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瘸了?我张家的闺女,漂漂亮亮的,凭什么嫁给一个瘸子?”
孙秀莲尖利的声音,像一把生了锈的刀子,狠狠地剐着在场每个人的心。
柳家洼这个小村子,好些年没这么“热闹”过了。李家当兵的儿子李建军回来了,这本是天大的喜事。可谁也没想到,那个曾经挺拔如松的小伙子,是拄着双拐回来的,一条裤管在风里空荡荡地飘着,看得人心头发酸。
消息像长了腿,一下就跑到了订了亲的邻村张家。
于是,就有了眼前这一幕。
李家堂屋里,坐着两家人,气氛比冰窖还冷。一边是眼含热泪、手足无措的李家父母,另一边是满脸嫌弃、一心要退婚的张家三口。
“亲家,彩礼……我们再加点……”老实巴交的李满福,为了儿子的尊严,把自己的脸面踩在脚下,低声下气地哀求。
就在这屈辱的一刻,一个清脆的女声从门口传来:
“叔,不用这样。”
众人回头,只见村里那个泼辣的“母老虎”王春燕倚在门框上。
“我愿意嫁给你儿子。”
01
柳家洼的夏天,热得像个盖上了盖儿的蒸笼。
村头那棵歪脖子老槐树,叶子都打了卷,蔫头耷脑的,没了半点精神气。
树下的几条老黄狗,伸着舌头,哈哧哈哧地喘着粗气,连摇尾巴的力气都省了。
村里的日子,就像这天气,闷,慢,一眼能望到头。
可这天,一个消息像块石头子,丢进了这潭死水里,砸出了圈圈涟漪。
“听说了吗?满福家的建军,要回来了!”
“哪个建军?”
“还能是哪个,就那个当兵去的,走了好几年了。”
消息是从村长的大喇叭里传出来的,又经过村里女人们的嘴,添油加醋地传遍了每一个角落。
李满福正蹲在自家院里,拿个小马扎,修着一个豁了口的锄头。
他听着外面的风言风语,手里的活儿没停,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
儿子,李建军,是他这辈子最大的骄傲。
九五年生人,十八岁那年,胸戴大红花,精神抖擞地上了去部队的绿皮火车。
这一走,就是好些年。
每年就几封信,几通电话,照片上的儿子,脸越来越黑,眼神越来越亮。
李满福把儿子的每一次立功受奖,都用镜框裱起来,挂在堂屋最显眼的地方。
逢人就说,我家建军,在部队里,是好样的。
现在,好样的儿子终于要回来了。
李满福的老伴,周桂兰,更是激动得一宿没睡好。
天不亮就起来,把院里院外扫得干干净净,鸡屎都抠得没了影。
她还特意跑到镇上,扯了新床单,买了儿子最爱吃的五花肉,准备做一顿红烧肉。
“他爹,你说建军这次回来,能待多久?”周桂兰一边择菜一边问。
李满福把锄头修好了,在地上磕了磕,满意地看着,说:“回都回来了,还能走?”
“那跟彩霞的婚事,是不是也该办了?”
一提起张彩霞,李满福脸上的褶子笑得更深了。
张彩霞是邻村的姑娘,模样周正,人也勤快,是李建军的订婚对象。
两家早就说好了,等建军一退伍,就立马把喜事给办了。
为了这门亲事,李满福几乎掏空了半辈子的积蓄,彩礼给得足足的,在十里八乡都算有面子。
他觉得值。
儿子是保家卫国的英雄,就该配最好的姑娘。
村里人都羡慕他,说他李满福后半辈子有福享了。
李满福自己也这么觉得。
他掐着指头算日子,算着儿子到家的时辰。
村口通往镇上的那条土路,他一天要看上百八遍。
终于,一辆颠簸的客车,卷着漫天黄土,慢悠悠地停在了村口的老槐树下。
车门开了。
村里几个闲汉,都伸长了脖子往那瞅。
李满福也扔下手里的活,快步迎了上去,脸上堆满了笑。
周桂兰跟在后面,手里还攥着条湿毛巾,准备给儿子擦汗。
车上下来几个人,都不是。
李满福的心提了一下。
就在车子“噗”地一声关上门,准备走的时候,司机从车窗里探出头,朝下面喊了一声。
“谁是李建军家里人?这有你们家孩子!”
