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敲打着塑料布搭成的简陋顶棚,发出沉闷的声响。
“姑娘,这些桃子你一个人也吃不完。”
“放坏了多可惜啊。”
陈素珍一边麻利地装着桃子,一边好心劝说着眼前这个戴着口罩的年轻女子。
女子没有回应,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口罩上方露出的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突然,女子双腿一软,毫无征兆地跪在了湿漉漉的地面上。
积水溅起了泥点,打湿了她的裤脚。
口罩也无法完全掩盖那压抑不住的抽噎声,一句破碎的话从她喉咙里挤了出来。
“妈,我对不起你。”
陈素珍手里的塑料袋“啪”地一声掉在地上,桃子滚落一地。
她浑身一僵,如遭雷击。
01
王强是青山村唯一的独生子。
这孩子打小就懂事得让人心疼。
别家孩子还在泥地里打滚的年纪,王强就已经学着大人的模样,跟在母亲陈素珍身后下地干活。
他的个头还没锄头高,却总抢着要去拔草、浇水。
小小的手掌上,早早地就磨出了一层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薄茧。
每次从地里回来,一身的泥土和汗水,他总会仰着晒得黝黑的小脸,露出一个满足的笑。
“妈,今天的活儿都干完了。”
陈素珍就会心疼地拿起毛巾,帮他擦去脸上的汗珠和泥印。
这时候,王强会带着一丝期盼,小声地问。
“妈,我可以吃桶泡面吗?”
在那个年代的青山村,对于一个孩子来说,泡面是难得的美味,是一种奢侈的奖励。
陈素珍从不吝啬这种奖励。
她会从柜子里拿出那桶包装鲜亮的泡面,仔细地撕开盖子,用刚烧开的水冲下去。
香气很快就弥漫在简陋的屋子里。
王强就趴在小饭桌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桶泡面,仿佛那是什么绝世珍宝。
陈素珍就坐在旁边,看着儿子“呼噜呼噜”地把面条吸进嘴里,连汤都喝得一滴不剩。
她看着儿子,眼神里满是慈爱。
这孩子虽然生在农村,但身上有股不服输的劲儿。
干活的时候是把好手,念书也从不让家里操心。
墙上贴着的那一排奖状,就是最好的证明。
村里人都羡慕陈素珍,说她养了个好儿子,以后肯定有出息。
陈素珍听了,嘴上谦虚着,心里却比吃了蜜还甜。
她觉得,只要儿子能健康、快乐地长大,自己吃再多苦都值了。
那时候的她,从未想过,这个让她骄傲的儿子,有一天会从她的生命里,彻彻底底地消失不见。
生活就像门前那条蜿蜒的土路,你永远不知道下一个转弯后面,藏着的是风景,还是悬崖。
对于陈素珍来说,那时的每一天,都充满了桃子的香甜和儿子的笑声,是她记忆里最温暖的时光。
02
王强上了初中,个子像雨后的春笋一样往上蹿。
他的力气也越来越大,成了家里名副其实的顶梁柱。
陈素珍的腿脚不好,是年轻时下地干活落下的老毛病,一到阴雨天就隐隐作痛。
家里的那片桃树地,是全家主要的经济来源。
每到桃子成熟的季节,就是家里最忙碌的时候。
以前,摘桃子、运桃子的重活都压在陈素珍一个人身上。
现在,王强主动把这一切都包揽了过去。
他会像猴子一样灵活地爬上桃树,把那些熟透了的、粉嫩的桃子一个个摘下来,小心翼翼地放进篮子里。
陈素珍就在树下负责分拣和装筐。
王强看到母亲一瘸一拐地搬运桃筐,总会立刻从树上跳下来,抢过母亲手里的活儿。
“妈,你歇着,我来。”
他一个人,就能把几十斤重的桃筐,稳稳当当地拎到那辆破旧的三轮车上。
汗水顺着他年轻的脸颊流下,但他从不喊一声累。
装好车后,母子俩就骑着三轮车,沿着坑坑洼洼的土路,一路颠簸着去二十多里外的丰和城里卖桃。
陈素珍负责吆喝和收钱。
王强就坐在旁边的小马扎上,拿出课本安安静静地学习。
他的成绩在学校里一直名列前茅。
有时候,城里来买桃的顾客看到这个场景,都会忍不住夸上一句。
“大姐,你这儿子真争气,将来肯定是个大学生。”
陈素珍的脸上,总是会绽放出最灿烂的笑容。
她会挑一个最大最红的桃子,塞到人家手里,说这是孩子的一片心意。
她觉得,儿子就是她的天,是她的全部希望。
那几年,三轮车吱吱呀呀地载着一筐筐桃子,也载着母子俩对未来的憧憬。
陈素珍时常想,等王强考上大学,离开了这个小山村,自己也就熬出头了。
她盘算着,再卖几年桃子,多攒些钱,给儿子当学费和生活费。
她相信,凭儿子的聪明和努力,一定能在大城市里闯出一片属于自己的天地。
那时的她,满心欢喜地规划着未来,却不知道,一场巨大的风暴,正在不远处悄然酝酿,即将把她所有美好的设想,全部撕得粉碎。
03
王强上了高中,成了一个帅气挺拔的少年。
他的世界,不再只有学习和家里的桃林,开始有了新的色彩。
陈素珍敏锐地察觉到了儿子的变化。
他开始注意自己的发型,会偷偷用家里的旧剪刀修剪。
洗得发白的校服,他也会叠得整整齐齐。
有时候,他会对着家里那面模糊的镜子,一照就是好半天,脸上是少年人特有的、掺杂着自信与迷茫的神情。
陈素珍是过来人,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在一个晚饭后,她状似无意地跟儿子聊了起来。
“强子,在学校里是不是有喜欢的女孩子了?”
