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湖镇的木匠刁三,手艺是顶好的。经他手打出的家具,榫卯严丝合缝,雕花灵动如生,在十里八乡都叫得响名号。可这刁三的名声,却与他的手艺成个反比。他为人刻薄,斤斤计较,尤其眼里揉不得半点亏。但凡主家结算工钱时短他一个铜板,或是饭菜里少放了两片肉,他那张瘦长的脸便立刻拉得比鞋拔子还长,嘴里嘟嘟囔囔能念上三天三夜,非得讨回些便宜才肯罢休。

这一次,他接了镇上富商范守诚范老爷家的一桩大活计——修缮整个后花园的亭台廊榭。范家是东湖镇数一数二的大户,庭院深深,花木扶疏,工钱自然开得丰厚。刁三心里那把小算盘拨拉得噼啪响,满以为这趟能狠狠赚上一笔。哪知范守诚范老爷,也是个心细如发、一丝不苟的主儿。他每日必亲自来巡视,目光如炬,指尖在刁三刚刨光、刷好漆的柱子、栏杆上轻轻划过,稍觉一点毛刺或漆面不平整,便立刻沉下脸来,毫不留情地扣下工钱。

半个月下来,刁三心里那团火越烧越旺。他眼见着原本鼓鼓囊囊的钱袋一点点瘪下去,仿佛那些被扣掉的铜钱都变成了小刀子,一刀刀剜着他的心尖肉。尤其想到范守诚那年轻貌美的续弦夫人玉娘,更是酸水直冒。那玉娘,据说是范守诚从南边带回来的,生得肤如凝脂,眉眼含情,行走间环佩轻摇,宛如画中走出的仙子。刁三每每在廊下做活,瞥见玉娘袅袅娜娜地走过花园,心头那股无名邪火便烧得更旺,夹杂着对范守诚克扣工钱的怨毒,几乎要将他整个人都点着了。

这日傍晚,刁三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范家安排给工匠们住的简陋偏院。同屋的泥瓦匠老张头递给他一个硬邦邦的杂面馍馍和半碗清得能照见人影的菜汤,嘟囔道:“范老爷吩咐了,说前日那根檐柱的榫头没打严实,这两天的工钱都扣了抵料钱,饭食也减半……”

“什么?!”刁三只觉得脑袋里“嗡”的一声,像被人狠狠砸了一闷棍。那点工钱是他最后一点指望,如今连这点指望都成了泡影,连饭食都成了这般猪食模样!他一把推开那碗清汤,杂面馍馍砸在泥地上滚了几滚。他眼睛赤红,额角青筋突突直跳,一股邪气直冲顶门。“好你个范守诚!克扣工钱,苛待工匠,连口饱饭都不给!还有那玉娘……”他咬着牙,牙齿磨得咯咯作响,“凭什么他坐拥万贯家财,美人如玉?我刁三手艺通天,却要受这鸟气!老天爷,你不公啊!”

深夜,万籁俱寂。白日里喧嚣的范府后院沉入一片浓得化不开的墨色里。刁三如同一只被怨毒浸透的夜猫子,悄无声息地溜出了偏院。他熟悉范府的格局,白日里做工时早已暗暗留意。此刻,他借着假山花木的阴影掩护,蛇一般滑向后宅深处那最幽静的一处院落——玉娘居住的“漱玉轩”。

心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蹦出来。他屏住呼吸,像一片没有重量的枯叶,贴附在漱玉轩雕花木窗下。窗内烛光朦胧,隐约有水声哗啦轻响。刁三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一股灼热的邪念驱散了所有恐惧。他用指尖蘸了点唾沫,小心翼翼地捅破窗棂上那层柔韧的桑皮纸,凑上一只布满血丝、充满贪婪的眼睛。

窗内水汽氤氲,暖香浮动。一道绣着缠枝莲的素雅屏风半掩着,只勾勒出后面一个朦胧曼妙的身影轮廓。乌黑的长发如瀑般散开,浸在冒着丝丝热气的浴桶中。几滴水珠沿着那玉雕般的颈项滑落,在朦胧烛光下闪着珍珠般的光泽。刁三看得口干舌燥,血脉偾张,连呼吸都忘了。

