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唯一的“制冷设备”——一台半旧的“骆驼”牌吊扇,正有气无力地转着,发出“吱呀、吱呀”的呻吟,仿佛随时都会散架。
李强的心,比那吊扇转得还乱。
他的后背早已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廉价的白衬衫上,勾勒出常年干体力活练就的结实肌肉轮廓。
可此时,这身肌肉带给他的不是力量感,而是一种被束缚的憋闷。
他面前的饭桌上,坐着一个让他不得不憋闷的男人——车间一把手,王建国主任。
01
李强,三十五岁,在庆东机械厂干了快十年了。
十年,足够把一个人的棱角磨平,把一腔热血放凉。
可李强觉得自己骨子里那点东西,还在。
那是在北方农村的黄土地里刨食时养成的倔强,更是在部队大熔炉里千锤百炼过的硬气。
他当过兵,而且是野战部队的尖子兵。
新兵连第一次实弹射击,别人都手抖,他三发子弹打了二十八环,被连长当场点名表扬。
抗洪抢险,他背着沙袋在泥水里泡了两天两夜,硬是没吭一声。
部队教会他两件事:一,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本事是硬道理;二,人可以倒下,但脊梁骨不能弯。
可转业到了地方,进了这家国企,他才发现,部队那套在这里完全行不通。
这里不看你本事多硬,只看你关系多硬、嘴巴多甜、头磕得有多响。
他亲眼看着比他晚来、连车床都开不明白的小青年,就因为给王主任送了两条好烟、半箱好酒,第二年就顺顺当当转了正。
而他李强呢?
车间里谁都知道他是“拼命三郎”,设备坏了,别人抓耳挠腮,他能不吃不喝琢磨一天一夜给修好;有急活累活,别人往后躲,他二话不说就往前冲。
十年下来,他得的劳模奖状糊墙都够了,可身份,依然是那个随时可能被一纸合同打发走的“临时工”。
他不是不懂人情世故,只是打心眼儿里瞧不上那套。
一个大老爷们,站着吃饭,挣干净钱,他觉得心里踏实。
让他为了个转正名额,去跟在王主任屁股后面“王哥”“王叔”地叫,去琢磨人家喜欢钓鱼还是打牌,他学不来,也觉得恶心。
他这辈子最敬佩的是战场上冲锋陷阵的英雄,最看不起的就是摇尾乞怜的哈巴狗。
“小李啊,发什么愣呢,给王主任把酒满上啊。”
妻子刘燕挺着九个多月大的肚子,小心翼翼地从厨房走出来,额头上也挂着细密的汗珠。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讨好和紧张。
李强回过神,看着妻子那张被孕期折磨得有些浮肿但依旧温柔的脸,心里一软。
他可以不在乎自己,但他不能不在乎这个跟了他吃苦受罪的女人,不能不在乎她肚子里即将出世的孩子。
为了他们,他今天必须把自己的“脊梁骨”暂时收一收。
他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拿起酒瓶,恭恭敬敬地给王主任的杯子续上。
“王主任,您多喝点,这菜都是俺们家燕儿下午忙活了一下午给您做的。”
王主任“嗯”了一声,眼皮都没抬,夹了一筷子花生米,慢悠悠地嚼着,仿佛李强和刘燕的这点殷勤,都是理所应当。
02
李强觉得心里堵得慌,像塞了一团湿棉花。
三座大山,正沉甸甸地压在他的胸口,让他喘不过气。
第一座,就是媳妇的肚子。
刘燕是预产期就这几天了。
从怀孕到现在,他没让媳妇吃过什么好的,没穿过什么像样的孕妇装。
产检费、住院费、月子里的营养费,还有孩子生下来那无底洞一样的奶粉钱、尿布钱……每一笔,都像一把小刀子,在他心上划拉着。
他做梦都想让媳妇住个单人病房,不受打扰,想让自己的孩子能喝上那电视广告里说的“进口奶源”的奶粉。
可现实是,他把所有积蓄掏出来,也才勉强凑够了住院的押金。
第二座山,就是头顶上那个悬而未决的“转正”名额。
厂里下了文件,这是最后一次解决历史遗留问题,以后再也没有“临时工”转正的机会了。
全车间几十号人,就一个名额。
论技术,论贡献,他李强说第二,没人敢说第一。
可他心里清楚,这事儿不那么简单。
另一个最有力的竞争者,叫张鹏,是王主任老婆娘家的亲侄子,一个游手好闲、上班就打瞌睡的“关系户”。
这名额最终会落在谁头上,几乎没有悬念。
可李强还是不死心,他总觉得,人心都是肉长的,王主任就算再偏袒,也得顾及一下影响吧?
