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年间,山东淄川城外有个石碾村,村东头老槐树下摆着盘青石碾,打从明朝就立在那儿,碾盘上的纹路被几百年的粮食磨得跟镜面似的,亮得能照见人影。可近半年来,这碾盘邪乎得很 —— 夜里总听见 "咕噜咕噜" 的碾粮声,跑去一看却空无一人,只有碾槽里散落着几粒带血的小米。

村里的豆腐匠王老实,是个出了名的厚道人。四十来岁的汉子,背有点驼,左手比右手短半截 —— 是年轻时被驴踢的,脸上总沾着豆腐渣,笑起来眼角堆着褶子,看着比实际岁数老十岁。他每天天不亮就去碾盘旁推豆子,最近却总在碾盘缝里发现些碎银子,不多不少,正好够买当天的黄豆。

"老实哥,这钱你也敢要?" 对门的刘寡妇抱着孩子路过,这女人眼窝深陷,却总爱涂着点胭脂,说话尖溜溜的,"我家狗蛋昨儿在碾盘上撒尿,转天就得了场怪病,浑身长疹子,像是被啥东西抓过。"

王老实手里的推碾棍 "吱呀" 响了声,他摸着碾盘上的纹路,指尖能感觉到石头在微微发烫:"这碾盘待咱村几百年了,能有啥坏心眼?" 话虽这么说,他还是把碎银子捡起来,买了些黄纸,夜里偷偷在碾盘旁烧了。

可怪事还在发生。有天夜里,王老实起夜,看见碾盘旁站着个穿青布短打的汉子,正弯腰往碾槽里倒谷子。那汉子背影看着眼熟,转过身来却吓了他一跳 —— 脸膛是青灰色的,眼睛像两潭深水,嘴角还沾着点谷糠,左手不自然地蜷着,竟跟自己那只受过伤的手一模一样。

"你是......" 王老实刚要问话,汉子突然钻进碾盘底下不见了,碾盘上的石滚子 "咕噜" 转了半圈,槽里凭空多出半袋小米。王老实摸了摸小米,还带着点体温,像是刚碾出来的。

这事传到县里,新来的李县令是个不信邪的读书人,当即带着衙役来拆碾盘。这县令二十出头,穿着件月白长衫,手里总摇着把折扇,说话文绉绉的,看人时下巴抬得老高:"此等妖物,留之必为祸患!"

王老实抱着推碾棍拦在前面,驼背几乎弯到地上:"大人,这碾盘救过咱村人的命!" 崇祯年间闹饥荒,村里几十口人全靠这碾盘碾野菜活命,当时有户人家的孩子掉进碾槽,明明被石滚子压了,却连根头发都没伤着,老人们都说,是碾盘显灵了。

"一派胡言!" 李县令让人把王老实拉开,衙役们抡起大锤就往碾盘砸。"哐当" 一声,锤头弹了回来,碾盘上只留下个白印子,倒是砸锤的衙役虎口震裂,鲜血滴在碾盘上,"滋啦" 一声就没了影,像是被石头吸进去了。

当天夜里,李县令就做了个噩梦。梦里个浑身是土的老汉拿着碾棍追他,喊着 "还我孙子命来"。他吓得从床上滚下来,发现官服的下摆不知何时沾了些谷糠,闻着还有股陈米的香味。

第二天一早,县衙后院的粮仓突然塌了,几万斤粮食全被压在底下,奇怪的是,废墟里竟冒出个石碾子,正是石碾村那盘青石碾,碾槽里还卡着半块带血的官服布料。李县令这才慌了神,让人备了三牲祭品,亲自去石碾村赔罪。

王老实蹲在碾盘旁抽烟袋,看着县令跪在地上磕头,突然叹了口气:"它不是要你的命,是怪你不懂规矩。" 他指着碾盘上的一道裂纹,那是十年前山洪暴发时,碾盘自己裂开挡水,救了半个村子的人,"这碾盘有灵性,你敬它,它就护着你;你糟践它,它可不依。"

正说着,碾盘突然 "咕噜" 转了半圈,碾槽里滚出个小布包。打开一看,里面是些发霉的谷种,还有块发黑的婴儿襁褓,上面绣着个 "石" 字。村里最老的张婆婆突然 "哎呀" 一声:"这是石家媳妇的东西!"

原来明朝万历年间,村里有个叫石三郎的汉子,左手残疾,却最会打理这盘碾。有年闹瘟疫,他守在碾盘旁,把家里最后点谷子碾成粉,分给全村人,自己却饿死在碾盘底下,媳妇抱着刚出生的娃哭了三天三夜,最后也抱着孩子撞了碾盘。

"怪不得......" 王老实摸着碾盘上的血迹,突然明白过来,"前些年大旱,咱村的井都干了,就这碾盘缝里总渗出水珠;去年水灾,也是这碾盘自己挪了半尺,挡住了洪水......"

李县令听得直咋舌,让人在碾盘旁立了块碑,上面刻着 "护村石碾" 四个大字。打那以后,石碾村的人更敬重这盘碾了,谁家有红白喜事,都要去碾盘上放把米;孩子满月,做娘的会抱着娃在碾盘上坐会儿,说是能保平安。

王老实依旧每天去碾盘旁推豆子,只是不再捡那些碎银子。有天夜里,他梦见那个青灰脸的汉子,这次汉子手里捧着碗热乎乎的豆粥,笑着说:"我守着这碾盘几百年,就想看着村里人能顿顿吃上饱饭。"

醒来时,王老实发现碾盘上放着块玉佩,雕着个 "石" 字,正是当年石三郎家的传家宝。他把玉佩交给村里的学堂先生,先生查了族谱,发现王老实的太爷爷,正是当年被石三郎救过的孩子之一。

如今的石碾村,那盘青石碾还立在老槐树下。每逢秋收,村里人会先把新粮放在碾盘上碾一遭,说是让老碾盘尝尝鲜。有人说在月圆夜见过两个影子在碾盘旁推碾,一个是青灰脸的汉子,一个是驼背的豆腐匠,两人推得兴起,石滚子转得跟飞似的,碾出的粮食香飘满全村。

王老实的豆腐坊生意越来越好,他收了个徒弟,正是刘寡妇家的狗蛋。那孩子的疹子早好了,每天跟着推碾子,总说碾盘会跟他说话,教他哪粒豆子磨出来的豆腐最嫩。王老实听了只是笑,眼角的褶子里盛着光,像是想起了那个青灰脸的汉子,又像是看见了几百年前,那个守着碾盘救人的石三郎。

有年大旱,周边村子都颗粒无收,唯独石碾村的碾盘每天夜里都能碾出粮食,不多不少,刚好够全村人糊口。李县令后来官至巡抚,还特意回石碾村祭拜,题了块 "德石" 的匾额,挂在老槐树上,风一吹 "哗啦" 响,像是碾盘在笑。

村里的老人们常说,那盘碾盘早就成了精,只是舍不得离开这方水土。它见过饥荒,也见过太平,守着村里人的柴米油盐,就像守着自己的亲骨肉。就像王老实常对徒弟说的:"万物有灵,你对它掏心窝子,它就给你实打实的回报,这道理,比磨豆腐实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