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93抗战纪念日大阅兵”，加上最近电影《南京照相馆》的热度，网络上对于抗日战争的讨论越来越多。
在很多短视频里，对南京保卫战，和之前的淞沪会战进行了介绍和分析。
有人曾提到蒋氏本打算在“平津”和“上海”两地同时开战，证据是南京政府的《京沪保卫战军事设想》。
能找到这份文件，证明这些视频用了功，但其结论却犯了一个常识性错误。
1937年的中国，“京”只有一个，就是首都南京。
打1928年起，北京已经改为“北平”。
所以《京沪保卫战设想》，不是在平津和上海作战，而是在上海到南京之间作战。
提出这个想法的，是“民国第一兵家”蒋百里，和德国驻华军事顾问团总顾问，亚历山大.冯.法肯豪森。
很多人知道“德械师”，甚至知道抗战前中德的“小蜜月期”，但却不太了解德国顾问团和法肯豪森。
这位德国陆军上将在1934年来中国，起初是赛克特将军的副手，次年赛克特回国，法肯豪森接任总顾问之职。
法肯豪森的业绩，细究起来非常惊人：
他参与了战前对中央军的调整，推动了“德械师”落地；他还参与了抗日战争的战前规划，制定了一系列战略，甚至抗战初期的几次会战，他都担任高级参谋。
对于中日之间的第一场大会战——淞沪会战，法肯豪森全程观摩，并给出了客观的总结。
他认为中国士兵英勇顽强，是世界一流。但此战有战略失误，指挥上也有不足，所以最终未能达到战略目标。
那么法肯豪森具体怎么评价淞沪会战？他的评价是否中肯？德国顾问团和蒋百里制定的计划，后来成功了吗？
【一】法肯豪森：淞沪壮烈，前所未见
七七事变后，蒋氏决心在上海开战，这是按照蒋百里的计划，把日寇主力吸引到南方。这样能化解北方平原的压力，把日军陷在南方的水乡，迟滞其机械部队。
而且蒋氏想借着上海之战，震撼租界，把中日战争问题推到国际上，给欧美各国施压，让他们调停战争。
彼时的德国驻华总顾问法肯豪森，对上海开战的态度比较保守。因为顾问的身份，他没有太明确表示反对，但他也不支持。
因为法肯豪森对日本和中国的军情都很了解——他曾当过5年的德国驻日武官，对日本军界知根知底。
法肯豪森知道日本海军的强大，在上海开战，日本海军几乎能立体包围上海。大军舰、航母在海上和长江入海口游弋，小船甚至能进入黄浦江，中国军队会腹背受敌。
可蒋氏心意已决，法肯豪森只好继续帮助领袖策划上海攻防，他认为应该在上海短暂、急促地突击日军，夺取战果。
在日本陆军登陆后，中国军队应该撤退，用中德合作打造的江南防线：乍平嘉防线、吴福防线、锡澄防线阻击日军，最后在南京城外沉重打击日军。
这一战略，符合开战前德国顾问和中国高级军官的设想，即《京沪保卫战军事设想》。但蒋氏连这个建议也不听，他决心在上海全面决战。
8月13日，第87师、第88师两个“德械师”，向上海虹口的日本海军陆战队发起进攻，淞沪会战爆发。
这两个师2万人，配备着几十门火炮，一下把日本海军陆战队4000多人打懵了。他们报告中国军队主力进攻，日本军部得到消息后开了几天会，最后决定增兵。
日本陆海军精锐齐出，陆军派出第3、第11、第14三个师团，足足7万人来登陆。海军则派出三艘航母，还有大批战列舰、巡洋舰，要彻底控制上海制空权、制海权。
法肯豪森最担心的事果然发生了。
日本海军掩护三个“甲种师团”登陆，这些部队本就装备大量火炮。