只要自己表现得再好一点,再顺从一点,或许……还有一丝希望。
第三座,就是这个“家”。
他们租的这间顶楼的房子,是家属区里最破的。
五十平米不到,夏天像火炉,冬天像冰窖。
墙皮大片大片地脱落,露出里面的红砖。
最要命的是,外面下大雨,屋里就下小雨,滴滴答答,能把人的心都浇得拔凉拔凉的。
他无数次在夜里惊醒,看着身边熟睡的妻子,心里就刀割一样地疼。
他发过誓,一定要给她和孩子一个真正的家,一个能遮风挡雨,不用担惊受怕的家。
这三座大山,任何一座都足以压垮一个普通汉子。
而现在,它们一起压在了李强的身上。
所以,当王主任提出要来“家访”时,他虽然一百个不情愿,但最终还是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答应了。
他把家里彻彻底底打扫了一遍,又揣着身上仅有的三百块钱,去买了瓶好酒,几样好菜。
他想,这是他最后的机会了,他得赌一把。
03
王主任,大名王建国,五十出头,地中海发型梳得油光瓦亮,一双小眼睛总是精光四射。
他不是个大奸大恶的人,但绝对是个把“官场哲学”和“办公室政治”玩得炉火纯青的老油条。
他说话办事,从来滴水不漏,一句场面话能绕三个弯,让你听着舒服,却又抓不到任何把柄。
他坐在桌子的主位上,那是李强平时吃饭的位置。
他带来的那条软中华,就放在他手边,像个高贵的使节,俯视着桌上李强那包皱巴巴的“红梅”烟。
“小李啊,”
王主任喝了一口酒,咂了咂嘴,“你在工作上的表现,组织上是看在眼里的嘛。
年轻人,有干劲,这是好的。
但是呢,也要注意方式方法,要懂得……嗯,变通。”
他一边说,一边用眼角的余光瞟着李强。
李强的脸“刷”地一下就红了,他知道,这是在点他,说他是个榆木疙瘩,不会来事儿。
他端起酒杯,一口干了,火辣辣的液体从喉咙烧到胃里,他才勉强压下心头那股不自在。
“王主任教训的是,我以后一定多学习,多向您这样的老领导请教。”
一顿饭,吃得李强如坐针毡,比在车间里抬上百斤的零件还累。
他感觉自己说的每一句话都僵硬无比,每一个笑容都写满了谄媚。
他痛恨这样的自己。
酒过三巡,王主任的官腔打得差不多了,终于图穷匕见。
他慢悠悠地从自己的烟盒里抽出一根软中华,没有抽,只是在手指间把玩着。
然后,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把烟盒转向李强,嘴角带着一丝莫名的笑意:“小李,来一根?”
李强受宠若惊,连忙摆手:“不了不了,王主任,我抽我的这个就行。”
他知道,这一根烟,他接不起。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着给他们添菜的刘燕,也许是看丈夫太窘迫,想替他解围;也许是怀孕让她变得有些迟钝,没听出话里的深意。
她放下手里的碗筷,带着最淳朴、最真诚的笑容开了口:
“哎呀王主任,您别跟他客气,他平时就抽那种几块钱的烟,哪懂这个好赖啊。”
她顿了顿,似乎觉得说得不够,又补充了一句她自以为非常“懂事”的话:“我听单位的人都说,您平时只抽华‘子’,而且还得是‘软中’里头带‘3’字头的呢!
俺们家强子不懂事,您可别介意。”
这句话,像一道晴天霹雳,在李强的头顶轰然炸响!
他猛地抬头,看到王主任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那不是生气,而是一种计谋被点破、心思被看穿的尴尬,以及随之而来的、更加浓重的轻蔑。
王主任的目光越过刘燕,像一把锥子,直直地扎在李强的脸上。
那眼神分明在说:“看看,你还不如你媳妇有眼力见儿!”
李强的大脑“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所有的委屈、压抑、愤怒、羞辱,在这一瞬间,如同火山喷发,全部冲上了天灵盖。
他看到了妻子那张努力讨好却又无比无辜的脸,看到了王主任那副小人得志的嘴脸,更看到了对面墙上那面模糊的镜子里,映出的那个卑躬屈膝、窝囊透顶的自己!
他觉得,天底下再没有比这更屈辱的事情了。
在他的家里,在他的地盘上,他那即将临盆的妻子,为了他那点可怜的前途,正在向一个他根本瞧不起的人,说着最卑微的话。
而那个人,还在享受着这种凌驾于他们夫妻尊严之上的快感。
不行,绝对不行!
04
李强的拳头,在桌子底下,攥得骨节发白。
血液“呼”地一下全都涌到了头上,太阳穴突突地跳着,耳朵里什么都听不见了,只剩下自己粗重的呼吸声。
王主任似乎很满意自己造成的这种局面。
他打破了尴尬的沉默,慢条斯理地把那根软中华送到嘴边,甚至没有用打火机,而是等着李强给他点。
他轻飘飘地、仿佛自言自语般地又补了一刀:“呵呵,小刘说的也没错。
习惯了,差点的,确实抽不惯呐。”
这句话,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精准地捅进了李强的心窝。
它彻底撕碎了李强所有的隐忍。
去他娘的转正!
去他娘的前途!
老子今天要是再忍下去,就不算个带把的爷们儿!
李强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动作之快,带得身后的椅子“咣当”一声翻倒在地。
王主任和刘燕都吓了一跳,愕然地看着他。
只见李强双眼通红,像一头被激怒的雄狮。
他一步跨到王主任面前,在那张油腻的、写满傲慢和轻蔑的脸上,抡圆了自己那只焊过无数钢板、拧过无数螺丝的、蒲扇般的大手,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结结实实地抽了下去!
“啪!!!”
一声巨响,清脆、响亮,甚至带着回音,在狭小的房间里炸开。
整个世界,仿佛都在这一刻被按下了静音键。
王主任那副金丝边眼镜,呈一个完美的抛物线,飞了出去,摔在地上,镜片碎成了几瓣。
他整个人被打得从椅子上歪倒下去,半边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红肿起来,上面清晰地印着五个指印。
他彻底懵了,捂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李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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