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是不是在里面?”
门口这个西装革履的男人,死死地盯着林苇,眼睛里全是血丝。
一句话,把林苇问懵了。
她看着屋里那个自己当亲妈一样,照顾了整整三年的失忆阿婆,再看看门口这个陌生的“儿子”,脑子“嗡”的一片空白。
三年前一个下雨的夜里,还在公司打杂受气的林苇,遇上了迷路街头的陈婆婆。
老人问啥都不知道,连自己叫啥都忘了。
林苇自己住的还是冬冷夏热的铁皮房,挣的钱刚够糊口,却硬是把这个没有任何血缘关系的老人领回了家。
她学着做饭,学着照顾人,把最好的都给了这位“捡”来的亲人。
本以为日子就会这么安安稳稳地过下去,谁知道,一个自称是儿子的人,就这么突然找上了门。
01
城市像一只趴在地上的钢铁巨兽。
林苇是巨兽喉咙里的一颗尘埃。
每天早上,天不亮她就得钻进地铁这个钢铁食道。
人潮会推着她走,由不得她自己。
她闻着身边人身上隔夜的酒气,和廉价早餐的味道。
有时候是韭菜包子,有时候是豆浆。
林葦自己从不吃早餐。
能省一块钱,也是钱。
她实习的公司在城市最中心的地段,一座能照出人影的玻璃大厦。
林苇每次进去,都觉得自己的影子被那玻璃拉得很长,很陌生。
她在大厦的三十六楼工作。
说是工作,其实就是打杂。
给正式员工复印文件,端茶倒水,取快递。
复印机的嗡嗡声,是她一天里听得最多的音乐。
办公室里的人都穿着笔挺的西装和套裙,踩着锃亮的高跟鞋。
只有林苇,穿着洗得发白的帆布鞋。
她走路没声音。
所以她经常能听到一些不该她听到的闲聊。
比如哪个部门的总监和新来的前台有暧昧。
又比如,谁的包是A货,谁的表是假的。
没人聊林苇。
因为它就像办公室里的一盆绿萝,没人会注意。
中午吃饭,别人都是三五成群,去楼下的餐厅。
林苇会躲在消防通道里,吃自己带来的便当。
便当盒里永远是白米饭,配一小撮咸菜。
这是她大学时就养成的习惯。
她需要钱。
比任何人都需要。
她要交房租,要给家里寄钱,还要攒着转正后的置装费。
她不敢想,如果实习期结束没被留下,该怎么办。
这座城市,不会给一个失败者任何喘息的机会。
晚上,她沿着马路牙子往回走。
能省两块钱的公交费。
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更长,长得像个怪物。
她租的房子在城中村。
一个被高楼大厦遗忘的角落。
这里没有路灯,只有家家户户窗户里透出的,昏黄的,疲惫的光。
空气里永远弥漫着一股潮湿的,混杂着油烟和垃圾的复杂气味。
握手楼之间的一线天,是她唯一能看到的,属于这座城市的天空。
她的房间在顶楼,是房东加盖的铁皮房。
冬冷夏热。
但便宜。
房间很小,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就满了。
墙上贴着一张励志海报,上面写着“明天会更好”。
海报的一角已经卷边,发黄了。
林苇每晚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把第二天要穿的衣服熨平整。
她没有熨斗。
她用一个装满热水的搪瓷杯,小心翼翼地在衣服上滚来滚去。
这是她唯一能维持的体面。
她躺在床上,能听到隔壁夫妻的争吵声,楼下孩子的哭闹声,还有远处高架桥上永不停歇的车流声。
这些声音像潮水,要把她这叶小舟掀翻。
她常常会失眠。
睁着眼睛看着生锈的铁皮天花板。
想着自己的未来。
未来像一团浓得化不开的雾。
她不知道雾的那边,究竟是悬崖,还是坦途。
有时候,她会拿出手机,翻看家人的照片。
照片上,爸妈笑得很开心,身后的背景是老家那片金黄的麦田。
