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察同志,你说啥玩意儿?”

“他……他被放了?”

“凭啥啊!”

“我爹还躺在医院里,人说放就放了?!”

01

六月的日头,跟天上挂了个大火炉似的,烤得柏油马路直冒白烟。

早上五点不到,天刚蒙蒙亮,老王头就起了床。

他叫王建国,今年五十八,干环卫快十年了。

街坊邻里都习惯叫他老王。

老王这人,一辈子没啥大出息,最大的骄傲就是他儿子王军。

儿子有出息,名牌大学毕业,在大公司上班,前两年还贷款在城里买了套两居室,就等着攒够钱装修娶媳妇了。

老王觉得,自个儿再干几年,帮儿子把装修钱凑凑,这辈子的任务就算完成了。

所以他干活特别卖力,他负责的这条街,永远是这片区最干净的。

别人扫地用大扫帚哗啦哗啦地扫,他是扫完一遍,还得弯下腰,把那些粘在地上、卡在砖缝里的瓜子皮、烟头,一个一个用手捡起来。

他总说:“咱挣的就是这份钱,就得对得起这份工。”

今天也是一样,他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把整条街来回拾掇了两遍,连片落叶都找不着。

看着自己面前一尘不染的地面,老王心里挺得劲儿,从兜里掏出个大茶缸子,准备歇口气,喝口水。

就在这时,一双油光锃亮的古驰皮鞋,踩着六亲不认的步子,停在了他跟前。

那鞋擦得跟镜子似的,映得出人影儿。

老王瞅了一眼,没作声,这种人他见得多了,惹不起。

他拧开茶缸盖子,刚要凑到嘴边。

“噗!”

一口黏稠的浓痰,带着风声,不偏不倚,正好落在他脚前半米远,刚被他扫得发亮的地面上。

那口黄痰在毒太阳底下,油汪汪的,像一块化了的牛油,恶心得让人想吐。

老王喝水的动作停住了,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抬起头,顺着那双皮鞋往上看。

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穿着花里胡哨的丝质衬衫,领口敞着,露出一条小指粗的金链子。

男人左手夹着个小牛皮包,右手拿着手机,正跟谁打电话,唾沫星子横飞。

“哎,说了今儿我请客,‘海上捞’,老地方!随便点!”

这人叫李强,是这片儿有名的拆二代。

几年前家里老宅拆迁,分了三套房两百万现金,从此就不知道天高地厚了。

整天开着个二手宝马,呼朋引伴,除了吃喝就是玩乐,正经事一件不干。

他挂了电话,感觉有人在瞅他,一扭头,就看见老王正盯着地上的那口痰。

李强非但不觉得不好意思,反而嘴角一撇,露出了个轻蔑的笑。

02

老王把茶缸子放回原处,拿起扫帚和簸箕,走到那口痰跟前,默默地扫了起来。

可那痰太黏,扫帚根本扫不干净,在地上划出了一道黄色的印子。

老王叹了口气,从工具车上拿了张废报纸,蹲下身,仔仔细细地把那块污迹擦干净。

做完这一切,他才站起身,看着李强,语气还算客气。

“同志,您看,这旁边不到二十米就有个果皮箱。”

“您下次要吐,麻烦走两步,行不?”

他本以为,自己都把地扫干净了,给足了对方面子,对方怎么也该点个头,说声“知道了”。

谁知道,李强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嘿!”

他把手机往兜里一揣,走上前来,用他那夹着包的手指,一下一下地点着老王的肩膀。

“我说你个老头儿,是不是闲得慌啊?”

“我吐口痰,碍着你什么事了?”

“这大街是你家的啊?你管天管地,还管老子吐痰?”

老王被他戳得连连后退,心里那股火“蹭”地就上来了。

“话不是这么说的!”

“这是公共场所!城市是我家,干净靠大家,你没听过吗?”

“你这样乱吐,不光是给我添麻烦,也影响市容,给咱这个城市丢人!”老王的声音也高了八度。

李强被他这副“说教”的样子给逗乐了,他最烦别人跟他讲大道理。

“丢人?我开宝马,住洋楼,我丢谁的人了?”

他上下打量着老王,眼神里满是鄙夷。

“倒是你,一个扫大街的,一个月挣几个钱啊?两千?三千?”

“老子吃顿饭都不止这个数!”

“我给你钱让你扫,你扫就完了,哪儿来那么多废话?咋咋呼呼的,耽误老子发财!”

03

这话实在太伤人了,像刀子一样。

老王气得浑身发抖,一张饱经风霜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你……你挣多少钱是你的事!但做人得讲道德!”

“你爹妈没教过你什么是尊重人吗?”

“尊重?”李强像是听到了更好笑的笑话,哈哈大笑起来,“我尊重身价上亿的大老板,我尊重开大奔的,我凭什么要尊重你一个扫地的?”

“你今天还就非得给我把这课上完了是吧?”