就在他神魂颠倒之际,目光猛地被玉娘颈间一物牢牢攫住!那是一枚玉佩,正随着她撩水的动作轻轻晃动。那玉佩材质奇特,非金非玉,竟隐隐透着温润的银光。在朦胧的水汽与烛光中,玉佩表面似乎有极其细微、玄奥的纹路在缓缓流转,仿佛活物一般,时而凝聚如星点,时而散逸如流萤,散发出一种难以言喻的、神秘而诱人的光晕。这光晕似乎有魔力,一下子刺穿了刁三的邪念,将一种更为原始、更为炽烈的贪婪——对宝物的贪婪,狠狠楔入他的脑海!

什么工钱!什么怨气!在这一刻统统烟消云散!他的眼珠子瞪得溜圆,死死盯着那枚流转着神秘银辉的玉佩,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在疯狂咆哮:“我的!这宝贝合该是我的!”那银光流转的玉佩,仿佛变成了一团灼热的炭火,烫得他浑身发抖,烧得他理智全无。

偷窥的刺激瞬间被攫取宝物的疯狂取代。他像一头嗅到了血腥味的饿狼,再无半分犹豫。他绕到漱玉轩侧后方一扇虚掩的、供丫鬟出入的小窗。这窗子白日里他修过插销,知道关不严实。刁三用随身携带的薄刃小凿子熟练地撬开窗栓,悄无声息地推开一条缝隙,像条泥鳅般滑溜地钻了进去。

屋内暖香更浓,水声近在咫尺。隔着屏风,那曼妙的身影和诱人的玉佩光芒愈发清晰。刁三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猫着腰,踮着脚尖,屏息凝神,一步步朝那屏风摸去。脚下是冰凉光滑的方砖地,他每一步都踩得极轻,生怕发出一点声响。

就在他离屏风仅有几步之遥,贪婪的手几乎要伸出去时,脚下忽然传来一声极其轻微、却令人毛骨悚然的“咔嚓”声!那声音细微,却如同惊雷般在刁三死寂的世界里炸响!

他脑中一片空白,紧接着,一股难以言喻、撕裂灵魂的剧痛,如同烧红的铁钎,猛地从左脚脚心狠狠贯穿上来!那痛楚如此猛烈,如此猝不及防,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的意志。

“嗷——!”一声凄厉得不似人声的惨嚎冲破喉咙,在寂静的深夜里显得格外刺耳。刁三整个人像被抽掉了脊梁骨,猛地向前扑倒,重重砸在冰冷的砖地上。剧痛让他眼前发黑,金星乱迸。他下意识地蜷缩起身体,双手死死抱住剧痛的左脚,触手一片湿滑黏腻,带着浓重的铁锈腥气。

他颤抖着低头,借着屏风后透出的微光,看到了让他魂飞魄散的一幕:一根粗如筷子、闪着冰冷寒光的尖锐钢针,竟从他那双厚底布鞋的鞋底直直穿透,雪亮的针尖赫然从脚背上刺了出来!鲜血正汩汩地涌出,迅速在地面上洇开一片暗红。这机关……这分明是他自己为了对付范家粮仓里猖獗的老鼠,前几日亲手设计、精心布置的翻板捕鼠夹!他当时还得意于这机关的灵敏和狠辣,没想到……它竟被安在了这里!刁三瞬间明白了,巨大的恐惧和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他淹没,甚至压过了脚上那锥心刺骨的剧痛。

水声停了。屏风后传来轻微的窸窣声,是布料摩擦的轻响。刁三像被掐住脖子的鸡,惨嚎戛然而止,只剩下粗重如风箱般的喘息和牙齿打颤的咯咯声。他惊恐地抬起满是冷汗的脸,死死盯着屏风的方向。

只见一只白皙如玉的手轻轻拨开屏风。玉娘披着一件素白的中衣,外罩一件薄薄的月白纱袍,乌发松松挽起,几缕湿发贴在光洁的颈侧。她脸上没有半分惊惶,更没有羞怒,只有一种近乎冷漠的平静。那双秋水般的眸子,此刻在摇曳的烛光下,平静地俯视着地上狼狈不堪、血流如注的刁三,如同在看一只误入陷阱、徒劳挣扎的虫子。