她不敢给家里打电话。
她怕自己一开口,就会哭出来。
她只能对自己说,林苇,再坚持一下。
再坚持一下,一切都会好的。
这天晚上,公司临时加班。
等她走出办公大楼的时候,已经是深夜十一点。
末班地铁已经没了。
她咬了咬牙,决定走回去。
大概要走两个小时。
就当是省钱了,她这样安慰自己。
夜里的城市,和白天完全是两个样子。
没有了拥挤的人潮,宽阔的马路显得有些寂寥。
高楼大厦的灯光也熄灭了大半,像一头头沉睡的巨兽。
只有红绿灯,还在固执地,一遍又一遍地变换着颜色。
给空无一人的街道,维持着秩序。
林苇裹紧了自己单薄的外套。
秋天的夜风,已经有些凉了。
吹在脸上,像小刀子在刮。
她低着头,加快了脚步。
只想快点回到那个虽然简陋,但能遮风挡雨的小窝。
她必须在凌晨之前赶到家。
因为城中村的巷子口,那个卖烤红薯的摊子,会在十二点收摊。
她想买一个烤红薯。
热乎乎的,甜丝丝的。
算是对今天辛苦的自己,一点小小的奖赏。
这是她生活里,为数不多的甜。
02
一场秋雨,毫无征兆地落了下来。
豆大的雨点砸在地上,溅起一朵朵水花。
林苇没带伞。
她抱着头,在街上狼狈地奔跑。
雨越下越大,很快就把她的衣服全都打湿了。
湿透的衣服紧紧贴在身上,冰冷刺骨。
她看到不远处有一个公交站台,便发力冲了过去。
站台的广告灯箱,散发着惨白的光。
光线下,一个佝偻的身影,缩在角落里。
是一个老太太。
头发花白,梳得很整齐,但已经被雨水打得一缕一缕的。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布褂子,脚上是一双黑色的布鞋。
鞋子已经开了胶,露出灰色的袜子。
老人面前没有碗,也没有任何乞讨的工具。
她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看着眼前的雨幕。
眼神空洞洞的,像蒙了一层雾。
林苇站在站台的另一边,一边拧着衣服上的水,一边悄悄打量着她。
这么大的雨,这么晚了,一个老人家怎么会独自在这里。
是和家里人走散了吗?
还是……被遗弃了?
林苇的心里,泛起一丝说不清的滋味。
雨没有要停的意思。
风卷着雨水,往站台里灌。
林苇觉得更冷了。
她看到那个老太太,身体也在微微发抖。
老人的嘴唇冻得发紫。
她嘴里小声念叨着什么,但声音太小,混在雨声里就散了。
林苇犹豫了很久。
她想起了自己的奶奶。
奶奶也是这样,很瘦小,很安静。
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从她心底冒了出来。
她走了过去。
脚步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
老太太似乎没有察觉到她的靠近。
依旧维持着原来的姿势,一动不动。
“阿婆,”林苇试探着开口,声音有些发颤,不知道是冻的,还是紧张的,“您……需要帮忙吗?”
老人缓缓地转过头。
她的脸上布满了皱纹,像干涸的河床。
一双眼睛浑浊,却又带着一种孩子般的迷茫。
她看着林葦,没有说话。
“您家在哪里?是和家人走散了吗?”林苇又问。
老人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
但最终,只是摇了摇头。
她的眼神里,满是困惑和无助。
林苇的心,被这眼神刺痛了。
她知道,她不能把这个老人独自留在这里。
今晚的雨这么大,温度这么低。
留在这里,会出事的。
“要不……您先跟我回去,躲躲雨吧?”林苇说出了那句连她自己都感到惊讶的话。
话说出口,她就后悔了。
她自己的生活已经是一团糟。
她拿什么去帮助一个陌生人?
