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一点,城中村的出租屋里阴冷潮湿。
李凤琴刚脱下那身被雨水和汗水浸透的黄黑相间的外卖骑手服,一股酸臭味就扑面而来。
她随手把衣服扔在凳子上,一屁股陷进那张吱嘎作响的旧沙发里,感觉全身的骨头都快散架了。
桌上的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一张电子催费单的截图。
那串黑色的数字像一排狰狞的牙齿,死死地咬着她的眼球——“尊敬的用户,您本期燃气费共计:8325.6元”。
八千三百二十五块六。
李凤琴以为自己跑了一天单,眼睛跑花了。
她使劲眨了眨眼,又凑近了些,那串数字像刻在屏幕上一样,纹丝不动。
上上次是八百出头,她还以为是燃气公司那帮坐办公室的孙子把小数点点错了,虽然肉疼,但想着可能是自己哪天忘关火了,骂骂咧咧地也就交了。
可这次是八千多。
这不是烧燃气,这是拿人民币当柴火烧。
李凤琴胸口一股邪火“噌”地一下就顶到了天灵盖。
她抄起手机,手指因为愤怒而有些颤抖,拨通了燃气公司的客服电话。
电话那头响了很久,才传来一个年轻女人甜得发腻的声音:“您好,很高兴为您服务,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
“帮你娘的头!”李凤琴脱口而出,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知道跟这种客服发火没用。
她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像要吃人:“我问一下,我家的燃气费是不是搞错了?”
“女士,请您提供一下您的户号。”
李凤琴报上了一串数字。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噼里啪啦的键盘敲击声,过了大概半分钟,那个甜腻的声音又响起来了:“李女士是吗?我们系统后台核对过了,您的表数、读表和计费都是没有问题的。”
“没问题?”李凤琴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八度,“老娘一个人住,一个月累死累活才挣几个钱?我天天在家开着火当暖气吹啊,要我八千多?”
“这个我们系统显示您的用气量确实存在一个高峰,具体原因我们这边是查不到的,女士。”客服的声音依然毫无波澜,像一台设定好程序的机器。
李凤琴气得浑身发抖,她感觉自己一拳打在了一大团棉花上,有力无处使。
她吼道:“我不管你们什么狗屁系统,这钱我不会交的!”
说完,她狠狠地挂断了电话。
01
李凤琴,三十五岁,一个扔在人堆里绝对找不出来的普通女人。
她的老家在山沟沟里,她爹妈给她取这个名字,是盼着她能像凤凰一样,扑棱着翅膀飞出那个穷地方,过上好日子。
可惜,她这辈子好像跟“好命”两个字没什么缘分。
初中毕业证还没捂热乎,她就跟着村里人南下进了工厂的流水线,每天十几个小时,干得人眼花缭乱。
后来她又去商场站过柜台,陪着笑脸卖东西,看尽了有钱人的脸色。
几年前,共享经济的风刮起来,她一咬牙,买了辆二手电驴,干起了外卖骑手。
这活儿,听着是自由,可实际上是拿命换钱。
夏天顶着大太阳,后背全是痱子;冬天冒着冷风,手指头冻得跟胡萝卜似的。
每天睁开眼就是抢单、跑楼、跟时间赛跑,跟阎王爷抢道。
但李凤琴不怕苦,她就怕穷。
她靠着这股子拼命三郎的劲儿,硬是在这座千万人口的大城市里,为自己撬开了一道活下去的缝。
五年前,她用跑外卖攒下的血汗钱,在“握手楼”林立的城中村里,租下了这个巴掌大的一室一厅。
房子是老破小,隔音差得隔壁放个屁都听得一清二楚,邻居也是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
但这好歹是属于她自己的一个窝,一个能在被生活揍得鼻青脸肿后,回来舔舐伤口的地方。
李凤琴这人,骨子里有股犟劲,她不信命,只信自己的手和脚。
她常说:“我命由我不由天,天塌下来,老娘自己扛。”
她觉得,这世上没什么坎是过不去的,只要你肯弯下腰、豁出命去干。
可她万万没想到,生活有时候不跟你讲什么狗屁道理。