她的目光掠过刁三因剧痛和恐惧而扭曲的脸,落在他那只被钢针贯穿、仍在汩汩冒血的脚上,眼神里甚至没有一丝波澜。然后,她的视线缓缓上移,最终定格在刁三那双因贪婪和剧痛而布满血丝的眼睛上。

“老爷说,这几日总觉着院里有‘老鼠’不安分,气味腌臜得很。”玉娘的声音清清冷冷,像初冬落在青石上的霜,“特意让管家把你做的这‘好东西’,挪了挪地方。”她的话语平静无波,却字字如冰锥,狠狠扎进刁三的心窝。原来……原来范守诚早就知道了!自己那点龌龊心思,那些鬼祟行径,在人家眼里,不过是一场可笑的猴戏!

“吱呀”一声,房门被推开。管家福伯带着两个身材魁梧、面无表情的家丁走了进来。他们看都没看地上的刁三一眼,仿佛他只是一堆需要清理的垃圾。

“拖下去。”玉娘的声音依旧平静,听不出喜怒,“按老爷的吩咐,关进西院地窖。别让他脏了这屋子。”

冰冷的命令如同最后的审判。两个家丁像拎小鸡一样,毫不费力地将因剧痛和恐惧而瘫软的刁三架了起来。脚上的钢针随着身体的移动被狠狠牵扯,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袭来。刁三想惨叫,喉咙却被巨大的恐惧堵住,只能发出嗬嗬的抽气声。他被拖行着,那只被刺穿的脚在地上划出一道断续而刺目的血痕。在彻底失去意识前,他最后看到的,是玉娘颈间那枚玉佩,在烛光下流转着神秘而冰冷的银辉,像是在无声地嘲笑着他的愚蠢和贪婪。

冰冷,潮湿,还有一股浓得化不开的陈腐霉味,像无数条冰冷的蛇,缠绕着钻进刁三的鼻腔和肺腑。他被粗暴地扔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脚上的剧痛和这阴寒的环境让他瞬间清醒过来。

“哐当!”沉重的铁门在他身后轰然关闭、落锁。最后一丝微弱的光线也被彻底隔绝。绝对的黑暗,如同粘稠的墨汁,瞬间将他吞噬。刁三惊恐地睁大眼睛,却什么也看不见,只有无边无际、令人窒息的浓黑。他本能地蜷缩起来,双手紧紧抱住那只钻心刺痛的伤脚,黑暗中只剩下自己粗重而颤抖的呼吸声,以及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的闷响。

“范守诚!玉娘!你们不得好死!”最初的恐惧过去,怨毒如同毒草般疯狂滋生。刁三咬牙切齿,嘶哑的声音在狭小的地牢里回荡,带着绝望的疯狂,“放我出去!你们这是私设公堂!我要去告官!告你们谋害人命!”

他挣扎着想要爬起,脚上的剧痛却让他再次重重摔倒在地。手掌触及冰冷滑腻的石壁,寒意直透骨髓。他只能像一条受伤的蠕虫,徒劳地扭动着,咒骂着,用最恶毒的语言诅咒着范家上下。然而,回应他的只有死一般的寂静,和墙壁传来的空洞回音。这绝对的沉默,比任何呵斥都更令人绝望。仿佛整个世界都已将他遗忘,只剩下这方寸之地和无尽的黑暗,将他一点点啃噬。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天,也许是两天。饥饿和干渴如同两把钝刀,开始缓慢而持续地切割他的意志。脚上的伤口在阴冷潮湿的环境中隐隐作痛,每一次心跳都牵扯着那根深埋的钢针。最初的咒骂早已耗尽了力气,只剩下断断续续、如同破风箱般的喘息。

就在他意识昏沉,几乎要沉入混沌之际,一点微弱的、摇曳的烛光毫无征兆地出现在地牢门口。那光芒在绝对的黑暗中显得如此突兀,如此温暖,瞬间吸引了刁三全部的心神。他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死死盯住那光芒。

烛光摇曳着,缓缓移近。端着烛台的,竟是范守诚!他穿着一身家常的宝蓝色绸衫,面容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令人心寒的笑意。他身后跟着管家福伯,福伯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只青花瓷碗,碗里盛着大半碗颜色浑浊、散发着刺鼻草药味的汤水。

