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城市的霓虹灯将夜晚渲染得如同白昼,冰冷的玻璃幕墙反射着我疲惫的倒影。我叫陈默,是一家互联网公司的普通程序员,过着两点一线,朝九晚九的生活。对于故乡,那个遥远而模糊的小山村,记忆似乎已经蒙上了一层薄薄的灰尘,只有在偶尔的梦境中才会变得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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口袋里的手机突兀地振动起来,屏幕上跳动着“父亲”两个字。我的心没来由地一紧,父亲很少在这个时间给我打电话,除非家里出了什么大事。

“喂,爸。”我走到办公室安静的角落,压低了声音。

电话那头传来的不是父亲平日里沉稳的声音,而是一阵压抑的、夹杂着巨大悲痛的哽咽。电流声“滋滋”作响,像是在撕扯着我的神经。

“小默……你奶奶……你奶奶她……”父亲的声音断断续續,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奶奶怎么了?爸,你慢慢说,出什么事了?”我急切地追问,一种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我的心脏,让它疯狂地收缩、下坠。

“前几天……咱家那边连着下暴雨,山洪……山洪下来了……”父亲的声音里带着绝望的颤抖,“村里淹了,你奶奶……为了抢屋里你小时候那些旧东西……没来得及跑出来……人……人没了……”

“轰”的一声,我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奶奶没了?

那个会在夏天的午后,摇着蒲扇给我讲故事,为我赶走蚊虫的奶奶?那个会在冬天,把热乎乎的烤红薯塞进我怀里,笑得满脸褶子的奶奶?那个每次我离家回城,都会偷偷往我包里塞满土鸡蛋和咸菜,站在村口目送我直到车影消失的奶奶?

怎么可能?生命怎么会如此脆弱,一个我以为会永远等在我身后的人,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冰冷的洪水里?

我的眼泪毫无征兆地夺眶而出,滚烫的液体划过脸颊,滴落在冰冷的地板上。办公室里键盘的敲击声、同事的交谈声,在这一刻仿佛都离我远去,整个世界只剩下父亲在电话那头沉痛的呼吸声和我自己无法抑制的悲鸣。

“……小默,你……你请个假,回来送奶奶最后一程吧。按村里的规矩,得守灵三天……”父亲的声音将我的神智拉了回来。

“好,爸,我马上回去,我马上就回去!”我几乎是吼着说出这句话。

挂掉电话,我甚至来不及和主管请假,直接抓起桌上的车钥匙,冲出了写字楼。我必须回去,立刻,马上。我无法想象,没有了奶奶的那个家,会是怎样的一片死寂。我更无法接受,她的离去,我竟不在身边。

城市的灯火在我眼前飞速倒退,我只有一个念头:回家。回到那个生我养我的小山村,去见奶奶最后一面。

02

从繁华的都市驱车回到偏远的老家,需要六个多小时的车程。前半段的高速公路还算平坦,但我的心却如同被架在火上炙烤,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

我脑海里不断闪回着和奶奶相处的点点滴滴。想起她教我用狗尾巴草编兔子,想起她在我被父母责骂时,总是把我护在身后,用她瘦弱的身躯为我撑起一片天。她的音容笑貌,是那么的清新,仿佛她从未离开。可电话里父亲沉痛的话语,又像一把锋利的刀,不断地提醒我残酷的现实。

奶奶是因为抢救我小时候的东西才……

这个念头让我心如刀绞,愧疚与悔恨像是汹涌的潮水,几乎要将我吞没。如果不是因为我那些破旧的东西,奶奶是不是就不会出事?

车子驶下高速,进入蜿蜒曲折的国道,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窗外的景物从高楼大厦变成了低矮的平房和连绵的农田。空气中开始弥漫着泥土和草木的湿润气息,这是我熟悉的、属于故乡的味道。

正如父亲所说,这里前不久才经历过一场浩劫。路边的田地里满是淤泥,一些低洼处还有大片的积水,在车灯的照射下泛着浑浊的光。路况变得越来越差,许多路段都有塌方的痕迹,显然是经过了紧急的抢修才能勉强通车。

车轮碾过泥泞,发出沉闷的声响,在这寂静的乡间公路上显得格外刺耳。我的心情也随着这颠簸的路途,变得愈发沉重和不安。

越是靠近村子,一种莫名的诡异感便越是强烈。按理说,虽然夜深了,但村子里总该有些灯火,有些狗吠人声。可我远远望去,家的方向却是一片死寂的黑暗,仿佛一只潜伏在夜色中的巨兽,张着漆黑的大口,等待着将我吞噬。

没有灯光,没有声音,甚至连一丝风都没有。整个世界安静得可怕,只剩下我的车灯,像一把孤独的手术刀,划破这浓得化不开的墨色。

03

在距离村口还有一两公里的地方,水泥路便到了尽头,前方是更加崎岖泥泞的土路。我的车底盘低,硬开进去恐怕会陷在泥里。我索性将车停在了一片还算坚实的空地上,熄了火,准备步行回去。

推开车门,一股夹杂着浓重水汽和腐烂草木味道的冷风扑面而来,让我忍不住打了个寒颤。我从后备箱拿出给家人买的些许东西,锁好车门,打开手机的手电筒,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村子的方向走去。

脚下的泥土湿滑黏腻,每走一步都异常艰难。手电筒的光柱在这无边的黑暗中显得如此微不足道,只能照亮前方一小片区域。光柱之外,是深不见底的黑暗,仿佛隐藏着无数未知的危险。

周围太安静了,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一声声,沉重而压抑。以往夏夜里不绝于耳的蛙鸣和虫叫,此刻也消失得无影无踪。整个村庄,仿佛都随着那场洪水,沉入了死寂的海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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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心里越来越慌。为什么村里一点光亮都没有?发了洪水,电力设施受损可以理解,但总该有人点蜡烛或者用应急灯吧?而且,奶奶去世,家里办丧事,按照规矩,灵堂的灯火是三天三夜都不能熄灭的。

难道……洪水比父亲在电话里说的还要严重?家里人都被安置到别处去了?

