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幸福娃
杨绛先生在《将饮茶》里写道:“少时总觉为人易,中年方知世事难。”
年少时,人生仿佛一本简笔勾勒的薄册子,以为人世间道理不过是一二三四,照着画便成了。
到了中年,才发觉这薄册子竟是无数层叠着、翻卷着、磨砺着灵魂的厚重之书,每一页皆需以心血去细细品读。
年轻时,我们误以为“为人”之易,不过是将种种规训谨记心间,以为照本宣科便能行得通顺无碍。
世间事,原被我们看作了可以数点、可以归纳、可以预判的算术题。
未曾想,人心深处原是无垠之境,世事也如无边之海,岂是几条规矩便能轻松驾驭的?所谓懂事,原是把海看作沟渠的误会。
后来才懂得,年少时“为人易”的底气,无非是尚未真正踏入尘世那深不可测的激流之中,未曾真正将自己抛入他者目光交织的罗网里。
彼时“人”的概念,不过是自我映照的倒影罢了。
待岁月渐长,终于被生活推到了台前。你道那世事艰难,其实艰难二字,原不过是我们从自己的茧中,第一次真正睁开眼睛。
这双新开的眼,便看见了那无数他者灵魂的幽微曲折:人心不是静水,是暗礁密布、漩涡湍急的深流;世事更不是坦途,是无数纵横交错、相互拉扯的丝线织就的网。
那网中的每一根丝线,都连着他人深藏的执念、未曾愈合的伤疤、难以言说的困顿。你一举手一投足,牵动的又何止一人一事?
“世事难”的叹息,终究是我们识得了这人间烟火中,每个生灵都背负着各自无法言说的沉重行囊。
当生命行至中途,方恍然惊觉:那“难”字所承载的,并非生活的刁难,而是生命本身的重量与真实。
年少时对“易”的轻信,恰似未曾尝过真茶滋味的人,对着白水夸赞其清澈解渴。
“世事难”的苦涩滋味,恰是生命这杯浓茶的本真。人生之难,难在挣脱自我中心的茧缚,难在真正睁开眼去看清他人与世界的脉络与痛处。
这艰难本身,竟已是生活赠予我们最深的体恤与慈悲。
中年之“难”,原是一种珍贵的开眼。终于懂得,那所谓的艰难,并非生活刻意设下的障碍,而是人间烟火本身的真实肌理。
我们终于不再只顾着低头走自己的路,开始看见身旁行人也各自背负着无法言说的重担,听见风中飘荡着他人的叹息。
杨绛先生暮年煮茶待客,那一壶茶里,不知沉淀了多少这般难言又珍贵的滋味?
中年之后,我们何尝不是在人生的风炉上煎熬着自己的那壶茶?滋味浓淡,唯有亲尝者知。
这难,并非绝境,而是生命得以真正展开其深度与韧性的土壤。
当我们不再被年少虚妄的“易”所蒙蔽,才得以在世事艰难的磨砺中,真正体味到生命那复杂、坚韧而充满悲悯的醇厚本味。
待得那苦茶回甘时,方知这难字原是生活给我们最体己的体己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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