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的城市,像块被揉皱的深蓝色丝绒。路灯把光线铺成狭长的带子,扫过空荡的街面,偶尔有落叶在风里打旋,惊起几声流浪猫的轻叫。
菜市场后门的巷子里,老张的三轮车已经支起来了。泡沫箱里码着刚从批发市场拉来的青菜,沾着露水的菠菜还带着泥土腥气。他蹲在地上捆菜,手指关节在晨光里泛着青白——这双手每天凌晨两点就开始忙活,要赶在第一拨餐馆采购员来之前,把二十多种蔬菜分捡妥当。“你听,”他直起身捶捶腰,远处传来环卫车的马达声,“城市醒了,就是从这些声响开始的。”
街对面的早餐铺亮着暖黄的灯。李嫂正把发酵好的面团揉成圆滚滚的馒头,蒸笼里冒出的白汽模糊了玻璃窗。她的儿子趴在里屋的小桌上写作业,铅笔尖在练习册上划过的沙沙声,和面团拍打案板的砰砰声混在一起。“这孩子,非要等我收摊才肯睡。”李嫂往蒸笼里撒着碱面,语气里带着嗔怪,眼角的笑纹却盛着暖意。三点钟揉面,四点钟蒸第一笼馒头,五点半开门迎客,这样的节奏她已经重复了十二年。
十字路口的报刊亭,老板老陈正用抹布擦着玻璃柜。柜台上摆着刚到的早报,油墨味混着他泡的浓茶香,在狭小的空间里弥漫。“以前四点钟就有扫街的师傅来买报,现在都看手机咯。”他拿起份报纸翻了翻,又放下,转而给保温瓶续满热水。报刊亭的灯是这片区最早亮起来的光源之一,十年前有个高考的学生,每天四点半来这儿借光背书,后来考上了名牌大学,去年还特意回来拍了张照。
救护车的鸣笛声从远处传来,划破了暂时的宁静。急诊室的护士小林刚接完一个醉酒摔伤的病人,正对着水龙头冲掉手上的碘伏。走廊里的钟表滴答作响,她盯着秒针转了两圈,从口袋里摸出薄荷糖塞进嘴里——这是她对付困意的办法。“最忙的时候是凌晨三点到五点,”她对着镜子理了理口罩,“总有人在这个点,把日子过得兵荒马乱。”
小区门口的保安室,老王正给夜班同事交班。登记本上记着半夜两点回来的晚归人,带着一身酒气;三点十五分有辆救护车来接走三楼的老太太;四点整,送牛奶的三轮车停在单元门口。“你看这登记本,就是本小城故事集。”他泡了杯热茶推给同事,窗外的天已经泛起鱼肚白,楼下的石榴树影在风里轻轻摇晃。
早点摊的蒸汽漫到街面上,和凌晨的凉雾搅在一起。穿橘色工作服的环卫工开始清扫落叶,扫帚划过地面的“唰唰”声,像给城市的苏醒打着节拍。骑着电动车的代驾师傅收工了,头盔上还沾着露水,他在早餐铺前停下,买了两个热馒头,塑料袋在手里微微作响。
四点四十分,第一班公交车驶出总站。车灯劈开薄雾,在路面投下两道光柱。车厢里空荡荡的,只有司机师傅握着方向盘,看着前方渐渐亮起来的街道。远处的写字楼,有几盏灯提前亮了,像夜还没褪尽时,先睁开的眼睛。
我站在天桥上,看着这座城市慢慢舒展。那些凌晨四点的褶皱里,藏着无数人的坚持:为了生计的奔波,为了责任的坚守,为了某个明天的默默蓄力。等到六点的闹钟响起,大多数人睁开眼时,城市早已在他们看不见的时刻,悄悄准备好了新的一天。
风里有了早餐的香气,天边的蓝正在变淡。凌晨四点的城市,像个还没卸完妆的演员,带着些许疲惫,却又认真地,酝酿着下一场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