“刁师傅,受苦了。”范守诚的声音不高,在这死寂的地牢里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意味。他踱步到刁三面前,烛光映照着他半边脸,另一半则隐在阴影里,显得莫测高深。他低头看了看刁三那只被简单包扎过、却仍被血污浸透的伤脚,眉头都没皱一下。

“这脚伤,可耽误不得。阴湿地气最易生邪毒。”范守诚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天气,“这是我特意让人熬的‘清心败毒汤’,刁师傅,趁热喝了吧。”

福伯将托盘放下,端起那碗气味刺鼻的汤药,递到刁三嘴边。那药味浓烈辛辣,直冲脑门。刁三惊疑不定地看着范守诚那平静无波的脸,又看看那碗浑浊的药汁,一股寒意从脊椎骨直窜上来。这药……能喝吗?范守诚会有这么好心?

“怎么?怕我下毒?”范守诚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嘴角那抹笑意加深了些许,却更显冰冷,“若要取你性命,何须如此麻烦?你踩中那机关,流血不止,不出三日也自会了账。这药,是救你命的。”他的话语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还有一种洞悉一切的残酷。

刁三看着碗里黑乎乎的汤药,又看看自己仍在隐隐作痛的伤脚,死亡的恐惧终于压倒了一切怀疑。他颤抖着伸出手,接过那碗药。药汁滚烫,气味呛人。他闭上眼,捏着鼻子,如同饮鸩止渴般,咕咚咕咚将一大碗苦涩辛辣的药汁猛地灌了下去!

药液滚入腹中,一股灼热感迅速蔓延开来。范守诚看着他喝完,脸上的笑意似乎真切了一分,眼神却愈发幽深难测。

“好,药喝了,命暂时保住了。”范守诚的声音在地牢里回荡,“不过,刁师傅,你欠我的债,该好好算算了。”

刁三一愣,茫然地看着他:“债?什么债?你扣光了我的工钱……”

“工钱?”范守诚轻轻嗤笑一声,打断了他,“那点工钱,抵得过你窥伺内宅、意图不轨的罪过?抵得过你那双贼眼玷污了我夫人的清静?更抵不过,你心里头,对我范家财帛、对我夫人……那点龌龊心思!”他的声音陡然转厉,如同冰冷的鞭子抽打在刁三心上。

刁三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想要辩解,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范守诚的目光如同实质,将他心底最肮脏的念头彻底剖开,暴露在烛光之下。

“欠债,自然要还。”范守诚的语气又恢复了那种令人心头发毛的平静,他慢慢踱开两步,烛光随着他的移动,在地牢墙壁上投下巨大而摇曳的阴影,“不过,范某向来以德服人,也给你一个机会。好好‘想想’,怎么还这笔债。想好了,告诉福伯。”他意味深长地看了刁三最后一眼,那眼神复杂难明,带着审视,带着警告,更带着一丝……仿佛等着看戏的残酷兴味。

“我们走。”范守诚不再多言,转身带着福伯离开。沉重的铁门再次关闭,锁链哗啦作响。最后一点烛光消失,地牢重新陷入比之前更加浓稠、更加绝望的黑暗。

然而,这一次,黑暗并未持续太久。

药力如同被点燃的野火,开始在刁三体内疯狂流窜。那灼热感越来越强烈,从胃部烧向四肢百骸,最后直冲头顶!他感觉自己的头颅像是要炸开,无数混乱的影像、声音、欲望和恐惧的碎片在脑海中疯狂搅动、碰撞。

“嗬…嗬…”他痛苦地抓挠着自己的头皮,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眼前的黑暗开始扭曲、变形,一点点褪去,被一种诡异的、带着血色光晕的幻象取代……

他猛地甩头,再定睛看去——天啊!哪里还有什么冰冷的地牢?他竟置身于一个金碧辉煌的宝库之中!目光所及,全是耀眼的金黄!巨大的金锭堆成小山,璀璨的金砖铺满了地面,精致的金器、镶嵌着宝石的黄金首饰散落得到处都是,折射出令人眩晕的宝光!空气中仿佛都弥漫着黄金那特有的、冰冷而诱人的金属气息。

“金子!全是我的金子!”刁三狂喜地嘶吼起来,巨大的狂喜瞬间淹没了脚上的剧痛和身体的灼烧感。他忘记了身处何地,忘记了范守诚,忘记了那碗诡异的汤药,眼中只剩下这无边无际的金色海洋!他像疯了一样扑向最近的一座金锭小山,伸出颤抖的双手,想要捧起那沉甸甸、黄澄澄的金元宝!