可是看着老人那双无助的眼睛,她又说不出拒绝的话。
老人似乎听懂了“回去”两个字。
她的眼睛里,亮起了一丝微弱的光。
她看着林苇,然后,缓缓地点了点头。
林苇的心,一下子就软了。
算了,就一晚上。
等明天雨停了,再送她去派出所。
她这样对自己说。
她伸出手,想去扶老人。
但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
她想起了规则:不能有肢体接触。
于是她把手收了回来,只是侧过身,用自己的身体,为老人挡住一些斜飘进来的风雨。
“我们走吧,我家不远。”
她的声音,在雨夜里,显得有些单薄,却又异常清晰。
老人站起身,动作很慢,很吃力。
林苇就耐心地等着。
她没有催促。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了茫茫的雨幕里。
没有伞。
雨水很快就将它们再次浇透。
林苇不再觉得冷了。
她甚至觉得,心里有一团小小的火苗,在燃烧。
通往城中村的路,泥泞不堪。
林苇小心翼翼地走在前面,时不时地回过头,用眼神示意老人注意脚下。
老人走得很慢,但一直紧紧地跟着她。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种林苇看不懂的依赖。
烤红薯的摊子,已经收了。
林苇心里有些失落。
但她很快就把这点失落压了下去。
她带着老人,爬上了那栋吱呀作响的旧楼。
打开门,一股熟悉的,潮湿的气味扑面而来。
这就是她的家。
一个仅仅能称之为“住处”的地方。
她有些窘迫。
她怕老人嫌弃。
但老人只是安静地站在门口,好奇地打量着这个狭小的空间。
她的眼神里没有嫌弃,只有一种陌生的平静。
林苇松了一口气。
“您先坐。”她指了指屋里唯一的一张椅子。
然后她找出自己唯一一条还算干爽的毛巾。
她把毛巾放在桌子上。
“您先擦擦。”
老人看了看毛巾,又看了看林苇。
她没有动。
林苇明白了。
她拿起毛,拧开水龙头,接了些热水,把毛巾浸湿,拧干。
然后再次放到桌子上,离老人更近一些的地方。
一股热气,从毛巾上散发出来。
这一次,老人慢慢地伸出手,拿起了毛巾。
她把热毛巾贴在自己冰冷的脸上,舒服地叹了一口气。
林苇看着这一幕,心里那团小火苗,烧得更旺了。
她找出自己的一套干净睡衣,放在床上。
“阿婆,您先换上干净衣服吧,不然会生病的。”
她自己则转身进了那个狭小的,只能容纳一个人的卫生间。
等她换好衣服出来,老人已经穿上了她的睡衣。
她的睡衣很大,穿在老人瘦小的身上,空空荡荡的,像偷穿了大人衣服的小孩。
有些滑稽,又有些心酸。
屋子里很安静。
只有窗外的雨声,还在不知疲倦地响着。
林苇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和这个老人,是两个世界的陌生人。
是这场大雨,把她们强行绑在了一起。
“阿婆,您……还记得您叫什么名字吗?”林苇还是想再试试。
老人摇了摇头。
“那您记得家人的电话吗?”
老人又摇了摇头。
她的眼神,再次变得空洞和迷茫。
像一个迷路的孩子。
林苇放弃了。
看来,只能等明天去派出所了。
她从柜子里抱出自己唯一的被子。
“今晚您睡床吧。”
她把被子铺好,又把枕头拍松。
“我睡地上就行。”她指了指床边的空地。
老人看着她,嘴唇动了动。
林苇凑近了些,想听清她在说什么。
“……兰……”
一个模糊的音节,从老人的喉咙里发出。
“兰?”林苇重复了一遍,“是您的名字吗?”
