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天空像是被顽童用蘸饱了墨的毛笔胡乱涂抹过,浓黑的乌云沉沉地压在城市的上空,酝酿着一场倾盆大雨。十七岁的陈默蜷缩在立交桥下的一处角落,怀里紧紧抱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是他一整天的血汗钱换来的奢侈品——一只还冒着热气的烧鸡和四个白生生的馒头。
风卷着冰冷的雨丝抽打在他单薄的衣衫上,陈默却毫不在意。他的世界,早已习惯了这种冰冷。
他叫陈默,沉默的默。这名字仿佛是他一生的写照。自记事起,他就没有父母的记忆,是靠着村里东家一口饭、西家一件旧衣长大的。百家饭养活了他的身体,却没能温暖他那颗孤寂的心。在村里,他永远是那个“外人”,孩子们的玩闹没有他,大人们的闲聊也会在他走近时戛然而生。他就像一棵无根的野草,卑微而沉默地生长在村子的角落里。
转折点发生在他十六岁那年。村里首富家丢了一只金镯子,所有人都找不到,最后却在陈默栖身的破旧柴房的草堆里被翻了出来。他百口莫辩,任凭他如何解释自己毫不知情,迎来的都只是鄙夷和唾骂的眼神。村长在全村人的“公议”下,将他赶出了村子,那个他从小生活,却从未真正属于过他的地方。
从那天起,陈默开始了真正意义上的流浪。他辗转来到这座陌生的城市,靠在建筑工地上打零工,干最脏最累的活,换取微薄的薪水。这些钱,除了维持最基本的生存,他都小心翼翼地攒着。他不知道攒钱为了什么,或许只是想给自己一点点虚无缥缈的安全感。
今天是他十七岁的生日,尽管他自己也记不清具体的日子,只是模糊地记得村里的老人说过,他是在一个夏末的雨天被发现的。所以每逢夏末的雨天,他都会对自己好一点。
这只烧鸡,花了他整整三天的工钱。他咽了咽口水,鼻尖萦绕着诱人的肉香,腹中的饥饿感如同一只贪婪的野兽,疯狂地叫嚣着。
“轰隆——”一声惊雷炸响,豆大的雨点毫无征兆地砸了下来,瞬间在地面上溅起无数水花。街上的行人尖叫着四散奔逃。陈默也吓了一跳,赶忙抱着他的“大餐”四下张望,最后冲进了不远处一座废弃的牌坊底下。
这座牌坊有些年头了,朱红的漆皮早已斑驳脱落,露出里面灰败的木质。但它宽大的顶部,却为陈默提供了一方暂时的安宁。雨水顺着牌坊的飞檐流下,形成一道道细密的水帘,将外界的喧嚣隔绝开来。
雨,没有要停的意思。陈默的肚子叫得更欢了。他实在等不及了,索性靠着冰冷的石柱坐下,小心翼翼地打开塑料袋,那股混合着烤肉和香料的味道立刻钻进他的鼻腔,让他精神为之一振。他先是拿出一个馒头,狠狠地咬了一大口,然后撕下了一只油光锃亮的鸡腿,正准备送进嘴里。
就在这时,一个微弱的、带着哭腔的声音从牌坊的另一端角落里传来。
“呜……呜咽……”
声音很轻,被哗哗的雨声掩盖着,若有若无。但对于一个常年孤独的人来说,任何一点细微的声响都足以引起他的注意。
02
陈默停下了咀嚼的动作,警惕地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牌坊的角落里光线昏暗,一团黑乎乎的东西缩在那里,不仔细看,还以为是一堆被人丢弃的破烂。
他皱了皱眉,犹豫了一下,还是将吃到一半的馒头和那只无比珍贵的鸡腿放回了塑料袋里,然后站起身,悄悄地走了过去。
随着距离的拉近,那团黑影的轮廓渐渐清晰起来。那是一条狗,一条瘦得只剩下皮包骨的小土狗。它的毛色是暗黄的,因为沾了泥水而变得一绺一绺,紧紧地贴在身上,更显得它骨瘦如柴。它的身体在微微发抖,不知道是冷的,还是饿的,又或是两者都有。一双黑色的眼睛,在昏暗中透着一丝光,正怯生生地望着陈默,或者说,是望着他手里的塑料袋。
那“呜咽”声,正是从它嘴里发出的,充满了对食物的渴望和对陌生人的恐惧。
陈默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地刺了一下。他从这条狗的眼神里,看到了熟悉的影子——那是他自己,在面对村里人施舍的冷饭时,那种既渴望又自卑的眼神。
他们是一样的,都是被这个世界遗弃的存在。
沉默了片刻,陈默走回原地,拿起了那个塑料袋,然后再次走到了土狗的面前。他蹲下身,尽量让自己的动作显得柔和。土狗被他的靠近吓了一跳,身体缩得更紧了,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威胁声,但那声音听起来毫无力道,更像是在给自己壮胆。
陈默没有再靠近。他将那只他自己都还没舍得吃的烧鸡拿了出来,犹豫了一下,撕下了另一只完整的鸡腿,连带着一个白馒头,轻轻地放在了离土狗不远处的地面上。
