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个灰蒙蒙的北方县城里,日子过得就像那条穿城而过的、常年干涸的河,缓慢、沉闷,泛不起半点波澜。

但对于30岁的孙刚来说,他的生活是一场没有尽头的风暴。

他总觉得,自己必须像个陀螺一样不停旋转,用尽全力,才能在风暴中心为家里那一点微弱的烛火,撑起一个摇摇欲坠的罩子。

那烛火,就是他瘫痪在床的母亲,王桂芬。

一个曾经能用蒲扇大的手掌拍着他后背,骂他“小兔崽子”的女人,如今,她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了。

三年了,整整三年了。

01

孙刚的手机里,至今还存着一张母亲出事前半年的照片。

照片上,王桂芬穿着一件鲜红色的外套,站在县城公园的花坛前,笑得比身后的月季花还要灿烂。那时候的她,嗓门洪亮,身体硬朗,每天最大的烦恼,就是念叨着儿子孙刚赶紧找个对象,好让她早点抱上孙子。

她会一边在厨房里剁着饺子馅,一边朝屋里喊:“小刚!你那屋里乱得跟猪窝一样,也不知道收拾收拾!将来哪个姑娘肯嫁给你!”

那时候的孙刚,只觉得母亲的唠叨是一种甜蜜的负担。

他从未想过,有一天,这唠叨会成为他记忆里最奢侈的绝响。

三年前,那场突如其来的中风,像个最凶恶的强盗,闯进这个家,不仅抢走了王桂芬的健康,也夺走了她所有的尊严。

她成了一个只能躺在床上,靠眼睛和喉咙里微弱的“嗬嗬”声来表达一切的病人。

从那天起,孙刚的世界就塌了。

父亲早逝,他成了家里唯一的顶梁柱。母亲每个月的医药费、康复费,还有这个家的日常开销,像一座沉甸甸的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是一家小公司的销售,为了多拿提成,他成了全公司最拼命的人。陪客户喝酒喝到胃出血,熬夜做方案熬到眼球布满血丝,周末假期对他而言更是天方夜谭。

他把所有的时间都献给了工作,因为他知道,那一张张百元大钞,就是母亲的救命钱。

一年前,眼看自己实在分身乏术,孙刚托亲戚从乡下请来了保姆,叫小李。

小李是个二十出头的姑娘,皮肤黝黑,看着很淳朴。她话不多,但做事极其认真,每天给王桂芬擦身、翻身、按摩、喂饭,处理大小便,从没喊过一声累。

孙刚对她很感激,也很放心。他把母亲的工资和生活费每月都提早打过去,自己则更像个挣钱的机器,一头扎进社会的洪流里,身不由己。

他总是这样安慰自己:等我挣够了钱,就带妈去最好的康复医院。等妈好了,我再好好陪她。

他以为时间会等他,以为只要钱到位了,一切就都还有希望。

他每天拖着被酒精和疲惫浸透的身体回家,往往已是深夜。

他会蹑手蹑脚地推开母亲的房门,借着手机屏幕微弱的光,看一眼床上那个安静的轮廓。看着母亲平静的睡颜,他心里的愧疚和压力仿佛能减轻一分。

然后,他会轻轻带上门,回到自己冰冷的房间。

他不知道,在他看不见的黑暗里,母亲有多少个夜晚是睁着眼睛,绝望地望着天花板,直到天亮。

这种被他用“忙碌”当作借口的忽略,像无孔不入的霉菌,在家的每一个角落里滋生、蔓延,终于,在一个看似平常的午后,彻底爆发了。

02

那天是个周六,客户临时取消了应酬,孙刚破天荒地在下午五点就回到了家。

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给屋子里的每一样东西都镀上了一层金边,显得格外安静。

保姆小李正在厨房里忙活着,案板上传来“笃笃笃”的切菜声。

“刚哥,今天回来这么早?”小李探出头,笑着打了声招呼。

“嗯,今天不忙。”

孙刚应了一声,心里涌起一股暖流。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生活好像也没那么糟糕,家里有烟火气,母亲也被人照顾得很好。

他换了鞋,径直走向母亲的房间。

王桂芬醒着,眼神一如既往地空洞,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最普通的吸顶灯。

听到开门声,她的眼珠迟缓地转了过来,看到是儿子,喉咙里发出了微弱的声响,像一只被困住的小兽在呜咽。

“妈,我回来了。”

孙刚的心猛地一酸。他快步走到床边,握住母亲那只毫无知觉、冰凉的手,“今天公司不忙,我陪你说说话。”

王桂芬的嘴角似乎努力地向上扯了一下,但最终还是失败了。

“妈,你是不是瘦了点?”孙刚看着母亲凹陷的脸颊,一阵心疼,他伸手想把被子往上拉一拉,盖住母亲的肩膀。

就是这个再也平常不过的动作,让他的手掌在抚过母亲腹部时,猛然停住了。

不对!

