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老板,你家祖坟的风水是旺,可宅子的气,不对啊。”
香火缭绕的古朴小堂内,那个被传得神乎其神的瞎眼先生,指节分明的手指在龟甲上轻轻一扣,发出了“嗒”的一声脆响。
“你这宅子里,死气沉沉,阴阳不调,像是……”
他顿了顿,那双灰白色的眼珠仿佛穿透了时光,直直地“望”向戚振坤。
“像是一直有个位子,空着,却又被什么东西给占着,怨气冲天啊。”
一句话,让戚振坤如坠冰窟,手里的紫砂茶杯“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二十六年了。
他以为钱能埋掉一切,时间能冲淡一切。
可有些债,原来是刻在命里的。
01
三十年前,晋北的戚家村。
这是一个被黄土高坡环抱的小村落,村里人敬鬼神,信天命,村头那棵三百年的老槐树,就被当成了神仙供着。
戚振坤蹲在自家破旧的土坯房门槛上,一口接一口地抽着呛人的旱烟,烟雾缭绕中,他的脸黑得像锅底。
这一天,阴雨连绵,天色从早到晚都是灰蒙蒙的,像是老天爷也憋着一股气。
屋里头,接生的王婆子叹着气走了出来,对着戚振坤摇了摇头。
“振坤,是个女娃,母女平安。”
戚振坤手里的烟杆“啪”地掉在地上,他没接话,转身一脚踹在土墙上,震得泥灰簌簌往下掉。
屋里的婴儿似乎被吓到了,发出了几声微弱的哭声,像小猫崽子一样。
他媳妇尚秀莲躺在炕上,听着那哭声,眼泪顺着眼角就流了下来,嘴里不停地念叨着。
“作孽啊!我这是造了什么孽!”
“盼星星盼月亮,咋就盼来个赔钱货!”
“我尚秀莲没脸见戚家的列祖列宗了!”
在戚家村,生儿子就意味着续上了香火,是能让祖坟冒青烟的大喜事,要大摆宴席,放炮庆祝。
可生女儿,就像是往自家田里种了别人家的庄稼,白费力气,将来还要搭一份嫁妆出去,是“亏本买卖”。
这个在阴雨天降生的女娃,就是戚振坤和尚秀莲的第一个孩子。
戚振坤烦躁地给她取了个名字,叫戚语茉。
他也不知道为啥叫这个,或许是随口一说,这名字像一朵开错地方的小花,与这个贫瘠、重男轻女的家庭格格不入。
从那天起,戚语茉就成了这个家里一个多余的符号。
别家的孩子有糖吃,她只能远远地看着,咽口水。
别家的孩子穿新衣,她身上的衣服总是带着洗不掉的泥渍和补丁。
尚秀莲把生不出儿子的怨气,全都撒在了这个不会说话的女儿身上。
喂奶的时候不耐烦,换尿布的时候更是骂骂咧咧。
戚语茉似乎也知道自己不受欢迎,她很少哭,总是睁着一双清澈得过分的大眼睛,安静地看着这个世界。
她越是安静,尚秀莲就越是觉得她“木讷”、“不吉利”,打骂更是家常便饭。
村里人看着都于心不忍,有时候想拉一把,尚秀莲的唾沫星子就能把你淹死。
“我教训我自家闺女,碍着你们谁了?吃你家大米了?”
日子久了,也就没人再敢多管闲事。
戚语茉就像一棵长在墙角阴影里的小草,在冷漠和嫌弃中,悄无声息地长到了四岁。
02
四年后,一个响晴的夏日。
村头的老槐树下,一群孩子正在玩闹,戚语茉一个人缩在不远处,用小木棍在地上画着圈。
突然,村子里响起了一阵震耳欲聋的鞭炮声。
紧接着,是戚振坤狂喜的吼声。
“生了!生了!我戚振坤有后了!”
尚秀莲在所有人的期盼中,终于生下了一个八斤重的大胖小子。
戚振坤抱着儿子,从村头走到村尾,见人就笑,脸上的褶子都舒展开了。
他给儿子取名,戚承祖。
承接香火,光宗耀祖。
这个名字,寄托了他半辈子的希望。
儿子的出生,像一道金光,照亮了这个死气沉沉的家。
戚振坤和尚秀莲把戚承祖当成了眼珠子一样疼爱。
鸡蛋羹,只给儿子吃。
新扯的布,先给儿子做衣裳。
戚承祖一哭,两个人就心急火燎地围着转。
而戚语茉,则被推到了更远的角落。
有时候戚承祖吃剩的饭菜,尚秀莲才会不耐烦地推到她面前。
“吃!就知道吃!跟你那个弟弟学学!”
