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熙君

清晨五点,苏州古城仍笼在一层浅青的雾里。我踩着被夜雨润得发亮的石板,从皮市街拐进白塔西路,远远便听见水声似的喧哗——那并非河浜的潺潺,而是阿婆们将水桶排开时,荷叶与荷叶相触的沙沙。再走近,一缕凉香先迎了上来,像有人轻轻掀开盖在竹篮上的碧帕,把盛夏最嫩的气息递到你鼻尖。

“今朝要几朵?十块五朵,勿算贵。”

说话的是东山来的沈阿婆,花白的鬓发上别着半朵昨夜未阖的白荷。她身后,一排蓝红塑料桶浮着半桶清水,桶里插满亭亭的红荷、玉蝶荷,像把太湖的一角悄悄搬到古城心脏。花瓣上还沾着两点星露,轻轻一抖,便碎成银白的光。

我俯身挑花,阿婆却按住我的手:“勿急,先闻香。”

她托起一朵将开未开的粉荷,指尖在花瓣外沿轻轻一旋,像打开一柄小巧的折扇。淡香倏地涌出,带着水汽,带着藕芽的甜,带着远处稻田里苏醒的蛙声。那一刻,我忽然明白:苏州人买荷,买的不是花,是把一整片太湖的清晨抱回家。

六点整,市集像被谁悄悄拧开了音量。皮市街口的香樟树下,摄影小哥们已支起三脚架;穿棉麻长裙的姑娘踮着脚尖,把刚买的白荷举过头顶,让同伴拍“人在花前,花在天光里”的剪影;卖桃的大叔把熟透的湖景桃码成小山,桃尖一点胭脂,映得旁边的绿荷愈发碧。

我看见一位老先生,着月白对襟衫,挑了六朵红荷、两枝莲蓬,用细麻绳扎成一束。问他为何不多买,他笑:“六朵,留三朵插案头,三朵送老友;莲蓬剥与孙儿吃,苦味先尝,回甘在后。”说完,他把花束小心放进竹篮,篮底铺着一张荷叶,像替花也替自己铺一条清凉归途。

七点半,太阳升高,雾气散尽,石板路面泛起一层暖金。阿婆们开始收摊。沈阿婆把桶里最后三朵白荷递给我:“勿给钱哉,送你。今朝我孙女生日,白荷最配她。”我捧着花,看她弯腰挑起空桶,桶底的水晃啊晃,晃碎了一街霞色。

跟着她走到公共汽车站,车还没来,阿婆们排排坐在站牌下,从兜里掏出冷粽子、热团子,互相分食。有人掰开莲蓬,剥出青白的莲子,像分一把江南的月光。我蹲下来,听见她们用软糯的吴语拉家常:谁家荷塘今年水浅,谁家藕段被鱼啃了边,谁家的阿囡暑假要回来帮忙……笑声轻,却像荷叶上的露珠,颤颤地滚,滚到人心尖上。

回到公寓,我把白荷插进青花敞口瓶。窗外是白塔,塔影斜斜,正落在花瓣上。风一过,花颤,塔影也颤,仿佛整座古城都在轻轻呼吸。那一刻,我忽然懂了央视镜头里为何频频出现这条不足百米的小街:它卖的何止是荷,它卖的是苏州人把日子过成诗的证据。

午后,再路过白塔西路,摊已散,地已扫,只余几片被踩出汁液的碎荷叶,像谁不小心打翻的翡翠。我蹲下身,拾起一片,叶脉里还留着清晨的露线。把它夹进笔记本,合页时,听见轻轻的“咔”一声——那是整个盛夏,被妥帖收藏的声音。

傍晚,去网师园听评弹。唱《声声慢》的姑娘着荷色长裙,怀抱琵琶,开口便是“荷香浮动的黄昏”。我低头,看见自己掌心那片被风干的荷叶,叶缘已卷,却仍透出淡淡清香。原来,白塔西路的荷风,早已穿过人潮、穿过市声,在不经意间,吹进了苏州的每一道粉墙、每一扇花窗。

夜色落下,古城灯火次第亮起。我抱着空花瓶,慢慢走回旅店。经过一家老铺,掌柜正把门板一块块合上,缝隙里漏出一点橘黄的光,照在街角的井栏。井里浮着半片早落的荷叶,像一盏小小的灯,照着晚归人的脚。

我忽然想起阿婆送我的那三朵白荷。它们此刻在旅店窗台,瓶水清清,花苞已微微启唇。再过一夜,它们就会全开,像三位着素衫的江南女子,并肩站在黎明里,等我醒来,告诉我——

苏州的夏天,从不喧哗。它只是把最动人的部分,悄悄放进一朵荷里,等你来取。

而你来了,它就把整座古城的月光、风露、蝉声与人情,一并递到你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