做完这一切,他便退回到原来的位置,靠着石柱坐下,继续啃自己手里那半个馒头。他没有看那条狗,只是静静地听着雨声,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
角落里的呜咽声停止了。过了一会儿,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陈-默用余光瞥了一眼,看到那条土狗正小心翼翼地探出头,用鼻子嗅了嗅地上的食物,确认没有危险后,才闪电般地叼起鸡腿和馒头,退回到黑暗的角落里,狼吞虎咽起来。
听着那急切的吞咽声,陈默的嘴角,不自觉地微微向上扬起了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他将自己那只鸡腿也吃掉了,剩下的半只鸡和两个馒头,他用塑料袋仔细包好。这顿饭,是他流浪以来吃得最满足的一顿。
雨渐渐小了,陈默站起身,准备离开。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角落,土狗已经吃完了,正蹲坐在那里,用舌头仔细地舔着嘴边的碎屑。他似乎也察觉到了陈默的目光,抬起头,黑色的眼睛静静地看着他。这一次,眼神里没有了恐惧,多了一些别的东西,一种陈默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陈默没有停留,转身走进了雨幕中。他不知道,从这一刻起,他的生命里,将闯入一个无法替代的伙伴。
03
缘分是一种很奇妙的东西。
从那次雨天相遇后,陈默发现自己总能在那条路上见到那只土狗。他每天去工地的路上会经过那座牌坊,而那条土狗,就像是在特意等他一样,每次看到陈默的身影,都会从藏身之处跑出来,离得远远地,对他摇着尾巴。
它的尾巴摇得并不欢快,带着几分试探和小心翼翼。他不敢靠得太近,但那双眼睛却始终跟随着陈默的身影,直到他消失在路的尽头。
陈默依旧沉默寡言,但他开始习惯在口袋里揣上一个馒头。每次路过,他都会把馒头掰成小块,放在地上,然后自己继续赶路。而那条土狗,总是在他走远后,才会上前把食物吃掉。
一来二去,一人一狗之间形成了一种无需言语的默契。土狗对陈默的戒心越来越小,开始敢在他放下食物的时候就上前,甚至会用头轻轻地蹭一下他的裤脚,然后飞快地跑开,仿佛在做一个大胆的游戏。
陈默给它取了个名字,叫“大黄”。这是一个很土气的名字,就像它本身一样,普通得不能再普通。但在陈默心里,这个名字代表着一份独一无二的牵挂。
终于,在一个天气晴朗的傍晚,陈默下工后,再次来到了牌坊下。大黄像往常一样跑了出来,对着他摇尾巴。这一次,陈默没有放下食物就走,而是蹲了下来,对着它伸出了手,轻声叫道:“大黄,过来。”
大黄犹豫地在原地踏着步,黑色的眼睛里充满了挣扎。它渴望靠近这个给予它温暖和食物的人类,却又害怕再次受到伤害。
陈默没有催促,只是耐心地保持着那个姿势。夕阳的余晖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也给大黄的身上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
最终,渴望战胜了恐惧。大黄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走到了陈默的面前,然后,他伸出舌头,轻轻地舔了一下陈默的手心。那湿润而温热的触感,让陈默的心猛地一颤。
“大黄,以后……跟我回家吧。”陈默的声音有些沙哑。
他所谓的“家”,不过是工地附近一处废弃工棚里用几块木板搭起来的“床”。但从那天起,这个简陋到不能再简陋的栖身之所,因为大黄的到来,第一次有了“家”的感觉。
日子依旧清贫,但不再那么孤苦。陈默每天去工地上搬砖、扛水泥,累得像条狗,但只要一回到工棚,看到大黄欢快地扑上来,摇着尾巴迎接他,所有的疲惫似乎都烟消云散了。他会把工地上食堂里省下来的饭菜分给大黄一半,一人一狗,头挨着头,吃得津津有味。
晚上,陈默会抱着大黄,跟它说很多很多话。说他被冤枉的委屈,说流浪的辛酸,说对未来的迷茫。大黄听不懂,但他会安静地趴在他的怀里,用自己的体温温暖着他,时不时用舌头舔舔他的脸,仿佛在无声地安慰他。
大黄成了陈默唯一的亲人,唯一的精神寄托。而大黄,也认定了这个给了它新生的人。它不再是那条见人就躲的流浪狗,在陈默身边,它变得活泼而自信。它甚至会跟着陈默去工地上,不吵不闹,就静静地趴在不远处的阴凉地,看着陈默忙碌的身影。工友们都认识了这条通人性的土狗,有时还会逗弄它,扔给它一些骨头。每当这时,大黄都会骄傲地摇着尾巴,仿佛在炫耀自己的主人。