戚语茉默默地吃着,不说话。
她看着父母围着弟弟笑,看着弟弟手里崭新的拨浪鼓,大眼睛里,是四岁孩子还无法理解的迷茫。
随着戚承祖一天天长大,家里的开销也越来越大。
戚振坤看着宝贝儿子,再看看旁边那个沉默的女儿,一个念头开始像毒蛇一样,盘踞在他的心头。
他要去城里。
他要让他的儿子过上好日子,当城里人,上大学,出人头地。
可去城里要钱,要精力,多带一个人,就是多一份累赘。
那天夜里,他跟尚秀莲在炕上合计。
“把强强(承祖的小名)带走,这丫头……是个拖油瓶啊。”
尚秀莲沉默了半晌,月光照着她毫无表情的脸。
“村西头的刘瘸子家,不是一直想要个闺女吗?要不……”
“不行!”戚振坤断然拒绝,“送人了,将来找回来咋办?那就是一辈子的累赘!”
他的眼神在黑暗中闪着骇人的光。
“要想断得干干净净,就得让她……彻底消失。”
一个计划,在两口子心里形成了。
搬家的日子,他们故意挑了个村里人大多下地干活的晌午。
家里打包好的东西都装上了借来的板车。
戚振坤走到正在院里发呆的戚语茉面前,脸上堆起了她从未见过的、和蔼的笑容。
“语茉,来,爸爸跟你玩个游戏。”
戚语茉抬起头,眼里有一丝受宠若惊的亮光。
“咱们玩捉迷藏,你躲,爸爸找,好不好?”
她迟疑地点了点头。
戚振坤拉着她冰凉的小手,走到了院子角落那个废弃的地窖口。
地窖是以前用来存白菜土豆的,又黑又潮,散发着一股腐烂的泥土味。
“你就躲在这里面,爸爸给你准备了好吃的。”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白面馒头,塞到戚语茉手里。
“进去以后,从一数到一百,数完了,爸爸就找到你了。”
戚语茉攥着那个对她来说无比珍贵的馒头,没有怀疑,听话地顺着石阶走了下去。
黑暗瞬间吞没了她小小的身影。
“一……”
她小声地开始了数数,声音里带着一丝期待和紧张。
“二……”
戚振坤听着那微弱的童声,眼神没有丝毫动摇,他迅速将厚重的木板门合上。
“咣当!”
一声闷响。
紧接着,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沉重的大铁锁,“咔哒”一声,将地窖从外面死死锁住。
地窖里,戚语茉的数数声还在继续。
“三……四……五……”
地窖外,戚振坤和尚秀莲拉起板车,车上坐着他们熟睡的宝贝儿子戚承祖。
车轮滚滚,碾过黄土路,他们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戚家村,把戚语茉的未来,永远地锁在了那片无尽的黑暗里。
03
二十六年,足以让沧海变成桑田。
当年的穷小子戚振坤,早已成了省城里有头有脸的“戚总”。
他的建筑公司开得风生水起,名下三套房产,两辆豪车,出入都是上流社会。
儿子戚承祖更是他的骄傲,名牌大学毕业,英俊挺拔,在一家外企做到了部门主管,最近更是谈了个门当户对的女朋友,孟婉晴。
孟家是书香门第,在本地颇有声望,对传统礼数看得极重。
两家商量婚事,孟家明确提出,必须请一位德高望重的先生,合一下八字,算一个万无一失的黄道吉日,才能办婚礼。
戚振坤对此自然是满口答应,他比谁都希望儿子的婚事能办得风光体面。
他通过生意上的朋友,几经周折,才约到了这位号称“半步仙”的瞎眼先生。
据说这位先生能通阴阳,断生死,寻常人想见一面都难如登天。
戚振坤恭恭敬敬地报上了儿子和未来儿媳的生辰八字,脸上堆满了讨好的笑。
“先生,您给好好算算,一定要挑个顶顶好的日子,让我儿子儿媳,一辈子顺顺当当,富贵平安!”