周围已经围了不少人,有早起买菜的大妈,有旁边包子铺的老板,还有几个等公交的年轻人。

大家都在窃窃私语,对着李强指指点点。

“这年轻人,太不像话了。”

“就是,环卫工多辛苦啊,怎么能这么说话。”

这些议论声传到李强耳朵里,让他觉得很没面子。

他今天就是来找茬的,看热闹的人越多,他反而越来劲。

“看什么看?都没见过帅哥啊?”他冲着人群吼了一嗓子。

然后,他转过头,恶狠狠地瞪着老王,一把推在他的胸口。

“老东西,我告诉你,别给脸不要脸!”

老王被他推得一个踉跄,幸好扶住了身后的工具车才没倒。

这一下,彻底点燃了老王压抑了一辈子的火气。

他也是个男人,当着这么多街坊邻居的面,被一个小年轻这样指着鼻子羞辱,泥人还有三分土性呢!

“你别欺人太甚!”老王吼着,一把推开了李强的手。

李强正愁没借口动手,这一下正好。

“嘿!反了你了!个臭扫地的还敢还手!”

他把手里的皮包往地上一摔,扬起他那蒲扇大的巴掌,卯足了劲,对着老王的脸就狠狠扇了过去。

“啪!!!”

一声无比清脆响亮的耳光声,让整个街道的嘈杂声都仿佛静止了一秒。

老王的草帽直接被打飞出去好几米远,人也跟着原地转了半圈,一屁股墩坐在了地上。

他只觉得耳朵里“嗡”的一声,像有几百只蜜蜂在叫,左边半张脸瞬间失去了知觉,紧接着就是火辣辣的剧痛。

一丝血迹,从他的嘴角流了下来。

04

所有人都惊呆了。

谁也没想到,这个男人说动手就动手,还下这么重的手。

老王坐在地上,晃了晃脑袋,好半天才缓过神来。

他用手背一抹嘴角,看到那抹鲜红的血,眼睛瞬间就红了。

是那种被逼到绝境的愤怒和屈辱。

“我……我跟你拼了!”

老王嘶吼一声,从地上爬起来,也顾不上别的,抄起身边那根又粗又长的竹制大扫帚,就朝着李强当头抡了过去。

这一扫帚,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带着风声。

可他毕竟快六十岁了,常年劳作,身体早就被掏空了。

而李强正值壮年,又常年花天酒地,打架斗殴是家常便饭。

只见李强身子一侧,轻松躲过了扫帚,然后一把抓住扫帚杆,往前猛地一送,再用脚一绊。

“咚”的一声闷响,老王整个人都失去了平衡,重重地摔倒在地,后脑勺还磕在了马路牙子上。

李强还不解气,扔掉扫帚,冲上去,对着倒地不起的老王就是一顿猛踹。

他穿着硬底皮鞋,一脚一脚,专门朝着老王的肚子、胸口这些要害部位招呼。

“老不死的!还敢动手!”

“我让你管闲事!”

“我让你跟我讲道理!”

他一边骂,一边踹,每一脚下去,老王都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身体像虾米一样蜷缩起来。

“住手!别打了!”

“要打死人了!快报警啊!”

人群里终于有人反应过来,一个卖早餐的大哥壮着胆子喊了一句。

几个年轻人也纷纷掏出手机,开始录像和报警。

李强看打得差不多了,也怕真闹出人命,这才停了手。

他整理了一下自己被弄乱的衬衫,朝地上蜷缩着的老王又啐了一口。

“操!真他妈晦气!”

说完,他捡起地上的皮包,拍了拍上面的灰,在一片指责和怒骂声中,钻进不远处的宝马车,一脚油门,扬长而去。

没过五分钟,警车和救护车的笛声由远及近,呼啸而来。

医护人员七手八脚地把已经疼得说不出话的老王抬上担架,固定好脖子,紧急送往医院。

警察则留在现场,拉起警戒线,拍照取证,向周围的目击者询问情况。

好几个热心市民都把手机里的视频发给了警察,还清楚地报出了李强的车牌号。

“警察同志,那小子叫李强,就住前面那个小区,开个破宝马,我们都认识!”

“对!不能让他跑了!太嚣张了!”

年轻的警察一边记录,一边对义愤填膺的群众保证:“大家放心,我们已经掌握了嫌疑人的信息,天网恢恢,他跑不掉的!我们一定给大家一个交代!”

05

市中心医院,急诊室的走廊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消毒水味。

王军是请了假从公司飞奔过来的。

他到的时候,他爹刚从CT室被推出来。

看着病床上那个鼻青脸肿、浑身是伤、双眼紧闭的人,王军几乎不敢相信这就是自己那个平时硬朗无比的父亲。

老王的工服被剪开了,胸口和腹部青一块紫一块,胳膊上还有几道擦伤,正往外渗着血。

“爸!爸!你醒醒啊!”

王军扑到病床前,声音都颤抖了。

老王缓缓睁开眼,看到是儿子,浑浊的眼珠里瞬间涌上了泪水。

“军儿……爸没事……”他一开口,就疼得龇牙咧嘴。

“还说没事!”王军的眼泪再也忍不住了,“是谁!到底是谁把你打成这样的!”

