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山,这座横亘于亚洲中部、绵延2500公里的巍峨山脉,不仅是自然地理的奇观,更是人类文明交流的重要纽带。在漫长的历史长河中,它见证了多种文化的碰撞与融合、不同文明的交流与互鉴,成为中华文明向西域乃至中亚地区辐射的关键通道。
玄奘在《大唐西域记》中将亚洲划分为四大区域,即南方如印度的象主国度、东方如中国的人主国度、北方如游牧民族的马主国度、西方如西亚的宝主国度。在构想这四方格局时,玄奘预设了一个中心点,那就是天山。他认为,唯有置身天山之巅,才能观察到“人主”“马主”“宝主”“象主”如众星捧月般环绕四周。
▲这是新疆伊犁哈萨克自治州特克斯县琼库什台一景,远处的天山山脉连绵起伏(2021年6月8日摄,无人机照片)。 新华社记者 丁磊摄
作为东西方文明交流的桥梁,不同文化在天山相互交流、融合,共同推动了人类文明的繁荣发展。不论从地理基础到历史演进,还是从政治影响到文化传播,天山都扮演着举足轻重的角色,宛如一条文明的根系,深深扎根于这片广袤的土地,为区域文明的发展提供着源源不断的养分。
天山的地理基础与时空意义
前苏联学者H.M.休金娜指出,无论是中国境内的天山主体,还是分布于中亚各国的西天山,天山山脉都被称作“天山”或其音译名称,这揭示出天山的名称自古确立,无可争辩地证明中国人是这些山系的首先发现者。
地理构造与区域格局。作为全球七大山系之一,天山是世界温带干旱区最大山脉链,亦是最长的纬向独立山系,同时还是距海洋最远、干旱区最大的山系。天山西起乌兹别克斯坦克孜尔库姆沙漠以东,经哈萨克斯坦、吉尔吉斯斯坦进入中国新疆,最后消失于哈密以东戈壁。整个山系地跨四国,东西绵延2500多公里,南北平均宽300公里,其中帕米尔高原以北最宽处达820公里,整体呈掌状张开。山系以纵、横两向构成独特格局:纵向分北天山、中天山、南天山三条巨大山链;横向为阶梯状山地,由20多条山脉与众多菱形山间盆地、谷地相间构成。
位于中国新疆境内的“东天山”长约1700公里,山脊平均海拔约4000米,最高峰托木尔峰达7443.8米,聚集了15座海拔6000米以上的雪山及全球最集中的山岳冰川。“东天山”拦截大西洋、北冰洋西风气流的水汽,形成内陆流域水循环系统,孕育丰沛的山区降水、积雪与冰川水资源,由此在中国天山南北形成的千里绿洲星罗棋布,成为世界干旱区绿洲的典型代表。
天山内部纵横交错的谷地垭口以及南北两麓成串发育的绿洲,使其成为南北疆与国内其他省份联通的轴心,在地理上具有沟通东西南北“十字路口”的重要意义。这种地理大势,为古代西域历史的展开奠定了空间基础,成为西域历史、族群、人文向内凝聚、向东发展的重要地理依托。
生态系统和古代交通的时空廊道。天山的地理位置及其涵养的水源、滋养的植被,是古代亚欧大陆东西方交通的地理基础。天山的积雪孕育了溪流,滋养出绿洲与草原。这些生命之地支撑起人类活动,催生出联通东西的道路。
沿天山一线,分布着众多重要的交通路线。例如,著名的丝绸之路就有多条分支途经天山南北麓。这些道路不仅连接了中原与西域,还进一步延伸至中亚、西亚乃至欧洲。天山的众多山口,如乌孙古道、车师古道等,成为古代商旅、使者等往来的重要通道。在这条交通廊道上,中原的丝绸、茶叶、瓷器等商品源源不断地运往西域和中亚、欧洲,而西域的良马、香料,印度的佛教经典、医药,西亚的乐器、金银器等也进入了中原。正是这条道路,让物质交换和文化交流跨越万里,推动着文明的传播与演进。
可以说,没有天山就没有丝绸之路——这片干旱大陆上的文明通道,正因天山的馈赠才得以存续。
天山廊道的政治治理与经济文化交流
在政治治理方面,在“大一统”王朝形成后,天山成为中原王朝与北方游牧集团争夺经略西域的关键地带。历代中原王朝十分重视对西域的经略。西汉时设立西域都护府,驻兵屯田,建政立制,统辖天山南北,标志着西域与中原一体化治理步伐的加快。唐代,在西域设立安西都护府和北庭都护府,对天山南北进行有效管辖。清朝时期,康、雍、乾三朝致力于平定准噶尔叛乱,统一西北,并在新疆设伊犁将军,加强对天山地区的管理。
▲位于新疆轮台县的西域都护府博物馆2025年5月18日正式开馆,依托最新考古成果和出土文物,全方位呈现新疆地区在历代中央政权治理下的发展变迁,以及各民族在新疆长期交往交流交融的历史事实。这是5月18日,游客在西域都护府博物馆展厅参观。新华社记者 曹槟 摄
左宗棠曾上奏朝廷:“伊古以来,中国边患,西北恒剧于东南……是故重新疆者,所以保蒙古;保蒙古者,所以卫京师。西北臂指相连,形势完整,自无隙可乘”,深刻阐述了天山地区对于国家战略安全的重要意义。