海上还有日本战列舰、巡洋舰的舰炮，天上有日本飞机轰炸、扫射，在上海巷战的中国军队伤亡惨重。
城区狭小的战场不利于部队展开，中国军队开始一个团、一个营地往里填。战争最激烈的九月和十月，淞沪战场一天伤亡一个团。
我军四个“德械师”：第87师、第88师、第36师，教导总队，还有宋子文手下装备精良的税警总团，都被打残。
法肯豪森是打过一战的将领，他感慨当时的淞沪之惨烈，不亚于第一次世界大战，在全世界都极为罕见。
【二】“中国战士的英勇，举世罕见”
淞沪大战三个月，中国军队中央军和地方军投入70多万人，伤亡30万，造成日军6万多人伤亡。
法肯豪森后来总结，淞沪战场的中国军队有几个特点。
首先，他肯定中国将士的勇敢和牺牲精神，是世界第一等。
无论是中央军还是地方军，中国将士一旦投入战场，个个视死如归，下级军官冲锋在前，士兵从不后退。
开战第一天，88师的264旅少将旅长黄眉兴战死沙场。后来还有蔡炳炎、路景荣、庞汉桢等十几名将领，以及数万名尉官、校官牺牲。
第88师500多名中下级军官，战死400多人，法肯豪森对此表示惋惜。因为这些军官是经过德国教官训练的，本该去其他部队开枝散叶。
中国士兵不惧炮火，在登陆阻击战、巷战里顶着日军火力冲锋。阵地失陷后，他们敢于进行白刃战，有整连、整营牺牲者，让日寇胆寒。
法肯豪森也明白地指出，如果有更高明的指挥，让部队更加灵活、战术更多样，可能淞沪会战的伤亡会减少很多。
战场上，除了“德械师”进退有据，指挥灵活外，剩下的中央军，以及大部分地方军都是大开大合。
他们齐冲、齐退，只会集体冲锋或者死守防线，军官显然缺乏战术素养。
不光法肯豪森，很多中国将领战后也指出这点。
蒋氏的亲信大将陈诚评价：“淞沪会战，有一拥而上的现象，这不是我们想要的战术，但当时没办法。”
韩汉英将军评价：“我军战士们奋勇，一个师一个师上去，士气高昂，但这对战役帮助有限。”
法肯豪森认为，中国的下级指挥官们大都出身行伍，是在漫长内战中成长起来的，勇武异常，但军事知识有限。
他们对避炮、避炸弹、梯次防御、火力突击等战术不熟悉，甚至修建的工事也不符合巷战标准。
如果有更多的时间，让德国顾问团扩大训练范围，战场景象会大不相同。
还有一点很无奈，那就是中国军队装备较差，火力不足。别说炮，连机枪都没有日军多。
更要命的是无线电设备严重缺乏，基本只有师里有无线电，下面的指挥全靠传令兵跑步送达。战斗开始后，传令兵伤亡惨重，导致军队指挥不灵，进攻、撤退都不灵活。
法肯豪森在10月就力劝蒋氏撤退，回到后方吴福线、锡澄线的工事里阻击日军，保护南京。
但蒋氏还在等待，蒋百里和顾维钧正在欧洲奔波，为“九国公约会议”的召开努力。
蒋氏必须等待英美的意见，争取调停战争。
法肯豪森认为，这种等待的代价太大，中国军队的精锐损失惨重，而且此举在外交上是比较虚无缥缈的。
因为日本侵华，是动了全国之力，绝不会轻易停止。
如果欧美用外交手段调停，日本完全可能无视——1933年，日本就退出了国联，其狂妄可见一斑。
假设要英美用武力威胁日本，类似于1896年的“三国干涉还辽”，那更是不可能的。
因为日本今非昔比，已经是世界强大的列强之一，其军力在东亚独孤求败，海军更是太平洋第一。
一直到11月底，欧洲传来消息，果然如法肯豪森猜测的，欧美不愿意调停战争。
而此时，淞沪会战已经以失败告终。
【三】伟大的中国抗战，挽救了世界
淞沪会战结束时，最大的失误就是“仓促”。