王强正在喝粥的动作一顿,脸“腾”地一下就红了,支支吾吾地说没有。
陈素珍笑了,语气温和而慈祥。
“妈不是要管你,你长大了,有这些心思很正常。”
她顿了顿,语重心长地继续说。
“不过妈还是想跟你说,先有事业再有爱情,不要着急。”
“你现在最重要的任务是学习,考个好大学,以后有出息了,什么样的好姑娘找不到?”
王强低着头,“嗯”了一声,看不清脸上的表情。
陈素珍知道,儿子正处在叛逆期,自己的话,他未必能听得进去。
她心里升起一种莫名的无力感,就好像自己精心呵护了多年的小树苗,突然有了自己的想法,想要挣脱她的掌控,朝着一个未知的方向生长。
那个周末,母子俩照常去丰和城卖桃。
正是晌午,一个穿着白色连衣裙的女孩走了过来。
女孩看起来和王强差不多年纪,长得清秀干净,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
“叔叔,阿姨,桃子怎么卖?”女孩的声音很清脆。
“姑娘,我们的桃子又大又甜,三块钱一斤。”陈素珍热情地招呼着。
“好,那给我来十斤吧。”女孩爽快地说。
就在陈素珍低头挑桃子的时候,她眼角的余光瞥见,那个女孩正和旁边的王强眉来眼去。
王强的脸颊泛红,眼神躲闪,一副手足无措的窘迫模样。
而那个女孩,则大方地冲着他笑,眼睛亮晶晶的,像藏着星星。
陈素珍的心里“咯噔”一下,什么都明白了。
她把装好的桃子递给女孩,笑着打趣了一句。
“这是你女朋友啊?”
王强的脸瞬间涨得通红,连连摆手,“不是,妈,你别乱说,是……是我同学。”
女孩只是抿着嘴笑,也不辩解,从口袋里掏出钱递了过来。
陈素珍接过了钱,没再多说什么。
她假装什么都不知道,目送着女孩提着桃子蹦蹦跳跳地离开。
她看了一眼身旁的儿子,他正痴痴地望着女孩远去的背影。
陈素珍在心里叹了口气。
孩子终究是长大了,有自己的小秘密了。
她想,或许自己不该管得太严,只要不影响学习,顺其自然也好。
她怎么也想不到,这个穿着白色连衣裙的女孩,会成为儿子生命里一个重要的符号,也成了她后来十二年里,无数个日夜里反复咀嚼的、痛苦回忆的一部分。
04
又是一个约好去城里卖桃的周末。
天刚蒙蒙亮,陈素珍就起床了。
她把前一天摘好的桃子一筐筐搬到三轮车上,用塑料布仔细盖好。
一切准备就绪,她回到屋里,准备叫儿子起床。
“强子,该走了。”
屋里静悄悄的,没有人回应。
她推开儿子的房门,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屋里空无一人。
陈素珍以为儿子可能出去晨跑了,这是他上高中后养成的习惯。
她没有多想,就在院子里坐下,一边等着儿子,一边打着盹。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太阳越升越高,炙烤着大地。
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被晒得无精打采。
陈素珍的心,也开始一点点往下沉。
她从一开始的笃定,到后来的疑惑,再到最后的不安。
她走出门,在村里来来回回找了好几圈,问遍了所有可能见到王强的邻居和伙伴。
所有人的回答都是摇头。
没人见过王强。
陈素珍开始慌了。
她以为儿子是贪玩,或者跟同学约好去了哪里,忘了告诉自己。
她骑着三轮车,去了好几个王强常去的同学家,结果都一样。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陈素珍一个人守着那满车的桃子,坐在院子里,眼睛直直地望着村口的方向。
她多希望下一秒,就能看到儿子熟悉的身影,跑着对她说:“妈,我回来了。”
可是没有。
直到深夜,王强也没有回来。
接下来的几天,对陈素珍来说,就像一场醒不来的噩梦。
在外地打工的丈夫也急匆匆地赶了回来,夫妻俩发动了所有亲戚朋友,把附近的山头、河沟、乡镇,所有能找的地方都找遍了。
依然杳无音信。
有一天晚上,陈素珍在看电视时,一则关于青少年被拐卖到外地非法组织的新闻,像一把尖刀,狠狠地扎进了她的心脏。
她手里的碗“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一个可怕的念头,瞬间攫住了她。
第二天,她和丈夫冲进了镇上的派出所报警。
接待他们的民警做了详细的笔录,让他们回去等消息。
这一等,就再也没有了下文。
陈素珍一次又一次地去派出所询问进展,每一次得到的答复都是“正在调查,还没有线索”。
她从一开始的充满希望,到后来的渐渐失望,最后变成了彻底的绝望。
那个原本爱笑、开朗的农村妇女,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气神。
她整日以泪洗面,嘴里不停地念叨着儿子的名字。
她想不通,一个活生生的人,怎么就能凭空消失了呢?
