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地名人名虚构,请勿与现实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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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确定要去那家面试?叫什么……‘远方守护’?”电话那头的声音混着电流的杂音,像从一口深井里捞出来的。“我劝你别去,那地方邪门得很。”

陈明把手机换到另一边耳朵,听着窗外梧桐树叶被风吹得哗哗作响。“怎么个邪门法?”

“说不上来,”对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他们面试不怎么问技术,净问些不着边际的。我上个礼拜去了,那个女面试官,盯着我就像在审犯人。我总觉得,他们不是在招人,像是在找什么人。”

01

水是从两天前开始漏的。

不是那种惊天动地的决堤,是种慢性病似的浸淫。水珠从厨房水龙头底座的胶圈缝隙里,一颗一颗地渗出来,积成一小摊,再沿着橱柜的边缘,蜿蜒成一条细细的水线,最后滴答一声,落在摆在下面的铁锅里。铁锅生了锈,橙红色的,像一块陈年的伤疤。那滴水落在上面,溅开一朵无声的锈花。

陈明就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听着那一声声的滴答。这声音已经成了他失业以来两个月生活的主旋律。他面前的茶几上摊着一份简历,A4纸的边缘被他紧张的手指捻得起了毛边,像某种廉价的蕾丝。

这是他失得的第十二份简历,也是他即将要进行的第十二次面试。他穿上那件唯一像样的白衬衫,领口洗得发硬,硌着他的脖颈。出门前,他最后看了一眼厨房,那口生锈的铁锅里已经积了浅浅的一层水,水色浑浊,泛着铁锈的颜色,像极了一碗搁置了几天的中药汤。

“远方守护汽车技术有限公司”的大楼像一柄直立的剃刀,锋利地切开城市灰蒙蒙的天空。玻璃幕墙反射着惨白的光,让陈明有些睁不开眼。大厅里铺着光洁如镜的黑色大理石,冷气开得像西伯利亚的寒流,从四面八方包围过来,让他裸露在外的皮肤起了一层细小的鸡皮疙瘩。前台的女人有一张被脂粉和职业微笑包裹得毫无破绽的脸,她用指甲涂得鲜红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击了几下,然后抬起头,那微笑的弧度分毫不差:“陈明先生是吗?请上17楼,李总监在会议室等您。”

电梯里只有他一个人,平稳得像一口移动的棺材。他看着镜面不锈钢上映出的自己,脸色苍白,眼神里带着一丝被生活反复捶打后的疲惫。他下意识地用右手摩挲着左手的虎口,那里有一道颜色很浅的疤痕,像一条沉睡的白色小虫。

17楼的会议室比楼下的大厅更冷。一张巨大的椭圆形会议桌占据了房间的大部分空间,表面是深色的胡桃木,反射着天花板上筒灯投下的清冷光圈。一个女人坐在长桌的尽头,她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黑色职业套装,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她就是李敏,李总监。

陈明把那份起了毛边的简历递过去,动作有些僵硬。李敏没有立刻接,她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从陈明的头发丝一路扫到他那双擦得还算干净的皮鞋上。这目光不带任何情绪,纯粹是一种审视,像屠夫在打量一头即将被分割的牲口。

“坐。”她终于开口,声音和这房间的温度一样,平稳,没有起伏。

陈明拉开一张椅子坐下,椅子是皮质的,坐垫冰凉,透过他单薄的西裤渗进皮肤。

李敏这才拿起那份简历,用两根手指捏着,仿佛那上面沾了什么不洁之物。她翻看得很慢,纸张翻动的声音在寂静的会议室里显得格外清晰。陈明的心跳随着那翻页声,一下一下地擂着鼓。他的手心又开始冒汗,黏糊糊的,他只好把手放在膝盖上,悄悄在裤子上蹭了蹭。

“陈明,”李敏的目光从简历上抬起,落在他的脸上,“籍贯是城西的王家村?”

“是……是的。”陈明没想到她会问这个。王家村,那个他早已离开的,地图上一个不起眼的小点。

“哦。”李敏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又低下头去看简历,“简历上说,你大学期间,经常在周末去城郊做义工?”