老人没有回答,只是眼神直直地看着她。
那眼神,让林苇有些不知所措。
03
第二天,雨停了。
天空被洗得湛蓝,像一块上好的蓝宝石。
林苇带着老人去了最近的派出所。
派出所里人来人往,声音嘈杂。
穿着制服的民警,行色匆匆。
林苇排了很久的队,才轮到她。
她把昨晚的情况,仔仔细细地说了一遍。
一个年轻的民警接待了她。
民警很有礼貌,但也很公式化。
他问了老人几个问题。
名字,年龄,家庭住址。
老人一概摇头。
她的脸上,带着一丝惊恐和不安。
像是受到了惊吓的小动物。
民警皱了皱眉。
“这种情况,不好办啊。”他说,“没有身份信息,我们也没法查。”
“那怎么办?”林苇急了。
“先登记一下吧。”民警递给她一张表格,“我们把信息录入失踪人口系统,如果有消息了,会通知你。”
他又看了一眼老人,补充道:“按规定,我们可以把她送到救助站。”
“救助站?”林苇的心里咯噔一下。
她听说过那个地方。
条件不好,人也多,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
让这样一个糊里糊涂,又胆小的老人去哪里……
她不敢想。
她看了一眼老人。
老人正紧紧地攥着自己的衣角,眼神惶恐地看着周围的一切。
仿佛这里不是能帮助她的地方,而是一个要把她吞噬的牢笼。
林苇做了一个决定。
一个连她自己都觉得疯狂的决定。
“我……我先带她回去吧。”她说,“等有消息了,您再联系我。”
民警有些惊讶地看了她一眼。
“小姑娘,这可不是闹着玩的。照顾一个老人,很麻烦的。”
“我知道。”林苇的声音不大,但很坚定,“我想,在我找到她家人之前,我能照顾好她。”
从派出所出来,阳光有些刺眼。
林苇眯了眯眼睛。
她不知道自己的决定是对是错。
她只知道,她不能把那个老人,推进一个未知的深渊。
老人似乎也感受到了她的决心。
她不再那么紧张了,只是安安静静地跟在林苇身后。
“阿婆,”林苇回过头,对她说,“以后,你就先住我这儿吧。我……我给你养老。”
最后几个字,她说得很轻。
老人好像没听清,又好像听懂了。
她浑浊的眼睛里,似乎有了一点点光彩。
她没有名字,林苇就叫她陈婆婆。
因为她第一次见到老人时,老人嘴里念叨的音节,有点像“陈”。
也可能不是,但总得有个称呼。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下去。
一个二十出头的实习生,一个失忆的老人。
两个毫无血缘关系的人,在一个冬冷夏热的铁皮房里,组成了一个奇怪的家庭。
林苇的生活,变得更加拮据了。
以前一个人,泡面咸菜就能对付一顿。
现在不行了。
陈婆婆年纪大了,需要营养。
林苇开始学着做饭。
在那个小小的,只能转开身的公共厨房里。
她学着熬粥,学着炖汤。
她把肉炖得烂烂的,把青菜切得碎碎的。
她会在下班路上,绕远路去一个菜市场的打折摊位。
买那些因为品相不好而降价的蔬菜和水果。
她的工资,一多半都花在了陈婆婆身上。
她自己,常常是等陈婆婆吃完,再吃那些剩下的汤汤水水。
但她不觉得苦。
每天晚上,当她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那个小小的家。
迎接她的,不再是冰冷的墙壁和无尽的孤寂。
而是一盏为她留着的,昏黄的灯。
和灯下那个,安静等待的身影。
陈婆婆虽然失忆,但似乎还保留着一些生活本能。
她会把林苇换下的脏衣服,默默地洗干净,晾起来。
她会把杂乱的房间,收拾得井井有条。
她话很少。
一天也说不了三五个字。
但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安慰。
林苇加班晚了,她会一直坐在桌边等着,不睡。
直到林苇的脚步声在楼道里响起,她才回起身,去把锅里的饭菜热一热。
这些无声的举动,像一股暖流,一点一点地融化着林苇心里的冰。
林苇开始跟陈婆婆说话。
说她在公司里的事,说她的烦恼,说她的梦想。
不管陈婆婆听不听得懂。
她只是需要一个倾诉的对象。
陈婆婆总是安安静静地听着。
像一棵苍老而沉默的树,承接着她所有的情绪。
有时候,陈婆婆会突然说出一两个词。
“糖糕。”
“风筝。”
“槐树。”