对陈默而言,那段日子虽然物质上极度匮乏,精神上却是前所未有的富足。他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
04
意外,总是在人最没有防备的时候,以最狰狞的面目降临。
那是一个典型的夏日午后,太阳毒辣得像个火球,炙烤着大地。建筑工地上尘土飞扬,机器的轰鸣声、工人的吆喝声交织在一起,谱写着一首杂乱而充满力量的交响曲。
陈默赤裸着上身,古铜色的皮肤上挂满了汗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他正和几个工友一起,将一摞摞沉重的砖头从卡车上搬下来,码放到指定的位置。大黄像往常一样,趴在不远处一堆建材的阴影下,眯着眼睛,懒洋洋地吐着舌头散热。他的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过陈-默。
工地上方,一台巨大的塔吊正在缓慢地移动,吊臂下悬挂着一块巨大的钢板,正准备运送到另一侧的建筑主体上。这种景象在工地上司空见惯,没有人会特别在意。
陈默刚刚码好一排砖,直起腰,用挂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一把脸上的汗。他习惯性地朝大黄的方向看了一眼,看到它安然无恙,便放下心来,转身准备去搬下一摞。
就在他弯下腰,双手刚刚触碰到那冰冷而粗糙的砖头时,异变陡生!
“汪!汪汪!”
一阵急促而狂躁的犬吠声突然响起。陈默一愣,还没来得及回头,就感到身后一股并不算太大的力量猛地撞在了他的腰上。这股力量不足以将一个成年人撞飞,但对于一个弯着腰、重心不稳的人来说,却足以让他失去平衡。
“哎哟!”陈默惊呼一声,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扑倒在地。他的脸颊和手臂在粗糙的沙石地面上擦出几道火辣辣的血痕。
“妈的,谁啊!”他下意识地咒骂了一句,撑起身体,恼怒地回头望去。
然后,他看到了让他永生难忘的一幕。
大黄,它就在自己刚才站立的位置,四肢张开,身体紧绷,仰着头,发出生命中最后一声凄厉的吠叫。而在它的正上方,那块原本应该在高空平稳移动的钢板,不知为何突然脱落,带着尖锐的呼啸声和无可匹敌的重量,轰然砸下!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被无限放慢。
陈默的瞳孔骤然收缩到针尖大小,他眼睁睁地看着那块巨大的、泛着冰冷金属光泽的钢板,如同死神的镰刀,瞬间吞没了大黄那瘦小而忠诚的身影。
“不——!!!”
一声撕心裂肺的嘶吼从陈默的喉咙里迸发出来。
“轰!!!”
钢板重重地砸在地面上,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整个大地都仿佛为之一颤,扬起漫天尘土。
工地上所有的声音都在这一瞬间消失了。机器停了,人声静了。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目瞪口呆。
陈默的大脑一片空白。他像是疯了一样,连滚带爬地冲向那块钢板。鲜血从他手臂和脸上的伤口涌出,他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
“大黄……大黄!”他跪在钢板前,双手疯狂地刨着钢板边缘的泥土,试图将它掀开。但那块重达数吨的钢板,又岂是他一个人的力量所能撼动的。
工友们反应过来,纷纷冲了过来,有人去叫来了吊车。
在等待吊车的时间里,每一分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陈默就那么跪着,双眼死死地盯着钢板的边缘。一抹刺目的红色,正从钢板底下,缓缓地渗出,在干燥的黄土地上蜿蜒开来,像一朵凄美而绝望的死亡之花。
那是大黄的血。
当吊车终于将钢板缓缓吊起时,陈默看到了钢板下的景象。
大黄的身体已经完全变形,血肉模糊,深深地嵌进了泥土里。它再也不会摇着尾巴迎接他,再也不会用温暖的舌头舔他的脸,再也不会在他孤单的时候静静地陪伴他了。
那个把他从死亡线上推开的,是他。那个用自己并不强壮的身体,为他撞开死神撞击的,是它。那个他生命中唯一的光,唯一的亲人,为了救他,死了。
“啊——!!!”