指尖触碰到冰冷的金属……

就在这一刹那,异变陡生!

那金光灿灿的金锭小山,就在他指尖触碰的瞬间,如同被投入滚水的积雪,竟开始飞速地“融化”、变形!耀眼的金色褪去,露出了底下令人毛骨悚然的真相——哪里是什么金锭?那分明是密密麻麻、蠕动不休的黑色甲虫!它们挤在一起,互相摩擦着坚硬的甲壳,发出令人牙酸的窸窣声,无数细小的复眼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着冰冷邪恶的光!

“啊——!”刁三发出一声凄厉到变调的惨叫,触电般缩回手,连滚带爬地向后退去,心脏几乎要从喉咙里跳出来!他惊恐地环顾四周,眼前这恐怖的景象如同瘟疫般飞速蔓延开来:脚下的金砖地面,变成了翻滚着、互相撕咬的巨型蜈蚣;散落的首饰,扭曲成一条条色彩斑斓、嘶嘶吐信的毒蛇;堆积的金器,则化为无数挥舞着鳌钳、口器开合的狰狞毒蝎!整个宝库瞬间变成了一个巨大而恐怖的毒虫巢穴!空气中那冰冷的金属气息,也变成了浓烈刺鼻的、令人作呕的虫豸腥气!

“不!滚开!别过来!”刁三肝胆俱裂,挥舞着双臂,徒劳地驱赶着那些并不存在的毒虫幻影。他跌跌撞撞地向后逃,后背重重撞在冰冷坚硬的地牢石壁上。剧痛让他神智有了一瞬间的清明,幻象如同潮水般退去,眼前依旧是那令人绝望的黑暗地牢。冷汗如同小溪般从他额头、脊背流淌下来,浸透了破烂的衣衫。

然而,这清醒仅仅维持了不到一息。腹中药力再次猛烈翻腾起来,新的幻象以更加强势的姿态涌入脑海!

一股难以抗拒的、深入骨髓的饥饿感猛地攫住了他!这饥饿感如此真实,如此强烈,仿佛他的肠胃正在疯狂地自我吞噬。同时,一股奇异的、混合着油脂焦香、肉香、蜜糖甜香的浓郁气味,毫无征兆地弥漫开来,钻入他的鼻腔,霸道地勾动着味蕾。

他使劲抽动着鼻子,贪婪地嗅着这突如其来的“香气”。眼前的黑暗再次扭曲、变幻。他发现自己坐在一张巨大的、铺着华丽锦缎的圆桌前。桌上摆满了珍馐美味!烤得焦黄油亮的整只乳猪,蒸腾着热气的白玉蹄髈,油光闪闪的烧鹅,晶莹剔透的虾仁水晶饺,还有各色精致糕点、时令鲜果……香气浓郁得几乎凝成实质,令人垂涎欲滴!

饥饿感如同燎原烈火,瞬间烧毁了最后一丝理智。刁三哪里还顾得上分辨真假,他眼中只剩下这满桌的“饕餮盛宴”!他像饿了三辈子的乞丐,猛地扑到桌前,伸出脏污的双手,一把抓起那只看起来最为诱人的、肥硕流油的烧鹅腿!

入手温热,油脂的滑腻感如此真实。他张开嘴,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地咬了下去!

牙齿触碰到实物……

“噗!”

预想中的肥美肉香并未出现。一股难以形容的、极度腐败的恶臭猛地冲入口腔!那味道如同烂了半年的死鱼混合着沤透了的泔水,还夹杂着泥土的腥气,浓烈得让他眼前发黑,胃部剧烈痉挛!他低头一看,手中抓着的哪里是什么烧鹅腿?分明是一截腐烂发黑、爬满了白色蛆虫的、不知是什么动物的残肢!蛆虫在他手指间疯狂蠕动!

