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竟然没有能力保护一个遭遇谣言和网暴的医生。河南周口市第六人民医院的邵医生从医院楼顶纵身跃下,以如此惨烈的方式证明自己的清白。她从医多年,年近花甲,在妇产科救人无数,即将迎来完满的职业生涯。却遭受患者家属有组织的污蔑和网暴,长达7个月,两次报案,一次不予立案,一次立案却没有下文。最终,她选择了如此决绝的方式昭告自己的无辜,遗书中还叮嘱丈夫为自己洗刷冤屈。

据报道,她轻生当天,还坚持做完6台手术。

导致邵医生轻生的三起医疗纠纷,其实权责足够明晰。第一起,邵医生为羊水栓塞的孕妇进行子宫切除术,保住母婴生命。有一定医学知识的人会明白,羊水栓塞有多么危急,产妇命悬一线,抢救成功的概率相当低。邵医生能让母女平安,已经功莫大焉。可是产妇的公公却因为生下女孩,子宫又被切除,家里“绝后”,便要医院和医生赔偿100万元,败诉后,开始在网络上造谣医生误诊,自称受害者,指责邵医生为“谋财害命刽子手”。第二起是产妇身体不允许,却拒绝剖腹产,执意顺产,最终流产。第三起是孩子出生两年后诊断为脑瘫,家属也认为是邵医生的责任。三家联合,在社交媒体平台上曝光邵医生的个人信息并诋毁她。

谣言和网暴,也许要为邵医生的悲剧负主要责任。可是涉案医院和有关部门,也无法在7个月的网暴中给予足够的支持和保护。到7月底,邵医生连续两次去报案,据说第一次不予立案且闹得不愉快,第二次立案后,却没有给出具体的操作方式,也没有联系平台要求相关视频下架。报案后第二天,邵医生绝望地离开了这个世界。法律手段,本来是她的安全绳,却因为不作为而成了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

医闹和谣言并不鲜见。医疗中有关事故的确认,有明确的流程的方法,如果医生要负责,患者和家属可以通过起诉来要求赔偿。如果医生无责,只是因为患者或家属的愚昧,患者和家属就应该承担自己的责任。

奈何这个巨婴盛行的社会有一条令人寒心的潜规则:会哭的孩子有奶吃,换种说法就是“按闹分配”。合法程序对患者诉求不予支持,就诞生了“医闹”这种怪胎。他们通过造谣、干扰医院秩序等方式,迫使医院选择息事宁人。

社交媒体发达之前,医闹的方式往往是冲进医院大声喊冤,甚至把棺材抬进医院,在医院里设灵堂等等。这种冲突相对聚焦于现实空间,传播力度有限,医院和警察也容易介入。医患矛盾,也集中于医生和患者之间。

社交媒体发达之后,医闹就多了一个手段:网暴。他们开始编造虚假事实,用观点和情绪替代现实的医疗方案。断章取义后的信息,不仅成功引导了网友,更因为矛盾冲突本身的特性,可能获得更多的算法推荐。这次三个患者家庭组成联盟,更是增加了污蔑的“可信度”。这片盛产网络判官的土地上,网暴似乎从来不需要逻辑和证据,只需要观点和情绪,就能点燃一帮“正义之士”的怒火。点赞、评论、转发,一键三连后,恶言和恶意呈几何级数上涨。

我看到网友的一条精妙评论:日益增长的网络复杂度和落后的管理方式的矛盾。

网络舆论中的谣言和审判,跑得比法治和管理更快、更广、更“痛快”。而且,我们生活的当代社会,互联网的影响难以估量。以往的谣言,当事人可以选择不听不看不理睬,就可以形成有效的自我保护机制。可社交媒体的病毒传播无处不在,邵医生和她的家人几乎无处逃遁。尤其是她的个人信息曝光后,那些狂热的网友会施以怎样的恶言,我都能想象出来。

谣言和网暴,制造成本在降低,伤害性却在提升。

以往,我们的社会性死亡是在熟人社会范畴,如今我们的社会性死亡已经扩展到网络空间。被“开盒”后,大概率会遭遇来自陌生人的恶意。尽管他们愚蠢得一脸清澈,但却以最狂热和恶毒的方式对待一个素未谋面的人。算法和推送更给你编制了一个茧房,你不得不看,不得不沉浸其间,你无处遁形,伤害在叠加。

可是,应对这些谣言和网暴的措施却远远滞后。互联网平台无法判定事件的真伪,他们没有权利第一时间下架谣言视频。医院和警方应该有更好的方式介入,而不是静静等待,直到惨剧发生,才匆忙补救。

在按闹分配的氛围下,我们的医院和执法部门,应该有雷霆手段。而不要等到像北京被刺伤而告别手术台的陶勇医生、周口因网暴而轻生的邵医生,这些极端事件发生后才匆忙补救。那些不合理的医闹诉求,本该第一时间遏止和惩戒,却往往因为“怕麻烦”而没有基于威慑和惩罚。闹,成了收益最高的方式。

网络时代让这种“闹”进一步发展起来。而我们的立法和执法过程中,对谣言的判断和网暴的认定,以及对这些行为造成的伤害,还有很多理解不足的地方。

对网络开盒、网络谣言、网络暴力的认知,我们在立法和执法上还有很多完善的空间。

“开盒”造成的个人隐私泄露,这涉及人的基本权利,尤其是互联网传播造成的危害,更会几何级数的增长,这类泄露个人信息的恶劣行径,在互联网时代应该有重新评估。

网络谣言永远比真相跑得更快,无论怎样辟谣,覆盖到的人群数量只有谣言的十分之一,那我们对网络谣言的制造者应该施以怎样的惩戒手段,也需要重新思考。

网络暴力更是“法不责众”,部分所知甚少的正义之士,却不吝惜最恶毒的诅咒,当事人的心理创伤,却容易在法治过程中被忽略,难以得到相应的惩戒和弥补,这或许也该重新定义。

保护那些遭遇谣言和网暴的医生,让邵医生的悲剧不再发生,不仅是惩戒那些无理取闹、制造谣言、泄露个人信息的患者家属,更重要的是在互联网时代,用更精细化的法治手段保护每个人,保护每个遭遇谣言和网暴的人。让那些躲在屏幕后的恶意言行,在法治层面得到及时、公正的惩戒,别等到悲剧发生才全网哀叹,才“高度重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