这个触感,完全不对!

那不是一个久病卧床、肌肉萎缩的病人该有的柔软。

隔着一层薄薄的“的确良”被面,他清晰地感觉到,手下是一片坚实的、带着诡异弧度的隆起。那硬度,就像是……就像是隔着布料摸到了一块藏在里面的石头!

孙刚的血液“嗡”的一声,仿佛全部凝固了。

他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他僵硬地收回手,深吸一口气,然后再次,用整个手掌,小心翼翼地按了上去。

这一次,他更加确定了。

那不是石头,更不是什么错觉。那是从母亲身体内部,向上顶起的、一个饱满而坚挺的轮廓。

一个只会在某种特定情况下才会出现的轮廓!

“怀孕”这个荒谬到极点的词,像一道黑色的闪电,瞬间劈开了他的大脑!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他疯了吗?怎么会有这么可怕、这么肮脏的想法!

他猛地掀开了被子,动作粗暴得让床板都震动了一下。

王桂芬穿着宽大的条纹病号服,但在贴身的衣料下,那个隆起的小腹再也无法掩饰。那弧度,饱满得触目惊心,像一座小小的坟包,埋葬着孙刚所有的理智和冷静。

“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孙刚的声音嘶哑得不像是自己的,他猛地转过身,一双眼睛因为充血而变得通红,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死死地盯住了闻声走进来的保姆小李。

“小李!你给我过来!!”他咆哮着,指着床上的母亲,“你告诉我!我妈的肚子,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声怒吼,像一声惊雷,炸碎了满屋的死寂。

03

小李被孙刚这副择人而噬的模样吓得魂飞魄散,手里的锅铲“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她连滚带爬地跑到床边,当她的目光触及到王桂芬那异常隆起的小腹时,她整个人也傻了,一张脸瞬间褪尽了血色,变得惨白如纸。

“我……我不知道啊,刚哥……”

她的牙齿都在打颤,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不受控制地滚落下来。

“我真的……真的不知道……阿姨她……她最近是吃得很少,我以为是天热,没什么胃口……我还想着明天给她熬点粥……”

“没胃口?”

孙刚发出一声凄厉的冷笑,他一步步逼近小李,高大的身影将瘦弱的姑娘完全笼罩在阴影里。

“你告诉我,一个瘫痪在床、吃得比猫还少的人,能长出这么大的肚子?你天天给她擦屎擦尿,你会看不见?你是不是把我当傻子!”

他的愤怒,源于内心深处那无法言说的恐惧和对自己的憎恨。

他恨自己为什么这么久才发现!

他恨自己为什么除了给钱,什么都没为母亲做!

这份滔天的悔恨与自责,在此刻,尽数化作了最恶毒的利刃,悉数捅向了眼前这个最无辜、也最直接的责任人。

“我没有!我真的没有!”

小李被逼得连连后退,直到后背抵住了冰冷的墙壁,退无可退。她崩溃地大哭起来,双手胡乱地摇着:“刚哥,你要相信我!我每天都给阿姨擦身,但我真的……我不敢多看啊!我就是个农村来的,我哪见过这个……我以为……我以为是阿-姨她生了什么病,肚子里长瘤子了……”

“长瘤子?”孙刚双目赤红,一把揪住了小李的衣领,“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为什么!!”

“我怕……我怕说了您要花很多钱……我看您那么辛苦……我……”小李的解释在孙刚的怒火中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我辛辛苦苦在外面挣钱是为了什么?就是为了让你们在家里给我搞出这种事吗!”

“不是的!刚哥!真的不是我!冤枉啊!”

屋子里的争吵声、哭喊声、咆哮声混作一团,像一把尖刀,划破了整栋居民楼的宁静。

对门的邻居张大妈,一个平时最爱串门的热心肠老太太,终于听不下去,跑过来“砰砰砰”地砸门。

“孙刚!开门!你干什么呢!欺负人家小姑娘算什么本事!”

