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0 年 3 月 30 日,上海的电话铃声刺破清晨的寂静。电话那头,是汪伪特务阴冷的声音:“郑英伯,你女儿郑苹如的尸体,来领吗?”
电话这头,60 岁的郑英伯攥紧拳头,指节泛白。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沙哑却坚定:“不领。你们随便处理。”
挂了电话,这位在上海滩声望颇高的文人,背过身,泪水砸在地板上。他哪里是不想要女儿的尸体?只是对方的语气里藏着要挟 —— 想领尸,就得公开投靠日伪。
他太了解女儿了。那个 23 岁的姑娘,若泉下有知,绝不会让父亲用气节换一具躯壳。
郑苹如的血脉里,本就淌着家国与挣扎。父亲郑英伯留学日本时,与日本女子秀木村花子相爱成婚。1918 年,郑苹如出生在上海,家里兄弟姐妹五人,她排行老二。
自幼在双语环境里长大,她既能说一口流利的吴侬软语,也能讲地道的东京方言。父亲是孙中山的追随者,在复旦大学教书时,常带她参加进步聚会;母亲温柔贤惠,却也常教她:“人要活得有骨头。”
19 岁那年,郑苹如已长到一米六八,眉眼清亮,身姿挺拔。《良友》画报的编辑在街上撞见她,惊为天人,拉去拍了封面。照片上,她穿一身旗袍,领口别着珍珠胸针,笑起来眼里有光,成了上海滩公认的 “摩登美人”。
可这美人不爱红妆爱武装。1937 年淞沪会战爆发,日军铁蹄踏碎上海的繁华。看着街头流离的难民,听着防空洞里的哭泣,郑苹如找到父亲:“爸,我想做点什么。”
郑英伯时任中统上海负责人陈宝骅的助手,知道女儿精通日语,又擅长交际,正是打入敌营的好材料。他沉默半晌,说了句:“小心。”
从此,郑苹如的人生换了赛道。她不再是画报上的名媛,而是游走在刀尖上的情报员。
她利用母亲的日本身份,频繁出入日军和汪伪官员的酒会。一次宴会上,她结识了日本首相近卫文麿的儿子近卫文隆。这个留着分头的日本青年,对她一见钟情,展开热烈追求。
郑苹如顺水推舟,陪他看电影、逛公园,暗地里却在打探日军动向。她甚至想过:若能绑架近卫文隆,或许能逼日本停战。上级知道后,急得连夜阻止:“太冒险,你的价值不止于此。”
真正的任务很快来了 —— 刺杀丁默邨。
这个曾教过她历史的明光中学校长,此时已是汪伪 “76 号” 特工总部的主任。他手上沾着数百名抗日志士的血,人称 “丁屠夫”。中统决定除掉他,而郑苹如,是最合适的人选。
1939 年秋天,郑苹如开始接近丁默邨。她扮成贪慕虚荣的富家女,陪他吃西餐、看歌剧。丁默邨好色,却异常狡猾:每次约会地点临时定,身边总跟着保镖,稍有风吹草动就立刻脱身。
几次试探都没找到机会。直到 12 月 21 日,郑苹如说想买件皮衣,约丁默邨去西伯利亚皮货店。她算准了,丁默邨好面子,不会在这种场合带太多人。
那天,她穿了件米色大衣,走进皮货店。丁默邨果然只带了一个保镖。店员刚拿出一件紫貂大衣,郑苹如正想按约定暗号动手,丁默邨突然起身:“我去趟洗手间。”
他再也没回来。原来,保镖发现街角有中统特工的影子,悄悄报了信。
郑苹如知道暴露了。她没有跑,反而坐在店里等 —— 她想看看,这个曾经的校长,会不会念一丝旧情。
半小时后,“76 号” 的特务冲了进来,用枪指着她的头。她站起身,理了理头发,平静地说:“我跟你们走。”
在 “76 号” 的地牢里,丁默邨亲自提审。他盯着她:“为什么要杀我?”
郑苹如冷笑:“你背叛国家,残害同胞,该杀。”
丁默邨的老婆赵慧敏恨她入骨,怕丁默邨心软,偷偷让人把她拖到沪西荒地。临刑前,郑苹如看着黑洞洞的枪口,轻声说:“打我身上吧,别打我的脸。”
刽子手愣了一下,扣动扳机。三枪,都打在她的胸口。1940 年 2 月,这位 23 岁的姑娘,永远倒在了冰冷的土地上。
消息传到郑英伯耳中,他三天没下床。可当汪伪特务打电话来,用尸体要挟他投诚时,他硬是咬着牙拒绝了。
夜里,他悄悄换上旧衣服,带着两个儿子,拿着铁锹,去沪西荒地寻找。那里荒草丛生,野狗出没,他们找了一夜又一夜,手被荆棘划破,脚被石头硌伤,却连一片衣角都没找到。
有人劝他:“算了,郑先生,别折腾了。”
他摇头:“我女儿怕黑,我得带她回家。”
这之后,郑英伯像变了个人。以前爱说笑的他,整日沉默,常常对着郑苹如的照片发呆。他依旧在暗地里帮中统传递情报,只是腰杆越来越弯。
1941 年春天,上海下起连阴雨。郑英伯淋了场雨,一病不起。弥留之际,他拉着儿子的手:“找…… 接着找……”
说完这句话,他永远闭上了眼睛。距离郑苹如牺牲,刚好一年。
直到 1947 年,丁默邨被判处死刑。临刑前,这个双手沾满鲜血的汉奸突然疯了,嘴里不停喊着:“郑苹如…… 我对不起你……”
而郑苹如的故事,曾一度被歪曲。张爱玲的《色戒》里,把她写成爱上汉奸的 “恋爱脑”,引来无数争议。直到上世纪八十年代,中统档案解密,人们才看清真相:
那个在皮货店里从容赴死的姑娘,不是为情所困的傻女人,而是用生命践行信仰的战士。
如今,上海福寿园里,有一座郑苹如的雕像。雕像上的她,穿着旗袍,目光坚定,仿佛还在对这个世界说:
“我来过,我为家国战斗过。”
而她的父亲,那个拒绝认领尸体却偷偷寻找的老人,用沉默的坚守告诉我们:有些失去,是为了更重的担当;有些不回头,是为了让后人能昂首挺胸地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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