“呕——!”刁三猛地弯腰,剧烈地干呕起来,胃里翻江倒海,酸水和胆汁一股股涌上喉咙。他拼命甩手,想扔掉那截污秽之物,却怎么也甩不掉那粘腻恶心的触感和刺鼻的腐臭!

而桌上的其他“美味”,也在他惊恐的目光中纷纷现出原形:乳猪变成了一团蠕动的、沾满泥浆的腐肉;蹄髈化作了肿胀发绿的尸块;水晶饺里包裹的,赫然是一只只张牙舞爪的黑色甲虫……整个宴席,瞬间变成了地狱的腐食场!

“啊——!假的!都是假的!!”刁三彻底崩溃了,他抱着头,蜷缩在冰冷的地牢角落,发出野兽般绝望的嚎叫。黄金的诱惑变成毒虫的撕咬,美食的召唤化作腐肉的恶臭……这反复的、极致的、针对他内心贪婪欲望的折磨,如同最残酷的酷刑,将他的精神彻底撕碎。脚上的伤口在翻滚挣扎中再次崩裂,鲜血渗出,混合着冷汗和泪水,但他已感觉不到丝毫疼痛,只剩下灵魂深处无尽的恐惧和绝望。他像一具被抽空了灵魂的破布偶,瘫在冰冷的地上,眼神涣散,口中只剩下无意识的嗬嗬声。

时间在这绝望的地牢里失去了意义。也许是几天,也许是十几天。刁三已经分不清现实与幻觉的界限。那些关于财富、美色、美食的幻象依旧会时不时地、如同跗骨之蛆般钻入他的脑海,每一次都带来极致的诱惑和随之而来的、更为恐怖的幻灭与折磨。他的身体迅速垮了下去,眼窝深陷,颧骨高耸,脸颊上的皮肉松弛地耷拉着,像一张被揉皱又勉强展开的劣质黄纸。曾经那双精光四射、总在算计的眼睛,如今只剩下浑浊和空洞,偶尔掠过一丝惊恐的余烬。那只受伤的脚,在阴冷潮湿和缺乏治疗的环境下,肿胀发黑,散发着一股淡淡的、令人作呕的坏死气味。他大部分时间都蜷缩在角落里,如同一块没有生命的破败石头,只有喉咙里偶尔发出几声意义不明的咕哝或抽泣,证明他还活着。

就在他以为自己会在这无间地狱里彻底腐烂成一具枯骨时,那扇沉重的铁门,再次“哐当”一声被打开了。

刺眼的光线涌入,刁三下意识地用手臂挡住眼睛,发出痛苦的呻吟。适应了好一会儿,他才勉强睁开浑浊的眼睛,看清了门口逆光站着的两个人影——范守诚和管家福伯。

范守诚依旧穿着那身宝蓝色的绸衫,脸上带着一种近乎悲悯的平静。他缓缓踱步进来,目光扫过刁三那形销骨立、如同恶鬼般的模样,最终落在那只散发着不祥气息的伤脚上,眉头微微蹙了一下。

“刁师傅,”范守诚的声音在地牢里响起,平淡无波,却像重锤敲在刁三麻木的心上,“看来这些日子,你想得‘很透彻’了?”

刁三的嘴唇哆嗦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却连一句完整的话也说不出来。他浑浊的眼睛里充满了极致的恐惧,如同受惊的兔子,死死盯着范守诚,身体控制不住地筛糠般颤抖。想透彻了?他脑子里只剩下一片被反复折磨后的混沌浆糊,以及对眼前这个人深入骨髓的畏惧。他只知道,他怕他!怕得要死!

