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我这边有个大买卖,能让咱家一步登天!”

电话那头,是孙子张大根兴奋又狂热的声音。

老汉张守诚捏着电话,手背上青筋都蹦了出来,他对着话筒,沉着声,一字一句地问:“你又要钱?”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爆出一个数字:“五十万!”

就是这五十万,掏空了老汉一辈子的积蓄,还让他欠了一屁股的债。

可钱汇过去,孙子拉回来的不是金山银山,而是一车谁都瞧不上的破石头。

看着那堆占满院子的“废物”,张守诚心里的火,再也压不住了。

他一气之下,抄起工具,叮叮当当,硬是拿这些花了大价钱的“宝贝”石头,给他家老黄狗垒了个全村最结实的窝。

他觉得,这就是那些石头的命,也是他孙子那不切实际的梦的命——只配喂狗。

可谁能想到,就是这个用愤怒和绝望垒起来的狗窝,竟藏着一个能把天都捅个窟窿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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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张守诚的清晨,总是被院子里那条老黄狗的几声干吠叫醒。

天还没亮透,只是东边的山脊上泛起了一层灰白色的鱼肚皮。

村子静得能听见风刮过玉米地的声音,沙沙的,像是谁在低声说著梦话。

张守诚起身,没开灯,摸索著穿上那件已经看不出原本颜色的旧褂子。

他走到院子里,黄狗见了他,摇著尾巴凑上来,喉咙里发出哼哼唧唧的满足声。

狗窝是用几块破砖头和烂木板搭的,歪歪扭扭,被风雨侵蚀得不成样子。

张守诚看了一眼那狗窝,眉头皱得更深了,像是山里的老核桃。

他往狗食盆里倒了半瓢前一天的剩饭,又舀了一瓢清水。

做完这一切,他搬了个小马扎,坐在院子中央,点上了一锅旱烟。

烟雾缭绕,呛得人眼睛疼,但他好像没感觉,只是眯着眼,望著远处沉睡的山。

山那边,就是外面的世界。

他的孙子张大根,就在那个他看不懂的世界里。

电话是三天前打来的。

“爷,我这边有个大买卖,能让咱家一步登天。”

电话里头的声音很嘈杂,像是菜市场,还夹杂着一些听不懂的鸟叫一样的外地话。

张守诚把电话听筒离耳朵远了点。

“你又要钱?”

他的声音很平静,没有一丝波澜,像是村口那口枯了半截的古井。

“爷,这回不一样,真不一样,我看到路子了,千载难逢的机会。”

张大根的声音透着一股狂热,一种让张守诚感到不安的狂热。

“你爹妈走得早,家里就那点底子,是给你娶媳妇盖房子的。”

张守诚吐出一口浓烟,烟雾模糊了他脸上的表情。

“爷,娶媳妇盖房子能花几个钱?我这个要是成了,咱们直接去城里买楼,买小车!”

“说吧,要多少。”

张守诚不想再听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然后报出一个数字。

“五十万。”

张守诚捏着电话的手,青筋猛地跳了一下。

他没说话,直接挂了电话。

但那天晚上,他一夜没睡。

第二天,他去了镇上,把那张存了几十年的老存单取了出来,又挨家挨户地去求那几个沾点亲带点故的亲戚,好话说尽,老脸丢光。

钱,还是凑齐了。

他对着存折上那个陌生的收款人名字看了很久,最后还是让银行的人给汇了过去。

汇完钱,他走出银行,外面的太阳很刺眼。

他觉得,天塌了。

孙子是他唯一的指望,可这个指望,好像正把他往绝路上推。

这几天,村里人见了他,都客气地问一句:“老张叔,听说大根在外面发大财了?”

张守诚只是笑笑,不说话。

那笑比哭还难看。

他心里的苦,没法跟任何人说。

说了,谁懂?

谁信?

他只能把这苦和著旱烟,一口一口地往下咽。

烟抽完了,天也亮了。

张守承站起身,扛起锄头,准备下地。

地里的活,不会骗人。

你给它一分力,它就还你一分粮。

不像人,人心隔着肚皮,你永远不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

02

半个月后,一辆破旧的货车轰隆隆地开进了村子,停在了张守诚家的院子门口。

车门打开,跳下来一个人,正是张大根。

他瘦了,黑了,但两只眼睛里冒着光,像是饿了半个月的狼。

张守诚正在院里喂鸡,听到动静,直起身子,冷冷地看着他。

张大根没敢往前凑,隔着五六米远,咧开嘴笑了一下,露出一口被烟熏得发黄的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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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爷,我回来了。”

张守诚没应声,眼神落在了那辆货车上。

货车司机也跳了下来,和张大根一起,开始从车上往下卸东西。

不是什么金银财宝,也不是什么家电洋货。

而是一块块、一坨坨、奇形怪状的石头。

这些石头有大有小,大的像磨盘,小的像拳头,颜色也乱七八糟,灰的、黄的、绿的,上面裹满了泥土,看着跟从山里随便捡回来的没两样。

“咣当!”