孙刚像找到了一个宣泄口,猛地拉开门,指着屋里,声音都在颤抖:“张大妈!您来!您快来看看!您来给我评评理!我妈……我妈她……”

那个羞于启齿的秘密,他终究说不出口。

张大妈狐疑地走进屋,当她看到床上的王桂芬时,整个人也呆住了。她张大了嘴,半天没说出话来,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到疑惑,再到一丝了然的同情。

她毕竟年纪大,见识多。她一把将暴怒的孙刚拽到门外,压低了声音,用前所未有的严肃语气说:

“小刚,你先冷静!这件事,我看八成不是小李的问题。”

她回头看了一眼哭得快要昏厥过去的小李,叹了口气。

“这姑娘来了一年多了,人品我们街坊邻居都看在眼里。老实本分,干活勤快,不像那种人。你妈这个情况……你……你还是赶紧带她去医院看看吧!别在家里自己吓自己,还冤枉了好人!”

张大妈的话,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了孙刚的天灵盖上。

他愣住了。

不是小李?

那会是谁?

是生病了吗?是自己日复一日的疏忽,耽误了母亲的病情?

这个念头,比刚才的愤怒更让他感到恐惧。

他僵硬地转过头,视线穿过人群,落在了病床上的母亲身上。

从始至终,王桂芬都没有发出太大的声音。

但此刻,她正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死死地盯着他。

那双曾经温柔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山洪暴发般的绝望。有恐惧,有哀求,有羞耻,还有一种……一种让孙刚心胆俱裂的悲痛。

她张着嘴,拼命地想要发出声音,喉咙里却只能挤出“嗬……嗬……”的、如同漏风风箱般的嘶鸣。

两行浑浊的、滚烫的泪,从她干枯的眼角涌出,蜿蜒着淌过深刻的皱纹,没入花白的鬓角。

那一刻,孙刚的心,被这无声的眼泪,彻底击碎了。

04

张大妈看这情形,知道多说无益,叹着气,拉着还在抽泣的小李先出去了,临走前只留下一句:“赶紧去医院,小刚,别耽误了!”

世界,终于安静了下来。

这片死寂,比任何嘈杂的声响都更让孙刚感到窒息。

他站在原地,像一尊被抽走了灵魂的石像,手脚冰凉得像刚从冰柜里拿出来一样。

去医院。

对,必须去医院。

可是,在这之前,他必须知道真相。

他不能像个无头苍蝇一样,带着满腹的猜疑和一无所知的母亲,去面对医生探究的目光。

他需要一个解释,一个能让他站稳脚跟的解释。

他的目光,像雷达一样,疯狂地在房间里扫视着,寻找着任何可能的线索。

最后,他的视线定格在了客厅墙角,那个白色的、毫不起眼的监控摄像头上。

这是他一年前装的。

当时的想法很简单,工作忙,不能时时陪在母亲身边,装个监控,好歹能随时用手机看看她,万一有什么突发情况,也能第一时间知道。

可笑的是,自从装上后,他真正点开那个APP的次数,屈指可数。

他总是太忙,太累,总觉得母亲在保姆的照顾下不会有事。

这个被他遗忘已久的“电子眼”,此刻,成了他抓住真相的最后一根稻草。

“妈……”

孙刚走到床边,声音沙哑得厉害,他俯下身,轻轻擦去母亲脸上的泪痕,“你别怕,儿子在。不管是谁害了你,我一定把他揪出来,千刀万剐!”

这个三十岁的男人,在这一刻,哭得像个迷路的孩子。

王桂芬的喉咙里发出一声更凄厉的呜咽,眼睛里的恐惧几乎要满溢出来。

孙刚不敢再看,他怕自己会疯掉。

他搬了把椅子,决绝地坐在客厅的桌子前,解锁了手机。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因为剧烈的颤抖,好几次都点错了图标。

终于,他点开了那个布满灰尘的监控APP。

他选择了“云回放”功能。

一条长长的时间轴出现在屏幕上。

从哪里查起?

一个月前?两个月前?还是更早?

他不知道。他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擂鼓,仿佛下一秒就要炸开。

他强迫自己冷静,从最近的日期开始,一晚一晚地往前翻。

监控的画面是无声的,视角覆盖了客厅和母亲的房门。

深夜的画面,单调得让人绝望。

一晚……两晚……

孙刚的眼睛都快看瞎了,除了保姆小李偶尔起夜,或者深夜起来给母亲翻个身之外,没有任何异常。

难道,真的是自己想多了?真的是生病了?

就在他快要放弃,准备关掉APP的时候,他的手指猛地停住了。

屏幕上的时间戳显示着:半个月前的深夜,凌晨两点十七分。

画面里,那个他无比熟悉的、母亲的房门,被一只手,从外面悄无声息地推开了一条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