都是一些零碎的,没有逻辑的词语。
林.. 苇猜想,这可能是她记忆深处的一些碎片。
她把这些词,都悄悄地记在一个本子上。
她想,或许有一天,这些碎片能拼凑出陈婆婆的过去。
时间过得很快。
转眼,春天来了。
城中村旁边的空地上,不知名的野花,开得热闹。
林苇实习转正了。
虽然工资还是不高,但总算是在这座城市,有了一个小小的立足之地。
拿到第一笔正式工资的那天,她破天荒地没有去挤地铁。
她带着陈婆婆,去了一家很远的小饭馆。
她记得,陈婆婆有一次念叨过“糖糕”。
那家饭馆,就有卖。
糖糕是热的,甜的,糯的。
陈婆婆吃得很慢,很珍惜。
林苇看着她,眼睛有点酸。
她觉得,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值得的。
日子就像城中村里那条永远湿漉漉的巷子,平淡,琐碎,却也真实。
夏天,铁皮房像个蒸笼。
林苇买不起空调。
她就每天从楼下打好几桶凉水,一遍一遍地擦地降温。
她会把唯一的风扇,对着陈婆婆吹。
自己则是一身一身地出汗。
秋天,风大了。
吹得铁皮屋顶呼呼作响。
林苇会用胶带,把窗户的缝隙都封起来。
她怕陈婆婆着凉。
冬天,是她们最难熬的季节。
屋子里没有暖气。
林苇把自己所有的积蓄拿出来,买了一个小小的电暖器。
她和陈婆婆,就围着那个小太阳取暖。
橘黄色的光,照在她们的脸上。
也照亮了这个清贫,却温暖的家。
就这样,一年,两年,三年。
三年的时间,足以改变很多事。
林苇不再是那个初出茅庐,胆小怯懦的实习生了。
她在职场上,变得越来越干练,越来越从容。
她升了职,加了薪。
虽然还是买不起市中心的房子,但生活,已经比从前好了太多。
她还是住在那个城中村的铁皮房里。
她想攒钱,换一个大一点的,有暖气的房子。
让陈婆婆住得舒服一点。
陈婆婆,也老了许多。
她的头发,全白了。
脸上的皱纹,更深了。
她的记性,时好时坏。
有时候,她会对着林苇,清晰地叫一声:“阿苇。”
但更多的时候,她只是沉默。
或者,嘴里念叨着那些谁也听不懂的,属于过去的词语。
林苇已经习惯了。
她觉得,她们会一直这样生活下去。
直到有一天,陈婆婆老得走不动了。
她会像照顾自己亲生母亲一样,照顾她,为她送终。
她从来没有想过。
陈婆婆的亲人,会找来。
而且,是以这样一种,猝不及及的方式。
04
那是一个很普通的下午。
阳光很好,透过窗户,在地上洒下一片斑驳的光影。
林苇的公司提前下班。
她心情不错,路上特意去蛋糕店,买了一块小小的栗子蛋糕。
陈婆婆喜欢吃甜食,尤其是这种软糯的。
她想给老人一个惊喜。
她哼着歌,爬上那段熟悉的楼梯。
脚步都比平时轻快了许多。
她掏出钥匙,打开门。
屋子里,陈婆婆正坐在窗边的小板凳上,安静地晒着太阳。
阳光把她的白发,染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
岁月静好,大概就是这个样子吧。
林苇笑了笑,正准备开口。
“咚、咚、咚。”
一阵急促的敲门声,突然响了起来。
声音很大,很用力。
震得那扇薄薄的木门,都在微微发颤。
林苇愣了一下。
会是谁?
房东来收房租,都是每个月的月底。
邻居们,也从不这样敲门。
她把蛋糕放在桌子上,走到门后。
透过猫眼,她看到门外站着一个男人。
一个陌生的男人。
男人大概四十多岁,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黑色西装。
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脚上的皮鞋,擦得锃亮,在昏暗的楼道里,反射着刺眼的光。
他看起来,和这个破旧的城中村,格格不入。
男人的表情,非常焦急。
他的眉头紧紧地锁着,嘴唇也抿成了一条线。
他的眼睛,正死死地盯着猫眼。
仿佛能穿透这扇门,看到屋里的一切。
林苇的心,没来由地一紧。
一种不祥的预感,像藤蔓一样,迅速爬满了她的全身。
她没有立刻开门。
她又回头看了一眼陈婆婆。
老人似乎被敲门声惊动了,正扭过头,一脸茫然地看着她。
敲门声,再次响起。
这一次,更加用力,更加急切。
还伴随着男人那压抑着,却又难掩激动和急躁的声音。
“开门!请开门!”