这个问题像一根细小的针,轻轻扎了一下陈明的神经。他点了点头,喉咙有些发干:“是的,和同学一起,主要是……清理一些卫生死角。”

他的指尖又不自觉地碰到了左手虎口的那道疤痕,轻轻地摩挲着。那条疤痕下的皮肤似乎还残留着十年前的记忆。他想起的不是那些阳光明媚的午后,和同学们一起捡拾垃圾的欢声笑语,而是一个暴雨如注的下午。他也是去做义工,在盘山公路的一个拐弯处,路边的排水沟里,他发现了一样东西。那是一块儿童手表,粉色的塑料表带上沾满了泥浆和暗红色的、已经凝固的血迹。他捡起来,用雨水冲了冲,看到表带的内侧,用稚嫩的笔迹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字:雅。

他把那块表交给了山下的派出所。警察做了登记,说会联系失主。但他再也没有收到过任何消息。那块带血的手表,就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没有激起半点回响。这件事,连同那个刻着“雅”字的表带,被他一起埋进了记忆的深处,上面覆盖了十年光阴的尘土。

“是吗?”李敏的声音打断了他的出神。她翻动简历的动作停了下来,手指停留在“个人能力”那一栏。“你这里写着,‘具备优秀的紧急情况下的应变能力’。这个能力,很宽泛。能具体举个例子吗?”

陈明张了张嘴,正准备搜肠刮肚地编一个听上去足够专业又不会显得夸张的例子,比如公司服务器突然宕机,他如何在半小时内力挽狂澜之类的。然而,他还没来得及发出一个音节,李敏却突然把简历合上了。

“啪”的一声轻响,像一个终止符。

“算了,”她说,话锋转得生硬而突兀,“我们公司最看重的,就是员工在真实环境下的‘应急反应能力’。理论说得再好也没用。”她站起身,走到门口,拉开门,对外面的走廊说了一句什么。然后她转过身,重新看向陈明,那张毫无表情的脸上,眼神似乎比刚才更加锐利了。

“这样吧,陈先生。你先去18楼,最东侧的那间办公室。王助理会在那里等你,他会给你安排下一步的考核内容。”

陈明愣住了。这就结束了?没有技术问题,没有薪资期望,没有职业规划。这不像面试,更像是一场被中途腰斩的审问。他站起身,有些不知所措。

“去吧。”李敏的语气不容置疑。

陈明只好拿起自己的东西,走出会议室。他回头看了一眼,李敏已经重新坐回了那个巨大的会议桌后,像一尊没有感情的雕塑。

通往18楼的电梯里,依旧只有他一个人。电梯内壁上贴着一张巨大的企业宣传画,是一个男人的侧影,背景是模糊的群山和一条蜿蜒的公路。男人约莫五十岁上下,穿着深色的西装,正眺望着远方。他的侧脸轮廓很深,但最让陈明在意的,是他鬓角处一颗清晰的黑痣。

这颗痣……

陈明皱起了眉头。一种说不出的熟悉感像水底的暗流,悄然涌上心头。他敢肯定自己从未见过这个男人,但那颗痣的位置,那个侧脸的弧度,却像一张被水浸泡过的旧照片,在他记忆的某个角落里模糊地浮现。宣传画的下面有一行小字:“远方守护董事长——赵建国”。

旁边还贴着一张更为详细的公司简介。陈明扫了一眼,当他的目光落在“主营业务”那一栏时,他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咯噔一下。

“专业汽车救援设备研发、生产与销售,提供全方位的道路紧急救援解决方案……”

汽车救援设备。

这几个字像电流一样击中了他。十年前那个暴雨滂沱的盘山公路上,那辆撞得面目全非的黑色轿车,那个被卡住的车门,以及他从路边一个锈迹斑斑的应急救援箱里,翻出来的那柄消防斧……