瞎眼先生闭着眼,手指在几枚古旧的铜钱上反复摩挲,久久不语。
屋子里的檀香烧得正旺,气氛却渐渐变得凝重起来。
突然,先生开口了。
他的声音沙哑,像是从一口枯井里发出来的。
“戚老板,你家祖坟的风水是旺,龙脉正,本该是子孙满堂,福泽绵长的命数。”
戚振坤一听,心头一喜。
“但是……”
先生话锋一转,让戚振坤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04
“你家宅子的气,不对。”
瞎眼先生一字一顿地说道。
“阳气衰微,阴气郁结,这不像是活人住的宅子,倒像是一座……活人墓。”
戚振坤脸上的血色“刷”地一下就褪了。
“先生,您……您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你家里,多了一个不该在的东西,也少了一个本该在的人。”
先生那双灰白色的眼珠转向戚振坤的方向,嘴角勾起一丝诡异的弧度。
“你家不是三口人,是四口人。那个缺位的,是你的亲生骨肉,一脉相连。”
“她的怨气,在地底下盘结了二十六年,已经成了一股化不开的煞。这股煞,如今感应到了你家的喜气,正要出来讨债啊。”
“这桩婚事,就是个引子。一旦礼成,喜气冲煞,你儿子轻则重病缠身,事业尽毁,重则……不出百日,性命堪忧!”
“轰隆!”
戚振坤只觉得天旋地转,算命先生后面说了什么,他一个字都听不见了。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回响。
讨债!
她要出来讨债了!
那个被他亲手锁进地窖的女儿,戚语茉!
他连滚带爬地逃出了那个小堂,失魂落魄地回了家。
一连几天,他都做着同一个噩梦。
梦里,一个瘦小的小女孩,浑身是泥,一遍又一遍地在黑暗中数着数,“九十八……九十九……一百……”
“爸爸,你怎么还不来找我呀?”
为了儿子的命,戚振坤知道,他必须回去。
他挑了一个黄昏,独自开着车,凭着早已模糊的记忆,回到了那个地图上都快找不到的戚家村。
老宅子已经塌了大半,院墙上爬满了藤蔓,像一只蛰伏的怪兽。
他颤抖着走到那个地窖口。
上面的铁锁已经锈成了一团,和木板长在了一起。
周围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风吹过荒草的“沙沙”声。
他咽了口唾沫,正想找东西把锁砸开,一阵阴冷的风,毫无征兆地贴着他的后颈吹过。
紧接着,一个轻飘飘的,带着童稚和委屈的声音,仿佛就响在他的耳边,又像是从地底下钻出来的。
“爸爸……”
“我数了好多个一百遍了……”
“爸爸,你终于来找我了吗?”
那声音,和二十六年前一模一样!
戚振坤的理智瞬间崩塌,他感觉自己的头皮都要炸开了,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尖叫,转身就跑,连车门都来不及关好,就发动了车子,狼狈地冲出了村子。
05
戚振坤逃回别墅,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精气神,瘫在沙发上,面如死灰。
尚秀莲从楼上下来,看到丈夫这副鬼样子,又闻到他满身的土腥味,立刻明白了七八分。
“你回老家了?”
戚振坤哆嗦着嘴唇,把在老宅的经历颠三倒四地说了一遍。
尚秀莲听完,眉头紧紧地锁了起来,但脸上更多的却是鄙夷和不耐烦。
“戚振坤,你是不是老糊涂了!”
她厉声喝道,一把抢过他想去拿的水杯。
“二十六年!你脑子想清楚!一个四岁的孩子,在地窖里关二十六年!别说没吃的,就是有吃的,也早该变成一堆白骨了!”
“还跟你小时候一个声音?你那是心里有鬼,自己吓自己!”
戚振坤抱着头,绝望地摇着。
“是真的!我真的听见了!就在我耳边!”
尚秀莲看着他这副没出息的样子,心里的火气“噌”地就上来了。
她这辈子,最信的就是钱,最看重的就是她儿子戚承祖的未来。
现在儿子马上要娶金枝玉叶进门了,戚振坤却被一个死了二十多年的丫头片子吓成了这样,这要是传出去,孟家会怎么看?这婚事还要不要了?
“行了!别在这装神弄鬼了!”
尚秀莲打断了他,眼神变得异常坚定。
“你不敢,我敢!”
“不就是个破地窖吗?我明天就回去!”
“我亲手把那锁砸开,把那门掀了,我倒要看看,里面究竟是人是鬼!”
“我把里头的东西掏出来,一把火烧干净,看它还怎么缠着我儿子!”
尚秀莲不信邪,次日前往老宅,打开地下室后瞬间愣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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