因为日军登陆杭州湾，几十万大军可能被断后路，所以我军撤退仓促。高级军官们先走，更让后续部队失去秩序。
结果就是，政府重金修建的吴福线、锡澄线大部分工事没能发挥最大作用，一些工事居然找不到钥匙，不得不废弃。
这些防线被日军半个月打穿，最后南京成为孤城。
日本海军、陆军从三面包围，法肯豪森建议放弃南京，保留军队在安徽、江西、湖北山区阻击日军。
可蒋氏为了国内、国际的观瞻，还是坚持打了南京保卫战。
此战于12月初爆发，前后半个月，以南京陷落告终。
日军在上海、南京一带，一共动用了9个师团，这是日本军队的半壁江山。
在四个月的鏖战中，日军伤亡8万多人，消耗大量战略资源，国内不得不紧急动员。法肯豪森认为，这是半年的会战最大的收获——给日本放血。
1938年1月，徐州会战爆发，中国军队60万人在徐州阻击日军，毙伤敌人2.5万，重创“钢军”板垣师团。
法肯豪森此战时就在前线参与指挥，这一次胜利虽然不能改变抗战的全貌，但足以提振军心，并争取部署中部会战的时间。
在法肯豪森1936年写的《应付时局对策之建议书》里，他指出中国国防的关键在“两横”，即横穿北方的陇海线铁路，以及南方的长江。
这两条线的中间区域，铁路、水路的共同枢纽，唯有“九省通衢”武汉，所以武汉会战是决定中国抗战的关键。
蒋百里也持这个观点。
1938年春天，蒋氏为筹划武汉会战，阻止日军机械部队从中原南下，炸掉了郑州花园口大坝。
这一行为造成河南、安徽上千万人受灾，也挡住了日军南下，争取了一个多月的时间。
当时，法肯豪森鉴于淞沪会战的经验，劝告蒋氏应该大力进口武器，尽量重组精锐德械部队。
可惜的是，这一年中德关系已经变了。
1937年11月，德、意、日抱团，“轴心国”变成一个法西斯同盟。
日本给纳粹德国施压，要求撤回驻中国的军官顾问团。当时100多人的德国军官，在中国南北各个战场活动，参与抗日。
日本还要求德国停止对华军售，当时中国正在订购步枪、机枪、火炮甚至飞机，最后德国鉴于日德关系，将订单全部停止。
连法肯豪森自己，都在1938年5月21日收到命令，要求他带着军官团回国。
身为军人，服从命令是天职，但法肯豪森和军官团成员非常不愿意现在离开——中国处在水深火热，他们应该帮助中国抗战。
但最终，军官团在7月登上火车，南下广州坐船回国。
临行前，蒋氏带着中国将领给他们送行，法肯豪森和德国军官们保证，在德国不会帮助日本侵华，更不会透露中国军事情况。
回到德国后，法肯豪森还在欧洲宣传中国抗日战争，曾招致日本外交人员的抗议。
二战期间，法肯豪森在后方比利时任职，没有上前线，战后免于被清算。冷战时期，他本想来中国看看，但因为身体原因没能成行。
1966年，亚历山大.冯.法肯豪森以88岁高龄，在德国去世。在台的蒋氏，给德国发去了唁电。
晚年的回忆录里，法肯豪森表示：“中国的悲壮抗战，保护了世界的安全，不然日军可能和德国在西亚会师。那时候，盟军将不得不思考和轴心国的谈判。”
这是对中国抗战公正、崇高的评价，也是法肯豪森的肺腑之言，至今仍然在西方振聋发聩。
参考资料：
1.《德国军事顾问法肯豪森与中国抗战》王喆
2.《法肯豪森与国民政府的国防和抗战》朱东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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