电梯“叮”的一声到达了18楼,门缓缓打开,打断了他汹涌的思绪。

18楼的走廊比17楼更加安静。地上铺着厚厚的深棕色地毯,吸收了所有的声音。他的皮鞋踩在上面,悄无声息,像一个潜入别人梦境的幽灵。走廊的墙壁上挂着一排装裱精致的相框,是公司的发展史照片。陈明放慢了脚步,一张一张地看过去。大部分都是一些剪彩、会议、团建的合影,直到他走到走廊的尽头。

最后一幅相框里,不是照片,而是一张泛黄的旧剪报。剪报的标题用加粗的黑体字写着:“本市知名企业家赵建国遭遇严重车祸,幸得无名好心人及时救助,全家脱险”。

陈明的呼吸停滞了。

他的目光死死地钉在那张剪报上。配图是一张在夜晚拍摄的、颗粒感很重的黑白照片。照片的焦点是一辆被撞毁的汽车,车头已经完全凹陷进去,车顶也塌了一半。虽然照片模糊,光线昏暗,但那辆车的轮廓,那熟悉的、惨烈的姿态,和他记忆深处的那辆车,开始一点一点地重合。

他伸出手,想要触摸那冰冷的玻璃相框,指尖却在半空中停住了,微微颤抖。

02

最东侧的办公室门虚掩着,留着一道手指宽的缝隙。深色的实木门板上,挂着一块小小的铜牌,上面什么字也没刻,一片空白。

陈明站在门口,能听到里面传来的声音。一种是纸张被翻动的沙沙声,很轻,很有节奏。另一种声音则更细微,像蚊子哼哼,断断续续的,是一个男人在低声哼着一首歌。那旋律很熟悉,陈明凝神听了一会儿,才辨认出,是那首近几年很火的《孤勇者》。

“爱你孤身走暗巷,爱你不跪的模样……”

这哼唱声让陈明感到一阵莫名的烦躁。他想不起来十年前那个雨夜,自己有没有对那个缩在后座、吓得浑身发抖的小女孩唱过这首歌。那时候这首歌似乎还没出来。但他确实唱了一首歌,一首他自己都记不清名字的儿歌,反反复复地唱,只是为了让女孩的哭声小一点,好让他能听清她父亲在驾驶座上微弱的呻吟。

他抬起手,在厚重的木门上敲了三下。

叩,叩,叩。

里面的哼唱声和翻纸声都停了。过了一两秒,一个略显沙哑的男声从门缝里传出来。

“进。”

只有一个字,低沉,带着一丝被烟酒浸泡过的粗粝。

就是这个声音。

陈明的心脏猛地一缩。这声音像一把生锈的钥匙,猛地捅开他记忆的锁。

十年前,那个被暴雨冲刷的夜晚,他用石头砸碎了后车窗,探进头去,那个被卡在驾驶座上的男人,就是用这样沙哑的、仿佛声带被玻璃碎片磨过的声音,对他嘶吼:“别管我!先救我女儿!求你……救救我女儿……”

他的手脚一阵发冷,推门的手指变得有些不听使唤。他深吸了一口气,用力推开了门。

办公室不大,陈设简单。一张办公桌,一个文件柜,一扇能看到楼下车水马龙的窗户。一个年轻人正坐在桌后,低着头,似乎在整理一堆文件。他穿着公司的制服,胸前挂着工牌。

陈明的目光越过那个年轻人,落在了他身后的墙角。

墙角靠着一个蓝色的儿童书包。

那书包的颜色已经洗得有些发白,布料也起了毛。但陈明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它。尤其是书包侧面挂着的一个小熊挂件,那只小熊的右边耳朵不见了,只留下一圈参差不齐的线头。

这个细节像一道闪电,劈开了陈明十年尘封的记忆。他记得清清楚楚,当他把那个小女孩从扭曲的后座抱出来时,她的书包带子断了,掉在满是玻璃碎片的车厢里。书包侧面的小熊挂件,在混乱中被什么东西扯掉了一只耳朵。那个画面,那个缺了耳朵的小熊,一直是他这十年来偶尔会做的噩梦中的一个固定道具。

“你就是陈明?”桌后的年轻人抬起头来。他看上去二十五六岁,面相有些木讷,眼神也有些呆滞。他看到陈明站在门口,便站起身,指了指桌前的椅子:“请坐。我是王鹏,李总监让我在这里等你。”

