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7年深秋,江苏省淮安县处于国民党政权控制末期。为遏制解放军渗透,国民党在当地推行“十户联保”制度:十户人家编为一组,若有一户被查实“通敌”,其余九户没有及时举报就都连坐同罪。县、区、乡三级设立保安队、自卫队及地主还乡团武装,每天持枪巡查。巡查人员常以“形迹可疑”为由抓捕百姓,拷打逼供以换取军功。草垛旁时有无名尸体,市集偶见公开处决,百姓闭户噤声,连孩童啼哭也被大人捂嘴制止。
此时解放战争已进入反攻阶段,国民党军在华北、东北战场接连失利,淮安县成为苏北少数仍被其控制的据点之一。城内驻有国民党整编第44师一部,乡村则由还乡团把持。这些还乡团成员多为逃亡地主子弟,熟悉当地地形,手段凶残。他们通过“十户联保”编织监视网,切断老百姓与解放军的联系。高压之下,淮安县如同铁桶,百姓称此时是“黎明前最黑的时候”。
为瓦解国民党的高压统治,华中分局在1947年11月下达密令:在淮安县城设立敌工部统筹情报,各乡建立敌工站构成联络网;同时派遣县大队游击队专打还乡团,打击其嚣张气焰。
淮安本地人李凤岐接下建立敌工站的任务。时年32岁的李凤岐是华中军区资深侦察员,1946年就潜伏在家乡做地下工作。他看到过乡亲被还乡团吊在槐树上拷问,接过命令时拳头攥得发白。李凤岐对淮安的道路、村落和人脉都很熟悉,表亲吴必荣住在张桥乡,堂弟在徐杨乡开油坊,这些关系成为情报网的重要支点。
1947年11月3日傍晚,李凤岐绕小道潜入张桥乡。他在表叔家地窖见到磨坊主陈大栓、货郎赵青山等六人。油灯下,李凤岐铺开手绘的还乡团布防图:乡公所驻兵二十人,配两挺轻机枪;村口岗哨每天三班轮换,夜班最容易突破。陈大栓负责记录还乡团巡逻路线,赵青山借走村卖货传递消息。三天内,张桥乡敌工站组建完成,第二天夜里就把布防图送到县大队。
任务完成后,李凤岐在11月7日凌晨离村。霜重露寒,布鞋踩过枯草簌簌作响。他怀里揣着新拿到的名单——南马厂乡可发展的七名骨干,包括前保长周福全。周福全因不满还乡团强征粮款,曾偷偷放走被抓的壮丁。
李凤岐走到徐杨乡大叉路口,土坡后突然转出十多个还乡团丁。领头的人斜挎驳壳枪,正是投靠国民党的同村人陈二柱。陈二柱原先是民兵队长,1946年被还乡团抓捕后变节,专门搜捕旧日战友。
李凤岐压低头顶旧毡帽侧身避让,却被一声尖喝钉在原地:“站住!这不是联防队李老四吗?”陈二柱快步逼近,右手按在枪套上。李凤岐猛然冲向路边高粱地,子弹“嗖嗖”掠过耳际。他刚跃过田垄时,就被枪托狠狠砸中后腰。在麻绳勒进腕部皮肉时,陈二柱啐道:“捆紧!这可是条大鱼!”
团丁把李凤岐押到三里外的小王庄,关在西头农户吴必荣家的厢房里。这里院墙低矮,堂屋油灯昏黄。吴必荣端出红薯粥招待团丁,余光扫过厢房——李凤岐被反绑在磨盘上,嘴角渗血。陈二柱嚼着红薯下令:“县里传过话,这种硬骨头不用审,明天早上村东乱坟岗埋了!”厢房内传来身体撞墙的闷响,接着是一阵拳脚殴打的声音。
吴必荣添粥的手顿了顿。他和李凤岐从小一起放牛,1946年冬天曾冒险送奎宁救李凤岐的疟疾。吴必荣看到团丁醉酒瘫在条凳打鼾,他钻进灶房舀水,趁机观察:厢房门锁锈蚀,屋顶茅草朽薄;院后菜畦连着河沟,直通北山。
11月8日凌晨,两名看守抱枪倚门瞌睡。吴必荣端热面条进屋:“将死的人,吃碗断头饭吧。”看守嘟囔浪费粮食,吴必荣赔笑递过另一碗:“您也垫垫,底下卧着鸡蛋呢。”趁对方蹲门边扒饭,吴必荣突然按住李凤岐肩膀:“这饭得仔细吃!”吴必荣五指在“仔细”二字上重重一压。
李凤岐俯身咬断面条,齿间触到冰硬铁片。他背身用刀片割磨麻绳,草屑混入柴垛。麻绳断开的刹那,屋顶茅草簌簌震落。看守闻声抬头,吴必荣立刻踢翻水桶:“耗子窜梁!我去拿铁夹!”
几天后,陈二柱带人闯进吴必荣家,枪托砸开灶房门盘问屋顶破洞。吴必荣指着屋顶解释草顶因暴雨坍塌,又指院墙泥迹称人犯或从此逃脱。陈二柱紧盯房梁裂缝,忽见两只老鼠窜过椽木,嫌恶地啐了一口。陈二柱离开前强征半袋红薯,没有察觉厢房柴垛下还埋着敌工站印章。
李凤岐脱险十天后,到达南马厂乡周福全家。周福全因不满还乡团强征粮款,已暗中联络六名青壮年。油坊地窖里,李凤岐铺开淮安县地图:县保安大队分驻城关四门,每岗配一挺轻机枪;还乡团每天巡逻路线固定,只有西郊竹林能设观察点。周福全负责记录城防变动,铁匠王长庚以修农具为名打造短刃,货郎张二柱借走村卖货传递情报。七天内,南马厂敌工站建成,首次行动就截获还乡团运粮计划,帮助游击队伏击三辆马车。
1948年1月,淮安城乡敌工站点增加到九处。县大队根据情报专打孤立岗哨:先用冷兵器解决哨兵,再烧毁碉楼制造混乱。还乡团被迫收缩防线,十户联保名存实亡。陈二柱为立功,带人突袭张桥乡,却扑了空——陈大栓早把磨坊器械沉塘,带着骨干转入地道。第二个月,游击队夜袭区公所,缴获十户联保名册当众烧毁。百姓见名册成灰,主动帮武工队藏粮带路,国民党构建的监视体系彻底瓦解。
1948年11月,淮海战役打响。驻淮安国民党军调走两个营增援徐州,城防只剩保安队八百多人。李凤岐化装成粮商进城,和城内开药铺的敌工部长接头:南门守军中午换岗时有半刻钟空档;军械库守卫好赌,常聚后院掷骰子。情报送出当夜,县大队炸毁城郊铁路桥,切断了最后增援通道。
1948年12月9日凌晨,三发信号弹照亮淮安城墙。县大队从南门破口涌入,保安队长要烧粮仓,被伙夫从背后劈倒。李凤岐带小队直扑指挥部,守军见大势已去,抛枪举手。天色大亮时,百姓推倒“十户联保”告示碑。吴必荣挤过人群,把热馍塞进战士背包——支前队已集结完毕,马上开赴淮海战场。
1949年秋天,李凤岐调到淮安公安股工作,他清查档案得知:陈二柱在镇江战役被俘,后来病亡于看守所;吴必荣当选村长,主持分田到户。那些曾在黑暗中坚持的名字——磨坊主陈大栓做了县粮库保管,货郎张二柱组建供销社,前保长周福全调解土改纠纷。这些人用市井智慧撕碎强权的罗网,最终汇入山河新生的洪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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