它不会跟你单挑,它会用一种你压根想不到的阴损招数,从背后给你来一记闷棍。
02
送外卖的日子,过得像一个不断循环播放的廉价动画。
早上六点,被刺耳的手机闹钟从梦里拽出来。
晚上十一二点,拖着一副快要散架的身体回到这个小黑屋。
订单提示音、导航林志玲的语音、顾客的催促、商家的白眼、电梯的超载警报,这些声音构成了她生活的全部背景音。
日子过得就像一潭死水,闻不到一点新鲜味儿。
直到那张八百多块的燃气单出现,像一颗鱼雷,被扔进了这潭死水里。
当时她就觉得这事儿邪门,自己一个人,不开火仓,不开饭店,平时最多拿燃气烧水洗个澡,偶尔心血来潮煮一碗速冻水饺,怎么可能用掉八百多块的燃气。
她去找了物业,物业那个大爷嗑着瓜子,眼皮都没抬一下,说这事儿他们管不了,得找燃气公司。
她又打电话给燃气公司,对方在电话里客客气气地建议她自查一下是不是管道漏气或者热水器老化。
她一个女人家,懂个屁的燃气管道,家里那台热水器还是上个租客留下的,看着比她年纪都大。
她当时就想,八成是那破热水器的问题。
她捏着鼻子把钱交了,心里想着,等这个月忙完,发了工资就换个新的,这事儿就算过去了。
可她没想到,这潭死水并没有因为她花钱消灾而恢复平静。
这张八千多的账单,已经不是鱼雷了,这简直就是一颗深水炸弹。
这颗炸弹,不仅要炸干她这个月的血汗钱,更要炸毁她在这里挣扎求生的那点可怜的尊严。
03
第二天,李凤琴破天荒地给自己请了半天假。
不跑单,就意味着没钱赚,但她顾不上了,她必须把这事儿弄个水落石出。
她揣着那两张能当催命符的缴费单,直接杀到了燃气公司的营业大厅。
大厅里开着冷气,人不多,几个窗口的工作人员都耷拉着眼皮,一脸“莫挨老子”的表情。
李凤琴走到一个挂着“业务咨询”牌子的窗口前,把两张单子“啪”的一声,用力拍在玻璃隔板下面的台面上。
“同志,我问一下,你们这费用到底是怎么算的?”
窗口里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眼镜男,胸牌上写着“张伟”。
张伟慢悠悠地抬起头,扶了扶眼镜,眼神里透着一股子职业性的冷漠和不耐烦。
他拿起单子扫了一眼,然后在键盘上敲了几下,调出了李凤琴家的后台数据。
他指着屏幕上一根陡然耸立起来的曲线图,公事公办地说道:“大姐,你看,电脑系统上清清楚楚,从你家那个智能表自动上传回来的数据就是这样,上上个月开始用气量就上来了,上个月更是出现了一个异常的高峰,这个月继续维持高位。我们的表是不会错的。”
李凤琴的火气“噌”地就上来了,她隔着玻璃吼道:“什么叫异常高峰?我家就我一个人!我拿燃气在家里炼丹啊?”
张伟的嘴角撇了撇,露出一丝嘲讽的笑意:“那我们就不知道了,具体原因有很多种。有可能是您家里管道有微小的泄漏,您自己察觉不到;也有可能是您那个热水器老化了,燃烧效率极低,特别耗气。要不这样,您在我们这里申请一个上门安检,我们派师傅去给您看看,不过安检是有偿服务,一次三百。”
一听到“有偿”和“三百”,李凤琴肺都要气炸了。
她觉得这帮人从头到尾就是一伙的,他们根本不是想解决问题,他们就是想方设法地从你口袋里掏钱。
讲道理讲不通,报警?警察来了也是和稀泥,最后还得让她跟燃气公司自己协商。
她算是彻底明白了。
在这座钢筋水泥的城市里,她就像一只被蛛网粘住的扑棱蛾子。
你越是挣扎,那网就缠得越紧,最后只会把你榨干。
04
李凤琴失魂落魄地走出了燃气公司的大门。
外面阳光刺眼,照得她一阵头晕。
她心里憋着一股无名邪火,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疯狂地冲撞着她的五脏六腑,却找不到一个出口。
她不是没钱,八千多块,她这个月不吃不喝,再借点,也能凑出来。
但她咽不下这口气。
凭什么?
凭什么她起早贪黑、风吹日晒换来的血汗钱,就要被这么不明不白地抢走?
一股光脚不怕穿鞋的混不吝的劲儿,从她的脚底板直冲脑门。
她回到了那个让她憋屈的出租屋,一脚踹开门,目光死死地锁定在墙角那块滴滴作响的燃气表上。
那块小小的电子屏上滚动的红色数字,在她眼里,就是对她最大的嘲讽。
“好,很好。”她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们不是说表没错吗?那老娘不用了,总行了吧!”