▲新疆吐鲁番托克逊县阿拉沟战国时期塞人贵族墓冢出土的具有楚文化特色的凤鸟纹刺绣。 尚玉平供图
在经济文化交流方面,早在先秦时期,中原地区与西域、中亚地区便通过古老的贸易通道——“绿洲之路”和“草原之路”展开经济与文化往来,极大地丰富了双方的物质生活,促进了不同地区之间的人员往来、文化传播。随着时间推移,这种交流在春秋战国时期不断深化,商旅队伍日益频繁地穿梭于戈壁与草原之间。1976年在吐鲁番阿拉沟发掘的战国时期塞人贵族墓冢中,出土了大量漆器和具有楚文化特色的凤鸟纹刺绣等,说明当时中原文化已经影响到了天山一带。
到了汉代,汉武帝派遣张骞两次出使西域,进一步打开了中原与西域、中国与中亚乃至更广阔地区友好往来的大门。此后,中国与中亚各国的经济贸易激增,同时佛教等宗教文化开始传播,丝绸之路逐渐繁荣,沿线城市如长安、撒马尔罕等成为东西方文明交汇的重要枢纽,标志着古代亚欧交流黄金时代的到来。
更为重要的是,作为农耕文明与游牧文明的交汇地带,天山为草原游牧民进入绿洲提供了通道,促进了农耕文化向天山及其周边游牧地区的传播。这一过程深刻塑造了区域文明格局,使天山地区成为亚欧大陆重要的文化枢纽。
中原文化在天山地区的传播与融合
经济、技术的传播。随着中原王朝对西域的经略以及丝绸之路的繁荣,中原文化沿天山廊道在西域广泛传播。中原地区先进的农业技术,如铁犁牛耕、水利灌溉技术等不断传入西域,促进了当地农业的发展。
▲伊犁昭苏县夏台古墓出土的铁犁铧。 来源:新疆维吾尔自治区文化和旅游厅
考古发现,在天山南麓的许多绿洲城邦遗址中,出土了大量与中原类似的农业生产工具。例如,1976年,昭苏县夏台墓葬出土了一件西汉铁犁铧,高20厘米,重3公斤,通体锈蚀,保存基本完好。铁犁与关中、长安等地所出土的形制完全相同,舌形,中部鼓凸,铧体刨面近等腰三角形,后部有銎,銎作扁圆形。这是新疆目前发现的最早的铁犁实物,是犁耕技术在古代西域推广的有力证据。
汉代中原井渠法的传入,为坎儿井建设提供了技术支撑,各地之间的人口流动为坎儿井掏挖技术的交流提供了便利条件。尤其是清道光年间林则徐对坎儿井开挖之法的改进,使坎儿井得以大规模开发,并催生了专业的掏挖群体。
同时,中原的手工业产品,如精美的丝绸、瓷器、铜镜等,在西域广泛传播,并继续向西传播至中亚地区,受到中亚人民的喜爱。在乌兹别克斯坦的蒙扎铁佩遗址,出土了中国的丝绸残片和圆形方孔铜钱等,这些文物不仅是贸易交流的证据,也反映了中华文明在中亚的传播与影响。
思想、文化的影响。随着中原王朝的管辖和文化交流,儒家思想、政治制度等逐渐在西域传播开来。西北居延烽燧遗址中出土的居延汉简,与汉简简牍中“过所”(通行证)的格式完全一致,显示出中原户籍、关津制度在西域的应用。
吐鲁番出土的大量高昌国时期的经史典籍写本残卷,如《毛诗》《论语》《孝经》《千字文》等,反映了当时西域积极学习儒家文化的实况。西辽统治时期,深受汉文化影响的契丹人借鉴了中原的儒家思想及其政治、军事制度。耶律大石建立西辽后,以“天祐皇帝”自居,并启用“康国”和“延庆”两个年号,庙号“德宗”。耶律大石还汲取唐、宋两朝的制度,实施中央集权制。西辽的诏令、公文以及文牒主要用汉字书写。
此外,吐鲁番出土的众多《伏羲女娲图》中,既有当地少数民族形象,也有传统中原汉人形象,生动反映了各民族文化交融。
天山,以其独特的地理基础和重要的历史地位,见证着新疆与祖国血脉相连,成为中华文明辐射的时空廊道。它不仅是地理意义上的山脉,更是承载着深厚历史文化内涵的文明纽带。在漫长的历史长河中,东亚的农耕文明、北亚的游牧文明、西亚的商业文明以及南亚的宗教文明,围绕着天山此消彼长、交相辉映。
回顾天山的历史文化价值,对于我们深化与中亚国家的睦邻友好,共建 “一带一路”,推动构建人类命运共同体具有重要的启示意义。要珍视这一宝贵的历史遗产,继续发挥天山在文明交流中的积极作用,让古老的文明根系在新时代焕发出新的生机与活力。
【作者简介:牛汝极,国家民委中华民族共同体研究基地(喀什大学)首席专家;许科龙波,国家民委中华民族共同体研究基地(喀什大学)研究员。本文系2023年度国家社科基金冷门绝学项目“叙利亚文回鹘文所记东方教会在高昌回鹘地区的传播”(23VJXG055)阶段性成果。】
监制 |肖静芳
统筹 |安宁宁
编辑 |周芳 海宁
制作 |石建杭
来源 |中国民族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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