李满福一愣。
然后,他看见,从车门后面,慢慢地,探出一条腿。
接着,是另一条。
不,那不是一条腿,是一根拐杖。
李建军,那个在他心里永远挺拔如松的儿子,拄着双拐,一点一点地,把自己从车上挪了下来。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军装,人瘦了一大圈,脸也苍白得没有血色。
夏日的太阳火辣辣地照着,可李满福却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升起,瞬间冻僵了全身。
周围的空气,好像也在那一刻凝固了。
村里闲汉们的议论声,知了的鸣叫声,狗的喘气声,全都消失了。
世界安静得只剩下李建军的拐杖,一下一下,戳在黄土地上的声音。
“笃。”
“笃。”
“笃。”
每一下,都像是戳在李满福的心窝上。
周桂兰手里的毛巾“啪”地一声掉在了地上,她捂着嘴,眼泪刷地就下来了。
李建军看到了父母,他停下脚步,扯了扯嘴角,想笑一下。
可那个笑容,比哭还难看。
“爸,妈,我回来了。”
他的声音很轻,很哑,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
李满福张了张嘴,那句准备了无数遍的“回来就好”,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口。
他看着儿子的腿,那条空荡荡的裤管,在风中轻轻地晃着。
他一辈子没流过几滴的眼泪,在那一刻,像断了线的珠子,滚了下来。
02
李建军瘸着腿回来的消息,像长了翅膀,半天功夫就飞遍了柳家洼的每一个角落。
也飞到了邻村,张彩霞的耳朵里。
张家的小院里,气氛比柳家洼的夏日还要沉闷。
张彩霞的妈,孙秀莲,把手里的瓜子“啪”地摔在桌上,瓜子壳崩得到处都是。
“瘸了?一条腿都没了?”
她的声音又尖又细,像锥子一样扎人。
张彩霞低着头,坐在小板凳上,手指使劲地绞着衣角,不说话。
她爹张大山,蹲在门口,一根接一根地抽着旱烟,烟雾缭绕,看不清他的脸。
“我早就说,当兵有什么好?铁饭碗?那是拿命换的!这下好了吧?人是回来了,可回来个什么玩意儿?”
孙秀莲越说越气,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踱步。
“一个残废!以后地里的活谁干?出门不被人戳脊梁骨?咱家彩霞嫁过去,那不是跳火坑吗?”
张彩霞的头埋得更低了,肩膀微微地颤抖。
“妈,你小点声。”她小声说。
“小声?我凭什么小声?这事儿十里八乡马上就都得知道!我张家的闺女,漂漂亮亮的,凭什么嫁给一个瘸子?当初他们家给那点彩礼,我还觉得风光,现在看来,就是个烫手山芋!”
孙秀莲指着女儿的鼻子骂。
“你也是个没出息的,当初怎么就看上他了?不就因为他穿了身军装?现在军装脱了,人也废了,你还想怎么样?”
张大山猛地咳嗽了几声,把烟锅在鞋底上磕了磕。
“行了,你少说两句。”他声音沙哑地说。
“我少说两句?这事儿能不说吗?张大山我告诉你,这门亲事,必须退!不然我跟你没完!”
孙秀莲一屁股坐下,开始拍着大腿哭嚎起来。
“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啊,我的命怎么这么苦啊……”
张彩霞听着母亲的哭骂,心里乱成一团麻。
她想起李建军走之前,拉着她的手,信誓旦旦地说,等我回来,就娶你,让你过上好日子。
那时候的他,高大,英俊,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
可是现在呢?
她不敢想。
一想到李建军拄着拐杖的样子,一想到村里人异样的眼光,她就觉得窒息。
与此同时,柳家洼的另一头,王家的小卖部里。
王春燕正搬着一箱啤酒往冰柜里放,她力气大,一箱啤酒对她来说跟玩儿似的。
几个村里汉子凑在柜台前,一边喝着廉价的白酒,一边唾沫横飞地议论着李建军的事。
“可惜了,多好的一个小伙子。”
“可不是嘛,听说是在边境上,为了救战友才……”
“那张家能干?我看不悬,孙秀莲那个娘们,精得跟猴儿一样,能让自个儿闺女吃这亏?”
