窿!”

胖东烦躁地挥了挥手,他现在一个字都听不进去。

“都他妈别放屁了!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

他指着屏幕,声音嘶哑地吼道:“都给我想想,这事儿,到底该怎么办?”

“钱!我五十五万的真金白银,我不想就这么算了!”

“可人!这老家伙的学生是刘建军!咱们谁他妈惹得起?”

整个江城的地下世界,都因为一个退休老头,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恐慌和混乱。

就在这时,包厢那扇沉重的雕花木门,“吱呀”一声,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一个穿着普通灰色夹克的中年男人,独自一人,走了进来。

他的长相很普通,但那双眼睛,却像深不见底的寒潭,扫视了一圈屋内神色各异的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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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主座上脸色惨白的胖东身上。

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哪位是董大海,董老板?”

胖东心里猛地一咯噔,勉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我……我就是,您是哪位?”

中年男人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他缓步走到桌前,从夹克内侧口袋里,掏出了一个红色的证件本。

他没有打开,只是用手指在封面上轻轻敲了敲,然后缓缓地,放在了胖东的面前。

胖东低头看去,那几个烫金大字,像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了他的眼球上。

江城市公安局,刑侦支队。

男人这才抬起眼,重新看向胖东,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我叫张远,是刑侦支队的支队长。”

他顿了顿,收回证件,拉开一张椅子,在所有人惊骇的目光中,黯然坐下。

“我今天来找你,不为别的。”

“就是想跟你聊聊,我师父,王守义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