范守诚对他的反应似乎很满意,那平静无波的脸上,竟缓缓绽开一个温和的、甚至带着点循循善诱意味的笑容。这笑容在刁三眼中,却比任何狰狞的表情都更可怕。

“债,终究是要还的。”范守诚的语气放得更缓,像是在和一个不懂事的孩子讲道理,“只是,看你这副样子……怕是也拿不出什么值钱的东西来抵债了。”

刁三下意识地拼命摇头,喉咙里发出呜咽般的哀鸣,表示自己一无所有。

范守诚微微俯身,靠近了一些,那温和的笑容在刁三放大的瞳孔中显得无比清晰:“这样吧,刁师傅。念在你一身木匠手艺,也算是个‘匠人’,范某就网开一面,给你指条‘活路’。”

他顿了顿,看着刁三眼中那点微弱的、名为“生路”的希冀之光被点燃,才慢悠悠地继续说道:“你就在这范府里,给我好好地‘刻’点东西。刻好了,抵了债,我就放你走,如何?”他的声音如同带着魔力的钩子,轻易地勾住了刁三最后一丝求生的本能。

刻东西?刁三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茫然,随即又被巨大的、抓住救命稻草般的狂喜淹没!刻东西!这是他唯一会做、也是唯一能做的事!只要能离开这鬼地方,让他刻什么都行!他像捣蒜一样拼命点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急切声响,挣扎着想爬起来,却因为虚弱和脚伤又跌坐回去。

“好,很好。”范守诚的笑意加深了些许,眼神深处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冰冷,“福伯,带刁师傅去‘干活’的地方。给他工具。”

“是,老爷。”福伯应了一声,面无表情地走上前,像拎一袋破布一样,将虚弱不堪的刁三架了起来。刁三那只伤脚根本无法着地,只能虚虚点着,每一次挪动都带来钻心的剧痛。他被半拖半架着,离开了这囚禁他多日的地牢。

福伯并没有带他去什么工棚,而是直接架着他,穿过曲折的回廊,来到了范府那座最为气派、雕梁画栋的正厅。厅堂高阔,巨大的梁柱皆是上好的楠木,支撑着整个屋顶。阳光透过雕花窗棂照射进来,在光洁如镜的金砖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福伯将刁三丢在正厅中央一根需要两人合抱的巨大廊柱旁。地上已经放好了一套刁三熟悉的木匠工具:凿子、刻刀、角尺、墨斗……工具擦拭得锃亮,散发着冷硬的金属光泽。

“刻吧。”福伯的声音毫无感情,如同冰冷的石头,“老爷说了,就在这根柱子最显眼的地方刻。刻得用心点,刻得深一点。”说完,他便退到门口阴影处,如同一个沉默的监工,冷冷地看着。

刻什么?刁三茫然地抬起头,看向那根需要仰视的巨大廊柱。阳光透过高窗,正好照亮了柱子中央一片光滑平整的区域。刻什么?范守诚没明说,福伯也没提。刁三脑中一片混乱。他拿起冰冷的刻刀,手指因为虚弱和恐惧而颤抖。刻什么才能抵债?刻什么才能让范守诚满意?他想起那些黄金、那些美食的幻象,想起那枚流转着银光的玉佩……贪婪!对,就是贪婪!是它把自己害成这样的!

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劈入他混沌的脑海!刻“贪”字!一定是这个字!只有这个字,才能表达他的悔恨(尽管这悔恨更多源于恐惧),才能让范守诚满意放他走!

这个念头瞬间变得无比清晰、无比坚定,仿佛成了他唯一的救赎!他眼中爆发出一种病态的、狂热的亮光,如同回光返照。他挣扎着,拖着那只废脚,奋力地、几乎是扑到了那根巨大的廊柱前。他捡起最锋利的一把平口刻刀,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高高举起,对准了那光滑的楠木柱面!

“贪!贪!贪——!”他口中发出嗬嗬的、如同野兽般的嘶吼,带着一种疯狂而执拗的宣泄!刻刀狠狠扎下!

“嗤!”锋利的刀尖深深楔入坚韧的楠木之中。木屑飞溅!