老王断断续续地,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

王军听得是目眦欲裂,拳头捏得指节发白,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长这么大,别说打他爹,连句重话都没舍得说过。

现在他爹就因为劝人不要随地吐痰,被人打得躺在医院里!

“王八蛋!畜生!”

他恨不得现在就冲出去,把那个叫李强的碎尸万段。

就在这时,主治医生拿着一沓片子和报告单走了过来,表情严肃。

“你是病人的儿子王军吧?”

“医生,我爸他怎么样?”王军赶紧迎上去。

医生推了推眼镜,指着CT片子说:“情况不太乐观。病人左侧第5、6、7三根肋骨骨折,其中一根有错位,有戳伤肺部的风险。头部有撞击,诊断为轻微脑震荡。腹部有淤血,肝脏和脾脏有轻度挫伤。必须立刻办理住院手续,进行严密观察和治疗。”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锤子,狠狠敲在王军的心上。

他拿着那张需要交一万块押金的住院单,手都在抖。

钱是小事,他爹受的这个罪,遭的这个罪,比什么都让他难受。

他安顿好父亲,跑到走廊尽头,拨通了之前警察留给他的电话。

电话很快就接通了。

“喂,城西派出所。”

“警察同志你好,我是今天早上被打的环卫工王建国的儿子,我想问问,那个打人的凶手,抓到了吗?”

电话那头的警察显然对这个案子印象深刻。

“哦,是你啊。你放心,我们办事效率没得说!根据群众提供的线索,我们在中午十二点左右,就在一家饭店里把犯罪嫌疑人李强抓获了!”

“抓到就好!抓到就好!”王军悬着的心,总算落下了一半。

“那……那他会怎么判?我爸这都骨折了,算轻伤了吧?”

“他对自己当街殴打环卫工人的犯罪事实也供认不讳。你父亲的伤情鉴定我们也会尽快安排法医去做。你放心,我们一定会依法办案,严惩不贷,绝对会给你们一个公道!”

挂了电话,王军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公道。

他现在最需要的就是这两个字。

06

接下来的两天,成了王军人生中最漫长的48小时。

他向公司请了长假,白天黑夜地守在医院。

给父亲喂饭、擦身、端屎端尿,没有半句怨言。

老王看着儿子熬得通红的眼睛和下巴上冒出的胡茬,心疼得不行。

“军儿,你回去歇歇吧,爸这儿没事,有护工呢。”

“没事爸,我不累。”王军挤出一个笑容,“等你好了,我带你出去旅游。”

他越是表现得轻松,心里那股为父报仇的火就烧得越旺。

他上网查了大量的法律条文,咨询了学法律的同学。

得到的结论都差不多:三根肋骨骨折,妥妥的轻伤二级以上,已经构成了故意伤害罪的立案标准,至少要判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

他心里有了底,就等着警方的正式通知了。

他甚至连将来民事赔偿的诉求都想好了,不仅要李强赔偿全部的医疗费、误工费、护理费,还要让他赔偿精神损失费!

必须让他倾家荡产!必须让他付出代价!

这天下午,阳光正好,王军刚扶着父亲在病床上躺下。

父亲因为伤痛和药物的作用,沉沉地睡去了。

王军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看着父亲平静的睡颜,心里五味杂陈。

就在这时,他兜里的手机突兀地震动起来。

他怕吵醒父亲,赶紧拿着手机走到了走廊上。

来电显示是一个陌生的本地座机号码。

王军心头一跳,有预感,是派出所打来的。

他清了清嗓子,划开了接听键。

“喂,您好。”

电话那头,是一个听上去有些疲惫的男人声音。

“你好,是王建国的家属,王军吗?我是城西派出所的张警官。”

“是我!张警官您好!”王军的声音里透着一丝急切和期待,“是不是那个案子,有结果了?”

电话那头的张警官沉默了两秒钟,似乎在组织语言。

这种沉默让王军的心里咯噔一下,产生了一丝不好的预感。

“嗯……是关于李强的处理结果,我在这里正式通知你一下。”

“我们经过调查审讯,也对他进行了严肃的批评教育……”

王军听着这官方式的开场白,眉头越皱越紧。

“……综合各方面情况,我们决定,对殴打你父亲的嫌疑人李强……”

张警官的声音顿了顿,然后用一种不带任何感情的语调,说出了一句让王军如遭雷击的话。

“……依法进行教育释放处理。”

王军脸上的所有表情都凝固了。

他以为自己日夜操劳,出现了幻听。

“张……张警官,您……您说啥玩意儿?”

“风大,我没听清,您再说一遍?”

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一丝无奈,但却无比清晰地,又重复了一遍。

“嫌疑人李强,已经办理完手续,无罪释放了。”

“啥?!”

王军的脑子“嗡”的一声,仿佛有颗炸弹在里面炸开,眼前瞬间一黑。

他扶着墙壁,才勉强没有倒下去。

“无罪释放?!”

他用尽全身力气,对着电话吼了出来,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惊得路过的护士都朝他看来。

“我爹还在这病床上躺着呢!三根肋骨全断了!你们跟我说他无罪释放?!”

“凭什么啊!你们警察就是这么给老百姓办公道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