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传统物理的视野中,秩序往往意味着克制,意味着边界内的稳定与可预测。

尤其在粒子系统的研究中,“拥挤”曾是一个近乎贬义的词汇。粒子密度一旦升高,意味着碰撞频繁、运动受限、能量耗散,最终趋向熵增所主导的缓慢衰减。

这似乎与人类的日常经验恰好重合:地铁里的拥挤、车流中的停滞、信息网络的阻塞,每一次“太多”都导向“太慢”。

然而,根据《自然·物理学》的一篇论文,来自荷兰莱顿大学的一组研究却打破了这种一致性。

他们没有选择复杂的模拟系统,而是回到了最基本的物理实验架构:金属珠子、电场、玻璃板,一套看似朴素的装置,在某种意义上却制造出了一种对秩序本身的反叛。

在这个系统中,金属珠子的直径仅为一毫米,被安置于两片彼此平行的玻璃电极之间。玻璃并不单纯承担物理边界的职责,它们同时是驱动系统的源头。当电场开启,这些静止的珠子获得能量,开始沿着垂直方向震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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并不是任意地躁动,而是以极高的频率(每秒上百次)穿梭于两个电极之间。它们不行走,但它们被迫呼吸,以机械的节奏在空间中颤动。

起初,这只是一个封闭而可控的微观剧场。只有零星几个粒子,系统近乎静默。

然而,当实验者将金属珠子的数量提升至上百甚至上千时,这个系统从“稳定”走向“躁动”,从微弱的运动中裂变出无法预测的集体动力学。

粒子之间开始频繁碰撞,系统不再是多个独立体的叠加,而变成了一种整体涌动的状态。更重要的是,这些碰撞并未像我们所习惯的弹跳球那样,在每次接触中丧失能量。

相反,它们以一种反常的方式“传递”动能。碰撞不再是能量的终点,而变成了下一次加速的起点。

于是,一个令人惊异的物理现象出现了:越拥挤,越活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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研究者将这种状态命名为“活性气体”(active gas),一个介于传统气体状态与非平衡系统之间的新物质形态。它不符合理想气体方程,也无法简单用固体或液体的相态模型描述。它是一种行为上的集体跃迁,是粒子间通过超弹性碰撞形成的、自我维持的有序混乱。

在某种意义上,它更像是一种“类生命”状态。不是因为它们具备意识,而是因为它们展现出对环境输入的响应能力,以及在群体维度上的适应与变形能力。

这种变化并不只局限于宏观观测。在实验中,研究者还引入了对电场的调控机制。他们尝试不再持续供电,而是以周期性的开关频率打断系统的动力链。结果显示:当电场通断频率提高时,系统整体运动反而减缓;而频率降低,则重新激发系统的高度活跃。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我们不仅能够观察这种粒子的集体行为,还可以精确控制其行为演化的节奏。更进一步,通过调节通断频率,研究者竟能使这些金属珠子自组织出三种近似经典相态的结构——类气体、类液体、类晶体

在无需调节温度与压力的条件下,仅通过能量输入的方式,一套微观粒子系统便展现出与宏观物质相态转换平行的动力逻辑。这种结果,本身已足够令人肃然起敬。

但问题并不止于“现象”。它所提出的挑战,瞄准的是我们对“组织性”的基本理解。

我们往往将有序与静态绑定,将混乱与能量看作相对的两个端点。但在这个系统中,真正的“秩序”不是停滞的平衡,而是碰撞中生长出的动态结构。不是熵减,而是高熵中的局部协同

这一点,某种意义上指向了物质世界的另一种可能性。我们习惯于将物质当作服从外部规律的被动集合体,但在活性物质的视野下,粒子本身就是机制,它们具备响应能力,能够彼此塑造,并生成新的整体层次。

这也正是当代物理中“非平衡态系统”与“主动物质”研究的前沿所在。人类已经掌握了极高精度的静态材料制造技术,但如果希望构建更具适应性、可塑性甚至部分自愈能力的材料体系,我们必须走向这些“可驱动、可扰动、可重组”的边界。

未来的智能材料,或许不是“被造出来”的,而是“被激发出来”的。

它们未必有意识,但它们可能具备“行为”;未必能说话,但能在电场或磁场中表现出独特的节奏与模式。

而这一切的开端,不过是一群一毫米大小的金属珠子,在两块电极之间,以奇异的律动回响。

(参考:Marine Le Blay et al, Control of collective activity to crystallize an oscillator gas,Nature Physics(2025).DOI: 10.1038/s41567-025-02957-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