“要我说啊,这婚事八成得黄。”
王春燕听着,没说话,只是把啤酒瓶子码得“哐哐”响。
她个子高挑,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一双眼睛又大又亮,透着一股子英气。
因为性格泼辣,说话办事像个男孩子,村里人背地里都叫她“母老虎”。
她不在乎。
她爹走得早,娘身体不好,她一个人撑着这个家,开着这个小卖部,没人敢欺负她们娘俩。
她也看不上村里这些嚼舌根的男人。
一个汉子喝高了,见王春燕不搭腔,便故意逗她。
“春燕,你看,李建军现在虽然瘸了,可人家是英雄。要不,这张家不要,你要了?”
话音刚落,周围响起一阵哄笑。
王春燕放下手里的啤酒,转过身,冷冷地瞥了那个汉子一眼。
“周老三,你这张嘴,是刚掏完茅厕没刷吧?”
她的声音不高,但很清脆,像冰块掉进玻璃杯。
那个叫周老三的汉子,脸“刷”地一下就红了,讪讪地不敢再吱声。
小卖部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王春燕擦了擦手,眼神望向村口的方向,不知道在想什么。
她想起很小的时候,自己贪玩掉进了村口的河里。
是比她大几岁的李建军,想也没想就跳下去,把她给捞了上来。
那时候的他,也是个半大孩子,却已经有了大人的担当。
从那天起,她就悄悄地记住了那个名字。
03
李建军回家的头几天,李家的大门几乎是关着的。
周桂兰怕儿子出去看到外人异样的眼光,受刺激。
李满福则是整天蹲在院子里抽烟,一根接一根,院子里烟雾缭,像是起了雾。
家里的气氛,沉重得能拧出水来。
李建军反而成了最平静的那一个。
他每天按时起床,自己叠被子,把那身旧军装叠得方方正正,放在枕头边。
然后拄着拐,在院子里慢慢地走动,熟悉着用一条腿走路的感觉。
他不说疼,也不说苦。
只是有时候,周桂兰半夜起来,会看见儿子屋里的灯还亮着。
她悄悄从门缝里看过去,看见李建军坐在床边, staring at那条空荡荡的裤管,一坐就是大半夜。
他越是这样不声不响,李满福和周桂兰心里就越是难受。
他们宁愿儿子大哭大闹一场,也比现在这样把所有事都憋在心里强。
这天下午,李建军想帮着周桂兰提一桶水。
那桶水,他以前一只手就能拎起来。
可现在,他拄着拐,另一只手去提水桶,身体一晃,差点摔倒。
水洒了一地,也溅湿了他那条唯一的裤腿。
周桂兰赶紧跑过去扶他。
“儿啊,你别动,放着妈来。”
李建军看着地上的水,看着母亲鬓角的白发,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他什么也没说,转身,拄着拐,默默地回了自己屋。
那天,他一整天没出房门,晚饭也没吃。
李家的低气压,已经浓得化不开了。
而另一股风暴,正在酝酿。
张家托人带话过来,说晚上要过来“坐坐”。
这三个字,像一道惊雷,炸在李满福和周桂兰心头。
村里人谁不知道,“坐坐”就是摊牌的意思。
周桂兰的脸瞬间就白了。
“他爹,这可咋办啊?他们这是要来退婚啊!”