一块石头被扔在地上,溅起一片尘土。

张守诚的心也跟着颤了一下。

他手里的瓢“啪”地一声掉在地上,鸡食撒了一地。

“这就是你说的……大买卖?”

他的声音嘶哑,像是两块生锈的铁在摩擦。

张大根搓著手,脸上的兴奋劲丝毫未减。

“爷,你别看它们不起眼,这可是从缅北弄回来的翡翠原石,边角料!人家大老板看不上,我给包圆了!”

“翡翠?”

张守诚活了大半辈子,只在电视里见过那玩意儿,绿油油的,亮晶晶的,戴在有钱女人的脖子上和手腕上。

“就这些……破石头?”

他走过去,没用手碰,只是用脚尖踢了踢其中一块。

硬邦邦的,跟村口铺路的石头没什么区别。

“爷,这你不懂,这叫赌石!外表看着是石头,切开里面可能就是帝王绿!一块就能换一栋楼!”

张大根说得唾沫横飞,好像那楼已经在他眼前了。

张守诚没看他,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那一堆石头。

一堆让他搭上了全部家当,还欠了一屁股债的石头。

货车司机卸完货,拿了钱就走了,留下满院子的狼藉和父子俩的沉默。

空气像是凝固了。

太阳晒在那些石头上,反射出一种灰败的光。

“花了多少钱?”

张守诚终于又开口了。

“爷,不是说了么……”

“我问你,这些石头,花了多少钱?”

张守诚的眼神像刀子,一刀一刀割在张大根的脸上。

张大根的笑容僵住了,他低下了头,不敢看他爷爷的眼睛。

“五十……五十万。”

这个数字说出口,连空气都仿佛震动了一下。

张守诚闭上了眼睛。

他仿佛看到了那张存单,看到了亲戚们或同情或鄙夷的目光,看到了自己低声下气的样子。

他什么都没说,转身走回屋里,“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一整天,门都没再开过。

张大根一个人在院子里,守着他那堆价值“五十万”的石头。

开始他还兴致勃勃地拿块布擦来擦去,想看出点什么名堂。

可擦来擦去,除了泥土,还是泥土。

太阳下山了,晚霞烧红了半边天。

村里的狗叫了,家家户户飘起了炊烟。

张大根的肚子咕咕叫了起来。

屋里的灯,始终没有亮。

他知道,爷爷的心,比那石头还硬,比那屋里的黑夜,还冷。

他蹲在石头堆旁边,也点上了一根烟。

烟雾里,他好像看到了城里的高楼大厦,看到了别人羡慕的目光。

可睁开眼,面前只有一堆冰冷的、沉默的石头。

和一扇紧闭的门。

03

日子就这么僵着。

张大根带回来的那堆石头,成了村里最新的笑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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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天都有人从张守诚家门口路过,探头探脑地往里看,然后捂著嘴走开,隔着老远都能听到他们的笑声。

“听说了吗?老张家的孙子,花五十万买了堆破石头回来。”

“五十万?我的天爷,那钱都能在村里盖十栋新房了!”

“真是读书读傻了,以为外面的钱好挣,这下好了,把老本都赔进去了。”

这些话像针一样,一根一根扎在张守诚的心上。

他不出门了,整天把自己关在院子里,地也不下了,就对着那堆石头,一坐就是一天。

他想不通。

他想了一辈子,也想不通为什么会这样。

张大根也蔫了。

刚回来的那股兴奋劲,像是被戳破的皮球,一点点地漏光了。

他不敢出院门,更不敢跟他爷爷说话。

两个人同住一个屋檐下,却像是隔着千山万水。

吃饭的时候,一个在桌子这头,一个在那头,碗筷碰撞的声音显得格外刺耳。

除了这个,再没有别的声音。

沉默,是这个家里唯一的交流方式。

直到一个月后的一天,下了一场大雨。

雨水冲刷着院子,也冲刷着那堆石头。

雨停了,张守诚看着院子里的一片泥泞,和那个被雨水打得快要散架的狗窝,心里的火“噌”地一下就冒了起来。

这火憋了一个多月,再也憋不住了。

他死死地盯着那堆石头,它们在雨水的冲洗下,露出了五颜六色的表皮,在阳光下泛着一种奇怪的光。

“废物!”

张守诚骂了一声。

也不知道是在骂石头,还是在骂人。

“堆在这里占地方,还不够丢人现眼的!一点用都没有的东西!”

他说着,就从墙角抄起了铁锹和水泥。

张大根在屋里听见了动静,悄悄从门缝里往外看。

只见他爷爷,正一块一块地把那些“翡翠原石”搬到墙角。

他想干什么?