她从床底下那个积满灰尘的工具箱里,翻出了一把又大又沉的管钳。
她找到了房东告诉过她的燃气总阀门,那个阀门因为常年没动过,已经锈迹斑斑。
李凤琴把管钳卡在阀门上,用上了自己送外卖爬楼梯的全部力气。
她的脸憋得通红,手臂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
“给、我、关!”
伴随着一声刺耳的“咔嚓”声,那个顽固的阀门终于被她拧死。
整个世界,瞬间清静了。
她倒要看看,这个月一丁点气都不用,下个月的账单上还能变出什么花来。
接下来的日子,李凤琴过得像个在城市里修行的野人。
天气转凉,洗澡成了最大的酷刑。
她只能用那个功率小得可怜的电热杯,一小杯一小杯地烧开水,然后兑上冷水,哆哆嗦嗦地擦洗身子。
那冰冷的自来水浇在身上,激得她浑身起鸡皮疙瘩,感觉骨头缝里都在冒寒气。
吃饭就更简单了,要么直接点外卖送到楼下,要么就用那个小小的电煮锅,煮点挂面,连个鸡蛋都舍不得放。
屋里冷得像个冰窖,她晚上睡觉得盖着两床厚被子,还得把那件冲锋衣也搭在上面。
每当深夜,闻到邻居家窗户里飘出来的红烧肉或者炖排骨的香味,她都忍不住在心里骂一句脏话。
这已经不光是生活上的不方便了,这更是一种精神上的凌迟。
让她感觉自己被这个繁华的城市彻底抛弃了,成了一个蜷缩在角落里,连口热饭都吃不上的流浪汉。
05
这种自虐般的日子,李凤琴硬生生地熬了一个月。
这天傍晚,她刚送完最后一单外卖,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楼下,手机就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
她划开接听,一个毫无感情的男人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请问是户主李凤琴吗?这里是燃气公司法务部委托的第三方催缴部门。”
李凤琴心里“咯噔”一下。
那个男生继续冷冰冰地说道:“通知您一下,您名下的燃气账户,截至本月,加上上期的欠费和高额滞纳金,总计需要缴纳一万零二百三十七元。请您在三天内缴清。”
李凤琴听完,被气得笑出了声。
她对着电话那头说:“师傅,你是不是搞错了?我家的总阀门都关死一个月了,一丁点气都没用,哪来的一万多?”
对方似乎早就料到她会这么说,不紧不慢地解释道:“女士,就算您不用气,每个月还是会产生固定的基础服务费和管道维护费。另外,您上期的欠费已经产生了大量的滞纳金。我最后提醒您一次,如果您在规定时间内仍未缴清费用,我们将根据用户合同的相关条例,正式向法院提起诉讼,并申请强制执行。”
“诉讼”、“强制执行”……这几个字像一把把小刀子,狠狠地扎在李凤琴的神经上。
这是最后的通牒。
这是要把她往死里逼。
她所有的理智、所有的忍耐,在这一刻,被彻底点燃了。
一股火山般的怒火从她的胸腔里喷涌而出。
“你们尽管去告!”李凤琴对着电话用尽全身力气嘶吼道,“去报警抓我!老娘要是眨一下眼睛,就不叫李凤琴!”
她吼完,狠狠地挂断了电话,然后把那台用了三年的旧手机,猛地砸在了水泥地上。
手机屏幕“啪”地一声,碎裂开来,像一张蜘蛛网。
她胸口剧烈地起伏,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在往头顶上冲。
愤怒、委屈、无助、绝望……所有的情绪像一锅沸腾的开水,在她身体里疯狂翻滚,马上就要炸开。
她的目光变得血红,死死地盯着那面嵌着燃气管的墙壁。
那根灰色的管子,此刻在她眼里,就像一个面目可憎的仇人,在对她无声地狞笑。
就在这时,她突然听到墙体里面,传来一阵极其微弱的“嗡嗡”声。
这个声音若有若无,像是某种小马达,或者某种机器在低速运转。
这个声音她以前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也偶尔听到过,但她一直以为是楼上或者楼下的动静,从来没有放在心上。
可是今天,在这个她情绪彻底失控的节点,这个诡异的“嗡嗡”声,像一根针,精准地刺中了她即将爆炸的神经。
她的愤怒,瞬间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
她猛地转身,冲到墙角,鬼使神差地抄起了那把立在门后,用来钉钉子、砸核桃的羊角锤。
她紧紧地攥着冰冷的铁锤,手背上青筋暴起,一步一步地,重新走到了那面墙的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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