林苇深吸了一口气。
她知道,这扇门,她必须得开。
她缓缓地,转动了门把手。
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股混杂着高级古龙水和烟草的味道,扑面而来。
男人几乎是在门开的瞬间,就朝屋里探进了半个身子。
他的目光,越过林苇,直接投向了屋子深处。
当他看到窗边那个瘦小的身影时,他的身体,猛地一震。
他眼里的焦急,瞬间变成了激动,狂喜,和一种难以言说的复杂情绪。
他的嘴唇颤抖着,似乎想喊什么,却又发不出声音。
林苇被他这副样子,弄得有些不知所措。
她站在门口,挡住了男人大部分的视线。
“请问……你找谁?”她的声音有些干涩。
男人终于把目光,从陈婆婆身上,艰难地移开。
他看向林苇。
那是一种审视的,带着一丝锐利和探究的目光。
他从上到下,打量着林苇。
打量着她身上那件普通的T恤,打量着她脚上的帆布鞋。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林苇那张年轻,却写着一丝困惑和警惕的脸上。
男人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没有回答林苇的问题。
而是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带着巨大冲击力的语气,急切地问道:
“我妈,是不是在里面?”
一句话,像一道惊雷。
在林苇的脑海里,轰然炸开。
她整个人,都愣在了原地。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她能听到的,只有自己那一声比一声更响的心跳。
她看着眼前这个衣着光鲜,却满脸急切的男人。
又回头,看了看屋里那个穿着她旧睡衣,一脸茫然的老人。
一个荒诞,却又无比真实的可能性,击中了她。
她的嘴唇微微张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大脑,一片空白。
05
林苇的心跳,像一面被擂响的战鼓。
一声,又一声,震得她耳膜发疼。
妈?
这个字,对她来说,既熟悉,又陌生。
她照顾了陈婆婆三年,在心里,早已把她当成了母亲一样的亲人。
可当这个字,从一个陌生男人的嘴里说出来,却带着一种侵略性的,要把她世界撕裂的力量。
“你……你认错人了吧?”林苇的声音,干得像撒哈拉的沙漠。
她下意识地,又往门里侧了侧身子,想把屋里的陈婆婆挡得更严实一些。
这个动作,彻底激怒了眼前的男人。
“认错?”男人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被冒犯的怒气,“我怎么可能认错我自己的妈!”
他的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穿透林苇的身体。
“她叫赵兰英!今年七十二岁!三年前的十月十六号,从家里走失的!我找了她整整三年!”
男人的语速极快,每一个字都像一颗子弹,射向林苇。
赵兰英?
不是陈婆婆?
林苇的脑子更乱了。
她回头,看了一眼屋里的老人。
老人显然被这边的争吵吓到了,她从板凳上站了起来,瘦小的身子有些发抖,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不安。
她看着门口的男人,眼神完全是看陌生人的警惕。
“你看,她根本不认识你。”林苇找到了反击的理由,声音里多了几分底气。
“她有老年痴呆!记性不好!”男人吼了回来,额角的青筋都爆了起,“你不信,你看!这是她的身份证!”
他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个精致的皮夹。
从里面抽出一张身份证,直接怼到了林苇的眼前。
林苇的目光,落在了那张小小的卡片上。
照片上的妇人,比现在的陈婆婆要胖一些,头发是乌黑的,烫着时髦的卷。
她的眼神明亮,带着一种养尊处优的温和笑意。
和现在这个瘦小、胆怯、眼神浑浊的老人,判若两人。
但是,那眉眼,那轮廓,分明就是同一个人。
姓名:赵兰英。
地址那一栏,写着一个林苇只在电视上见过的,本市最贵的别墅区的名字。
林苇的心,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她感觉自己像一个偷了别人宝贝的小偷,现在,失主找上门来了。
可她偷的,是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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