陈默抱着大黄那尚有余温却已残破不堪的身体,发出了野兽般绝望的哀嚎。他的眼泪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混合着脸上的血污和尘土,滚滚滑落。
世界,再一次只剩下他一个人。比任何时候都要冰冷,都要黑暗。
那天,他没有要工地一分钱的赔偿,只是抱着大黄的尸体,离开了这个让他心碎的地方。他在城市边缘的山坡上,亲手挖了一个坑,将大黄,他唯一的亲人,安葬在了那里。没有墓碑,只有一块他捡来的木板,上面用刀歪歪扭扭地刻着两个字:
大黄。
05
时间是最好的疗伤药,也是最残酷的雕刻刀。它能抚平伤口的疼痛,却会将思念刻进骨髓。
转眼间,三年过去了。
3年后的陈默早已变了。他不再是那个沉默寡言、眼神里带着怯懦的少年。大黄的死,像一把淬火的锤子,将他生命里所有的脆弱和迷茫都砸得粉碎,只留下了钢铁般的坚韧。
他活了下来,并且要好好地活下去。他觉得,这是大黄用命换来的,他不能浪费。
他比以前更能吃苦,更拼命地工作。他换了无数个工地,从最底层的杂工,靠着一股狠劲和不服输的精神,学会了砌砖,学会了抹灰,甚至学会了看图纸。他的双手布满了厚厚的老茧和交错的伤疤,但他的眼神却变得越来越明亮,越来越坚定。
三年,他从一个食不果腹的流浪汉,变成了一个能靠手艺养活自己的年轻工人。他不再住四处漏风的工棚,而是在城中村里租下了一个十平米的小单间。房间虽小,但能遮风挡雨,有电灯,有水,有了一张真正意义上的床。
他有了自己的“家”,可是,家里却再也没有那个等他回家的身影了。
每年的那一天,大黄的忌日,无论多忙,陈默都会雷打不动地放下手中的一切,去给大黄上坟。
今天,又到了这一天。
陈默特意去买了当年大黄最爱吃的那种烧鸡,还有几个白馒头,外加一瓶廉价的白酒。他提着这些东西,坐上公交车,来到了城市边缘的那片山坡。
三年的时间,这里也发生了些许变化。山坡下盖起了几栋新的楼房,但大黄的坟,还静静地待在原来的地方。坟头的土堆上,已经长出了一片青翠的野草,那块刻着“大黄”的木板,经过风吹日晒,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不清。
陈默熟练地将坟前的杂草清理干净,把烧鸡和馒头摆放好,然后拧开白酒瓶盖,先在地上洒了三圈。
“大黄,我来看你了。”他盘腿坐在坟前,自顾自地说道,声音平静而沙哑。“我给自己倒一杯,也给你留一杯。”
他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灼烧着他的喉咙,也点燃了他心中的思念。
“这三年,我过得还行。没饿着,也没冻着,自己租了个房子,挺好的。就是……就是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工地的活还是那么累,不过我已经习惯了。工头说我肯干,下个月想提我做个小组长。你说好不好笑,我这样的人,也能管别人了。”
“有时候晚上收工回家,打开门,总下意识地以为你会扑过来……结果屋里总是安安静-静的,只有我一个人。”
陈默絮絮叨叨地说着,像是要把这一整年的话,都在今天说完。夕阳西下,将天边的云彩染成了绚烂的橘红色,也把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射在大黄的坟头上,一人一坟,一静一动,构成一幅无比孤寂的画面。
他不知道坐了多久,直到天色渐渐暗淡下来,山间的风也带上了一丝凉意。
“不早了,我该回去了。大黄,你在这儿好好待着,明年我再来看你。”陈默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尘土,准备转身离开。
就在他迈出脚步的一瞬间,忽然,他的右脚裤脚传来一阵轻微的拉力。
力道不大,更像是一种执拗的、不肯放手的拖拽。
陈默下意识地以为是裤子被什么灌木的枝条给挂住了,他没有在意,想直接挣脱。可那股力量却固执地跟随着他,甚至还轻轻地晃动了两下。
不是树枝!
陈默的心猛地一跳,一股莫名的情绪涌上心头。他缓缓地、有些僵硬地低下头,朝着自己的脚下看去。
只一眼,他整个人顿时愣住了。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