陈明机械地走过去,坐下。他的目光无法从那个蓝色的书包上移开。王鹏似乎注意到了他的视线,顺着看了过去,然后解释道:“哦,这个啊,是赵董女儿小时候用的,不知道怎么被翻出来了,李总监让我先放这儿。”

赵董的女儿……

陈明低下头,看到了王鹏胸前工牌的挂绳。那挂绳是深蓝色的,材质很特殊,是一种编织紧密的尼龙,看上去异常结实。这种材质……他见过。十年前,他找不到任何可以用来固定伤者骨折大腿的东西,情急之下,他从车里扯下了一条安全带,用蛮力将其撕开,用那坚韧的带子做成了临时的固定夹板。那安全带的材质,和眼前这条挂绳,几乎一模一样。

“这是你的考核题。”王鹏从一摞文件中抽出一张纸,和一支笔,推到陈明面前。

那是一张空白的A4纸,只在顶端打印着一行字:“请详细描述一次你人生中,最令你难忘的‘意外事件’。”

在这行字的下面,还附着一张小小的彩色图片。那是一柄消防斧,红色的斧柄,银色的斧刃,造型精悍。图片下面有一行产品型号标注:远方守护-K7型紧急破窗斧。

这柄斧头,陈明就算化成灰也认得。

十年前,他就是用这样一柄斧头,一下,一下,又一下,砸开了那辆黑色轿车被撞到变形的车门。他记得斧柄传来的巨大反震力,记得斧刃劈开车门铁皮时发出的刺耳尖啸,也记得每一次挥动斧头时,手臂肌肉撕裂般的酸痛。

他的手伸向那支笔,却在半空中无法抑制地颤抖起来。

那个夜晚的全部细节,像决堤的洪水,冲垮了他用十年时间筑起的堤坝,咆哮着席卷而来。

暴雨砸在车顶上,发出密集的、令人心悸的鼓点。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混杂着汽油、焦糊和血腥的气味。女孩尖锐的哭声,男人痛苦的呻吟,女人微弱的呼吸。他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每一次跳动都撞击着他的肋骨。他用手背抹去脸上的雨水,却抹到一手黏腻的、温热的液体。是那个男人的血。

笔尖终于落在了纸上。

白色的纸面,黑色的笔尖。他的手抖得厉害,几乎握不住笔。他想写点什么,却发现大脑一片空白。那些画面、声音、气味,占据了他全部的感知,却无法被转换成任何一个文字。

他用尽全身的力气,在纸上写下了几个字。

“十年,七月,十五日,暴雨。”

就在这时,王鹏桌上的电话响了。他拿起电话,只“嗯”了几声,说了句“好的,我明白了”,就挂断了。

他站起身,脸上带着一丝歉意,对陈明说:“抱歉,陈先生。计划有变。李总监刚刚通知,请您现在立刻去董事长办公室,赵董……他想亲自和您聊聊。”

03

从王鹏的办公室到董事长办公室,要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

这条走廊和楼下的那条一样,铺着厚重的、能吸走一切声音的地毯。陈明走在上面,却能清晰地听到自己脚下发出的声音。那不是皮鞋和地毯摩擦的声音,而是一种更沉闷的,从他身体内部发出的回响。咚,咚,咚。是他的心跳,也是他一步步走向一个未知深渊的脚步声。

他手里还捏着那张只写了几个字的考核表,纸张已经被他手心的汗浸得有些潮湿、柔软。他感觉自己像一个即将走上审判席的犯人,而接下来要见他的人,就是最终的审判官。

董事长办公室在走廊的另一端,门是暗红色的,比刚才那扇门更厚重。门也没有关严,同样虚掩着,仿佛一个刻意设置的、等待他自己去推开的谜题。

陈明站在门口,做了个深呼吸。他吸进去的空气是冰冷的,带着中央空调特有的干燥气息,却无法让他发烫的肺部冷却下来。他抬起手,指尖触碰到冰凉的门板,用力,将门缓缓推开。

下一刻他却顿时愣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