李满福把手里的烟袋锅重重地在桌上磕了磕。
“来就来!我李满福的儿子,是保家卫国的英雄,不是狗熊!他们张家要是敢嫌弃,我……我就……”
他说着“狠话”,可声音里却充满了无力感。
他站起来,把堂屋里挂着的那些奖状,一张一张,小心翼翼地擦了一遍。
仿佛那些红彤彤的纸,能给他增加一点底气。
他还让周桂兰泡上家里最好的茶叶,又从床底下摸出两条好烟,摆在桌上。
即便知道对方来者不善,可老一辈人的规矩和面子,还是得撑着。
傍晚,太阳刚下山,天边还烧着一片红霞。
张大山、孙秀莲,还有一直低着头的张彩霞,三个人出现在了李家院门口。
李满福和周桂兰赶紧迎了出去,脸上挤出僵硬的笑容。
“亲家,亲家母,快屋里坐。”
院子不大,可从门口到堂屋的这几步路,却像是隔着千山万水。
周围的邻居,早就听到了风声。
有假装出来收衣服的,有端着饭碗在门口边吃边看的,还有干脆就聚在不远处,对着李家指指点点。
所有的目光,都像针一样,扎在李家人的背上。
李建军也听到了动静,他拄着拐,从自己屋里走了出来。
当他的目光和张彩霞的目光在空中相遇时,张彩霞迅速地垂下了眼,像受惊的兔子。
李建军的心,在那一刻,沉到了谷底。
他知道,一切都完了。
04
堂屋里,两家人分两边坐下,中间的八仙桌像是一道鸿沟。
空气里,只剩下周桂兰倒茶时,茶水冲击杯壁的声音。
谁也不先开口。
最终,还是孙秀莲憋不住了。
她清了清嗓子,那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刺耳。
“亲家,我们今天来,也没别的事……”
她顿了顿,看了一眼低头不语的李建军,眼神里没有丝毫的温度。
“就是想问问,建军这腿……大夫咋说?以后……还能好吗?”
这个问题,像一把刀子,精准地捅进了李家人的心脏。
周桂兰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李满福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地陷进了肉里。
李建军面无表情,声音平静得可怕。
“婶儿,我这条腿,是在雷区里没的,接不回来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一件别人的事。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说出这句话,耗费了他多大的力气。
孙秀莲“哦”了一声,拖长了音调,然后和张大山对视了一眼。
张大山像是收到了信号,把一直没点的旱烟放在桌上,开了口。
他的声音比孙秀莲要和缓,但话里的意思,却更伤人。
“亲家,你看……建军现在这个情况,彩霞呢,又是个女孩子,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
他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了。
“我们琢磨着……这门婚事,是不是……要不就……再重新考虑考虑?”
“轰”的一声。
李满福觉得自己的脑子炸了。
尽管已经预料到了这个结果,可当亲耳听到的时候,那种屈辱和愤怒,还是像潮水一样将他淹没。
他想拍案而起,想指着对方的鼻子骂他们嫌贫爱富,忘恩负义。
可他不能。
他一发火,就更坐实了儿子是个残废,是个累赘。
周围那些看热闹的邻居,他们的窃窃私语声,像蚊子一样钻进耳朵里。
“我就说吧,肯定得退。”
“唉,可惜了,本来多好的一对儿。”
“李家这下可丢大人了。”
这些话,比巴掌打在脸上还疼。
李建军始终没说话,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张彩霞。
那个他曾经在信里发誓要守护一辈子的姑娘,从头到尾,都没有看过他一眼。
她的沉默,就是最残忍的背叛。
屋子里的气氛,已经降到了冰点。
突然,李满福站了起来。
这个一辈子都要强的庄稼汉,对着张大山,深深地弯下了腰。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哀求和颤抖。
“亲家……是不是……是不是因为彩礼的事?”
“要是不行……我们再加点……我还有点积蓄,我再去借点……”
“只要……只要你们不退婚,怎么都行……”
一个父亲,为了自己儿子的尊严,放下了自己所有的尊严。
周桂兰再也忍不住,捂着脸,失声痛哭起来。
张彩霞的肩膀抖得更厉害了,孙秀莲的脸上却露出一丝不耐烦和鄙夷。
就在这屈辱的一刻,就在这满屋的死寂和院外的喧嚣中。
一个清脆、响亮,带着一丝冷意的女声,毫无征兆地从门口传了进来,像一道闪电划破了沉闷的夜空。
“叔,不用这样。”
众人闻声望去,只见王春燕不知何时站在了院门口,她抱着胳膊,倚着门框,眼神直直地看着堂屋里。
她扫了一眼惊愕的张家人,又看了看满脸泪痕的李满福和周桂兰。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了那个孤零零站在屋子中央,脊背却挺得笔直的李建军身上。
她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我愿意嫁给你儿子。”
话音落下,整个李家小院,连同外面看热闹的人群,瞬间鸦雀无声。
众人都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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