她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了警方的身上,希望他们能带来奇迹。
可她不知道,有时候,所谓的希望,只是通往更深渊的绝望前,那一点微弱的、骗人的光。
05
十二年。
四千三百多个日日夜夜。
陈素珍的头发白了,背也驼了,脸上刻满了风霜的痕迹。
她还是在卖桃子。
地点,依旧是十二年前她和儿子常来的,丰和城的那个街角。
只是,她的三轮车上,除了桃子,还多了一样东西。
一块用塑料纸精心包裹的寻人启事牌。
牌子上是王强十六岁时的照片,照片上的少年,穿着蓝白相间的校服,笑容灿烂,眼神清澈。
下面写着儿子的姓名、失踪日期和她的联系方式。
每一个来买桃子的人,都会看到这块牌子。
陈素珍会不厌其烦地向每一个驻足的人,讲述儿子失踪的经过,希望有人能提供一丝一毫的线索。
可十二年过去了,希望就像风中的烛火,越来越微弱,几近熄灭。
丈夫劝过她,亲戚劝过她,所有人都劝她放弃吧。
他们说,强子可能早就……不在了。
陈素珍不信。
她固执地守着这个摊位,守着这个和儿子最后约定好的地方。
她觉得,只要她还在这里,儿子就总有一天会找回来的。
今天,又下雨了。
王强就是在一个雨天失踪的。
所以,每一个下雨的日子,对陈素珍来说都是一种煎熬。
雨水混着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
雨天客人稀少,新鲜的桃子摆在那里,沾着雨水,显得格外凄凉。
眼看桃子就要卖不出去了,陈素珍的心里又添了一层愁绪。
就在这时,一把雨伞出现在了她的摊位前。
伞下,是一个身材高挑的女子,她戴着严实的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
陈素珍连忙擦干眼泪,挤出一个职业性的微笑。
“姑娘,买桃子吗?刚摘的,甜。”
女子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雨中,目光在那些桃子和那块寻人启事的牌子之间来回移动。
她的身体在微微发抖,不知道是冷的,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陈素珍觉得有些奇怪,但也没有多问。
过了好一会儿,女子才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阿姨,你这个桃子……我全要了。”
陈素珍愣住了。
她看了看车上那好几筐的桃子,又看了看眼前的女子,好心劝道。
“姑娘,这太多了,你一个人也吃不完。”
“放坏了多可惜呀。”
陈素珍是个实在人,不愿意为了多赚钱就坑骗顾客。
女子听了她的话,眼泪突然就流了下来。
隔着口罩,都能看到她肩膀剧烈的耸动。
“没关系,我都要了。”她哽咽着,像是在恳求。
陈素珍心里一软,没再坚持,开始手脚麻利地帮她装袋、称重。
就在她埋头忙活的时候,那压抑的抽噎声越来越清晰。
陈素珍抬起头,正想安慰几句,却看到女子那双哭得通红的眼睛正直勾勾地盯着自己。
那眼神,很奇怪。
有愧疚,有痛苦,还有一种……难以言说的熟悉感。
陈素珍的心猛地一跳,她觉得眼前这个女子的眉眼轮廓,似乎在哪里见过。
还没等她细想,女子突然扔掉了手里的雨伞,双膝一弯,直直地跪在了满是泥水的地上。
“妈……”
一个字,仿佛耗尽了她全身的力气。
“妈,我对不起你。”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在陈素珍的脑海里轰然炸开。
她手里的桃子洒落一地。
她的目光死死地锁住女子的脸。
雨水冲刷着女子的面庞,虽然留着长发,脸上似乎还化了淡妆,但那高挺的鼻梁,那眉毛的形状,那双眼睛……
“你叫我什么?你叫我,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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