他仿佛忘记了疼痛,忘记了虚弱,忘记了一切。眼中只剩下那个字,那个在他灵魂深处烙下痛苦印记的字!他用尽全身的力气,手臂疯狂地挥动、扭转,刻刀在坚硬的木头上划出深深的沟壑。一刀,又一刀,每一刀都倾注了他所有的恐惧、所有的怨毒、所有被幻象反复折磨后残存的最后一点扭曲的认知。汗水混合着污垢从他扭曲的脸上淌下,滴落在金砖地面上。那只废脚因用力而再次崩裂,鲜血顺着脚踝流下,在光洁的地面上留下点点暗红的印记,他也浑然不觉。

他整个人陷入了一种疯魔的状态,口中不停地嘶吼着那个字,手上动作癫狂而用力。巨大的楠木柱上,一个歪歪扭扭、却深可见骨、充满了疯狂戾气的“贪”字,正在一刀一凿中,被强行刻印出来!每一笔,都像是在刻他自己的灵魂。

福伯站在阴影里,冷漠地看着这一切,如同看着一场早已注定的仪式。

不知过了多久,刁三终于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刻刀“当啷”一声脱手掉落在地。他整个人如同被抽掉了骨头,软软地顺着那根刻着巨大“贪”字的廊柱滑倒在地,彻底昏死过去。他那只血肉模糊的伤脚,正好压在冰冷的地面上,脚底朝上。透过破烂的鞋底破洞和凝固的血污,隐约可见脚掌上那个被钢针贯穿后留下的、深紫色的圆形疤痕。

当刁三再次睁开眼时,刺目的阳光让他瞬间流下泪来。他发现自己躺在镇子西头那条堆满垃圾、污水横流的臭水沟旁。身上的衣服破烂得不成样子,散发着难以形容的恶臭。脚上的剧痛依旧钻心,提醒他这一切并非噩梦。

他自由了?范守诚真的放了他?

巨大的狂喜和一种劫后余生的虚脱感瞬间涌上心头。他挣扎着想爬起来,却发现那只伤脚已经完全废了,稍微一动就痛彻心扉。他只能像条蛆虫一样,在肮脏的泥水里艰难地蠕动爬行,朝着镇子里人烟稍多的地方挪去。他得找人帮忙,他得活下去!

“救…救命……”他嘶哑地喊着,声音微弱得如同蚊蚋。

几个路过的镇民被这恶臭的来源吸引,捂着鼻子围了过来。当他们看清地上这个形同乞丐、散发着恶臭的人竟然是曾经那个眼高于顶的木匠刁三时,脸上都露出了惊愕和嫌恶的表情。

“咦?这不是刁三吗?怎么弄成这副鬼样子?”

“天啊,臭死了!他这是掉粪坑里了?”

“看他的脚!啧啧,烂成那样了……”

刁三浑浊的眼睛扫过这些熟悉或陌生的面孔,看到他们脸上的鄙夷和嫌弃,一股巨大的委屈和愤怒猛地冲上头顶!不是他的错!都是范守诚!都是那个“贪”字!他要告诉所有人!是范守诚害了他!是那个字害了他!

强烈的倾诉欲和一种病态的证明冲动瞬间压倒了一切。他猛地挣扎着坐起,不顾众人嫌恶地后退,用尽全身力气,一把扯掉了左脚上那只早已破烂不堪的鞋子!

一只肿胀、污黑、散发着腐臭的脚暴露在众人眼前。脚掌上,那个被钢针贯穿后留下的深紫色圆形疤痕,在阳光下显得格外狰狞刺目!

“看!你们看!”刁三的声音陡然拔高,变得尖利而疯狂,带着一种炫耀般的诡异兴奋,他指着自己脚底那个可怕的疤痕,对着所有围观的人嘶吼:

“看见没?!银针!范守诚用银针扎透的!就在这儿!扎了个‘贪’字!一个‘贪’字啊!哈哈哈!银针扎的‘贪’字!都看见了吧?!”

他反复地、执着地指着自己脚底的伤疤,唾沫横飞,眼神狂热而混乱。围观的人被他这疯癫的模样吓得连连后退,脸上充满了恐惧和厌恶。

“疯了!刁三彻底疯了!”

“快走快走!离这疯子远点!晦气!”

“脚上烂个洞,说什么银针扎的字?真是失心疯!”

人群像躲避瘟疫一样迅速散开,留下刁三独自一人坐在臭水沟旁。他依旧高举着那只烂脚,对着空荡荡的巷口,对着冰冷的阳光,一遍又一遍,不知疲倦地嘶喊着,声音凄厉而绝望,在镇子上空久久回荡:

“看啊!银针扎透的‘贪’字!看啊!就在这里!一个‘贪’字!范守诚扎的‘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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