张大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难道爷爷想通了,要拿去切开看看?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就被他自己掐灭了。

他看到他爷爷,正用那些石头,垒着什么东西。

他叮叮当当地敲打着,用水泥把石头的缝隙糊上。

动作很利索,也很愤怒。

每一锤,都像是砸在张大根的心上。

过了半天,一个崭新的“窝”出现了。

一个由价值五十万的“翡翠原石”垒成的……狗窝。

它坚固,厚实,五颜六色,在阳光下闪着诡异的光。

老黄狗好奇地凑过去,闻了闻,然后满意地钻了进去,舒舒服服地趴下了。

张大根站在门后,浑身的血都凉了。

他爷爷这是在告诉他,他千辛万苦、赌上全部身家换来的梦想,在他眼里,只配给狗住。

这比打他一顿,骂他一顿,还要让他难受一万倍。

那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羞辱和绝望。

张守诚垒完狗窝,把工具一扔,看都没看屋里一眼,扛着锄头就下地去了。

他的腰杆,似乎比以前更弯了。

那天晚上,张大根没吃饭。

第二天一早,他就走了。

悄无声息地走了,就像他悄无声息地回来一样。

只留下那个全村最豪华、最昂贵的狗窝,和那个更加沉默、更加苍老的老人。

04

张大根又走了小半年,一个电话也没打回来。

张守诚好像已经习惯了,或者说,麻木了。

他每天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日子过得像一口停了摆的老座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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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五颜六色的狗窝,也成了院子里的一部分,风吹日晒,上面落满了灰尘,渐渐失去了刚建成时的光彩,变得和那些普通的石头没什么两样。

村里人的笑话,也渐渐平息了。

生活就像水,再大的石头扔进去,开始时会溅起巨大的水花,但慢慢地,水面总会恢复平静。

这天下午,张守诚正在院里编着竹筐,村里的王老三提着个酒瓶子,晃晃悠悠地走了进来。

王老三年轻时在外面跑过几年,见过些世面,回村后就开了个小卖部,是村里消息最灵通的人。

“老张叔,忙着呐?”

王老三一屁股坐在小马扎上,自己给自己倒了杯茶。

“闲不住。”

张守诚眼皮都没抬,手里的活没停。

王老三喝了口茶,眼睛在院子里四处乱瞟,忽然,他的目光被墙角的狗窝吸引了。

他“咦”了一声,站了起来,走到狗窝前,蹲下了身子。

老黄狗警惕地看了他一眼,往窝里缩了缩。

“老张叔,你这……狗窝盖得可真带劲。”

王老三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说不出的古怪。

张守诚心里“咯噔”一下,以为他又是来寻开心的,没好气地回了一句。

“再带劲,也就是个狗窝。”

王老三没理他,他伸出手,在狗窝的石头上摸索着,还用指甲使劲抠了抠。

石头上的泥土被抠掉一块,露出了下面一层油乎乎的、带着点绿意的表皮。

“不对劲,不对劲啊……”

王老三喃喃自语,他把脸凑得更近了,几乎要贴在石头上。

“这玩意儿,怎么看着这么眼熟呢?”

张守诚停下了手里的活,皱着眉看着他。

“不就是些破石头,有啥好看的。”

王老三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溜圆,像是发现了新大陆。

“老张叔!你这些石头哪来的?这……这他娘的怎么看着像人家说的赌石啊!”

“赌石”两个字一出来,张守诚的心就像被针狠狠扎了一下。

那段不堪回首的记忆又涌了上来。

他的脸瞬间就沉了下去。

“别提了,一提就来气。”

王老三却没注意到他的脸色,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那些石头上。

他绕着狗窝转了两圈,越看越激动,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不不不,老张叔,这事儿开不得玩笑!我以前在云南那边打工的时候,见过老板们玩这个,就长这样!外面一层皮,谁也不知道里面是啥,一刀下去,要么是天堂,要么是地狱!”

张守诚的心,开始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他看着王老三那张涨红的脸,不像是在开玩笑。

“你……你说的是真的?”

他的声音有些发干。

“八九不离十!”

王老三大手一挥,指着狗窝说,“老张叔,咱俩把它砸开一块看看!就一块!要真是普通石头,我赔你个新狗窝!”

张守首没说话。

他看着那个由他的愤怒和羞辱筑成的狗窝,看着里面安睡的老黄狗,心里五味杂陈。

希望,这个他早已不敢奢望的东西,像一根脆弱的藤蔓,悄悄地从心底的废墟里钻了出来。

“砸……哪一块?”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

王老三眼睛一亮,在狗窝上精挑细选了半天,最后指着一块有条明显裂缝的、泛着绿皮的石头。

“就它了!”

张守诚从墙角找来了大锤和钢钎。

他的手很稳,几十年的农活让他有的是力气。

王老三扶着钢钎,对准那道裂缝。

“老张叔,砸!”

张守诚高高地举起了大锤,用尽全身的力气,猛地砸了下去!

“当!”

一声巨响。

石头应声而裂,分成了两半。

张守诚和王老三,同时凑了过去。

下一秒,两个人都愣住了,像被施了定身法一样,一动不动地僵在了原地。

午后的阳光下,石头的裂口处,一片从未见过的、耀眼夺目的翠绿色,正静静地流淌着,仿佛凝固了整个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