一个个疑问在我脑海中盘旋,让我的脚步变得更加沉重。那条我闭着眼睛都能走完的回家路,此刻却变得漫长而陌生,每一步都像踩在未知的深渊边缘。

走了大概十多分钟,熟悉的村口大槐树的轮廓终于在黑暗中浮现。看到它,我稍微松了口气,总算是到了。

可就在这时,我借着手机微弱的光,隐约看到大槐树下,有一个人影正背对着我,缓缓地、一步一步地朝着村子里面走去。

这么晚了,会是谁?

04

在这死寂的村口,突然出现一个人影,让我着实吓了一跳。但随即,一种见到亲人的欣喜淹没了一路的恐惧。我下意识地觉得,这肯定是村里的哪位亲戚。

“谁啊?”我壮着胆子喊了一声,同时将手机的光柱朝那人影照了过去。

那人影被光一照,身形明显一僵,停下了脚步,但并没有回头。从背影看,是个女人,身形有些佝偻,穿着一身深色的衣服,裤腿上沾满了泥点。

“是我,陈默!”我急忙报上自己的名字,一边快步走上前去,“我是陈默啊,我回来了!”

听到我的名字,那人影的身体颤抖得更加厉害了。她缓缓地、极其僵硬地转过身来。当手机的光照亮她的脸时,我愣住了。

是二姑。

父亲的亲妹妹,我的二姑。

可是,眼前的二姑,和我印象中那个总是爽朗大笑的她判若两人。她的头发凌乱地贴在额头上,脸色苍白得像纸一样,没有一丝血色。她的眼睛瞪得极大,眼眶深陷,布满了血丝,眼神里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惊恐和……绝望。她的嘴唇哆嗦着,仿佛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大病了一场,又像是受到了极大的惊吓。

“二姑?你怎么在这儿?家里人呢?”我连忙上前,想要扶住她,“爸呢?家里到底怎么样了?奶奶的灵堂……”

我一连串的问题,像是触动了她某个恐惧的开关。

05

“别过来!”

二姑突然发出一声尖厉的嘶吼,声音嘶哑而变形,完全不像她平时的嗓音。

我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反应吓得停住了脚步,伸出去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就在我愣神的刹那,二姑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猛地朝我冲了过来。我以为她是要拥抱我,可没想到,她伸出双手,狠狠地一把将我推开!

她的力气大得惊人,我猝不及防,踉跄着向后退了好几步,差点摔倒在泥地里。

“走!”二姑瞪着一双充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我,脸上的表情是我从未见过的狰狞与焦急,“快走!离开这儿!别回头!”

“二姑,你到底怎么了?我是小默啊!”我完全懵了,无法理解眼前发生的一切。

“我叫你走!你听不懂吗!”她几乎是声嘶力竭地咆哮着,眼泪从她惊恐的眼中涌了出来,“走!千万别再回来!永远也别再回来!”

她一边嘶吼,一边不断地向我挥手,驱赶着我,仿佛我身后有什么极其可怕的东西在追赶。她的眼神不时地瞟向我身后村外的方向,那是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恐惧。

看着二姑失魂落魄、几近癫狂的样子,我的心彻底乱了。这太不对劲了,太不正常了。村里一定发生了比洪水更可怕的事情!她不是在关心我,她是在害怕,害怕我回到村子里去。

她的焦急和恐惧是如此真实,让我不敢再向前一步。理智告诉我,现在硬闯进去绝不是明智之举。

“好……好……二姑,你别激动,我走,我先走。”我颤抖着声音安抚她,一步步缓缓地向后退去。

二姑紧绷的身体似乎稍微放松了一些,但那双恐惧的眼睛依旧死死地锁住我,直到我退到她看不见的地方,转过身,几乎是落荒而逃。

我不敢回头,二姑那句“别回头”像魔咒一样在我耳边回响。我一路狂奔,回到了停车的地方,拉开车门钻了进去,心脏“怦怦”地快要跳出胸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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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发动汽车,调转车头,以最快的速度逃离了这个让我感到毛骨悚然的故乡。我决定先去几十公里外的镇上找个旅馆住下,明天天亮了再想办法打探情况。

在镇上的小旅馆里,我瘫坐在床上,脑子里一片混乱。二姑那惊恐的脸庞和绝望的嘶吼在我眼前挥之不去。我拿出手机,想再给父亲打个电话,可是,和之前一样,电话拨过去,永远都是“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的冰冷女声。打给大伯、三叔,所有亲戚的电话,全都是一样的结果。

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将我笼罩。

我烦躁地抓了抓头发,起身想去楼下小卖部买瓶水冷静一下。旅馆的大厅很小,前台一个老大爷正靠在椅子上打盹,墙上挂着一台老旧的电视机,正在播放着晚间新闻。

“……关于近日引发广泛关注的清源村特大暴雨及山洪灾害,目前救援工作仍在紧张进行中。据最新消息,由于通讯和电力中断,该村已彻底与外界失联超过72小时。今天下午,第一批救援队伍终于进入了村庄,但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都……”

“清源村”!那不就是我的村子吗?!

我的脚步猛地顿住,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我僵硬地转过头,死死地盯住那台电视机的屏幕。画面恰好在此时切换到了航拍镜头,镜头下,是我那熟悉又陌生的村庄。

然而,屏幕上呈现出的景象,让我瞬间如遭雷击,瞳孔骤然收缩,浑身的血液倒流,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这……这怎么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