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给我滚!你这个死老太婆!我王建国当初真是瞎了眼!”

刺耳的咒骂声从卧室的门缝里挤出来,像一把生锈的锉刀,刮着李娟的耳膜。她站在客厅中央,身上那件刚买的亮紫色舞蹈服还没来得及换下,额头上布着一层细密的汗珠,分不清是跳舞热的,还是气的。

屋里,瘫在床上的男人还在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声音嘶哑难听。李娟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她猛地转身,抓起沙发上的包,头也不回地摔门而出。

“砰!”

巨大的关门声让整栋楼都仿佛震了一下。楼道里声控灯应声而亮,惨白的光打在她因愤怒而扭曲的脸上。她大口喘着气,靠在冰冷的墙上,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个家,她一天也待不下去了。她要去跳舞,要去纹身,要去过自己的日子!她才53岁,凭什么要被一个瘫子拴死在这间屋子里?

至于床上的那个男人,是死是活,她不想管,也懒得管了。她不知道,这个她决意抛下的男人,在她转身之后,流下了两行浑浊的泪。而一场足以颠覆她下半生的风暴,才刚刚拉开序幕。

01

金海市是一座典型的北方工业城市,空气里常年飘着一股若有若无的铁锈味。李娟和丈夫王建国,就是这座城市里最普通的一对夫妻。两人都是金海市第三纺织厂的工人,从二十岁出头进厂,一直干到五十岁出头,工厂效益下滑,搞提前退休,他们俩的名字,顺理成章地出现在了第一批名单上。

退休手续办下来的那天,李娟心里是有些失落的。她在厂里的织布车间干了三十年,每天听着震耳欲聋的机器轰鸣声,闻着棉絮和机油混合的味道,虽然枯燥,但也安稳。现在突然闲下来,就像一根绷紧了三十年的弦,猛地松了,反而不知道该干嘛。

王建国倒是挺乐呵。他以前在厂里是机修工,常年跟油污和零件打交道,性子闷,不爱说话,最大的爱好就是回家喝口小酒,看看电视里的新闻。退休了,意味着再也不用天不亮就起床,再也不用一身油污地回家。他拿着退休证,对李娟说:“挺好,以后我天天在家给你做饭。”

李娟瞥了他一眼,没说话。她可不稀罕他做饭。她爱热闹,爱美,没退休前,就是车间里最时髦的女人。别的女工都穿着灰扑扑的工作服,她非要在领口别一个亮闪闪的胸针。发的劳保手套,她也要用红线在手背上绣一朵小花。她嫌王建国闷,嫌他没情趣,嫌他连句好听的话都不会说。两人就这么不好不坏地过了大半辈子,不好是因为没多少激情,不坏是因为王建国脾气好,凡事都让着她。

他们住在城西的梧桐街,一套七十多平米的老房子,是当年厂里分的。房子不大,但地段不错,儿子王磊结婚的时候,他们本想把这套房卖了给儿子在市中心凑个首付,但王磊自己在外地打拼,说暂时不回来,这事就搁置了。

退休后的生活,起初还算惬意。李娟把压箱底的漂亮衣服都翻了出来,每天打扮得利利索索,去逛菜市场都要挑一件颜色最鲜亮的。她加入了小区的广场舞队,很快就凭借着一股不服输的劲头,从队伍的最后一排,跳到了领舞的位置。王建国就在家侍弄花草,研究菜谱,等她跳得一身大汗回来,桌上总有热腾腾的饭菜。

这样的日子,似乎也还不错。

转折发生在一次社区组织的文艺汇演上。李娟她们的广场舞队报了个节目,为了上台效果,她看上了一件六百多的演出服。她跟王建国商量,王建国皱了皱眉,嘟囔了一句:“一件衣服这么贵?就穿一次,不值当。”

就这一句话,点燃了李娟积压多年的火气。

“王建国,你什么意思?我这辈子没穿过几件好衣服!年轻时跟你吃苦,在厂里熬着,现在退了休,我想美一美,你都看不顺眼?”她的声音尖利起来,“我告诉你,这衣服我还非买不可了!花的是我自己的退休金!”

王建国被她吼得一愣,闷着头,半天没说话,最后从卧室拿出自己的存折,递给她:“去买吧。”

李娟一把夺过存折,心里却丝毫没有胜利的喜悦,反而更觉得憋屈。她要的不是钱,是一种态度,一种认可。可这个男人,永远都给不了她。那天,她不仅买了那件演出服,还顺便去烫了个时髦的卷发。回到家,王建国看着她,只是愣愣地说:“挺好。”

李娟看着镜子里焕然一新的自己,和旁边这个木头一样的丈夫,心里第一次生出一个念头:这样的日子,真没劲。她需要更多的关注,更多的喝彩,而这些,这个家,这个男人,都给不了她。她的人际关系,也开始慢慢地从这个家庭,转移到了广场上那些一起跳舞的姐妹,和那个总是夸她舞跳得好的舞蹈队长老张身上。

02

变故总是在最平淡无奇的日子里,毫无征兆地降临。

那是一个初夏的午后,天气有些闷热。李娟刚跳完舞回家,一身是汗。王建国像往常一样在厨房里忙活,他正在炖一锅排骨汤,满屋子都是诱人的香气。

“今天买了你爱吃的冬瓜,一会儿下到汤里。”王建国回头对她笑笑,额头上也布着一层薄汗。

李娟“嗯”了一声,径直走进卧室换衣服,连一个正眼都没给他。她还在为前几天老张约她周末去邻市参加舞蹈交流会,而王建国却说“一把年纪了,别瞎折腾”的话生气。

她刚换好家居服出来,就听见厨房里“哐当”一声巨响,紧接着是身体倒地的闷响。

李娟心里一惊,冲进厨房。只见王建国倒在地上,身体蜷缩着,脸色煞白,嘴角歪向一边,手里还捏着半截没来得及放进锅里的冬瓜。那锅排骨汤还在灶上“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香味和眼前惊悚的一幕形成了诡异的对比。

“建国!建国!”李娟慌了神,蹲下去推他,他的身体却像一滩烂泥,毫无反应,只有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声。

救护车的鸣笛声划破了梧桐街午后的宁静。邻居们纷纷探出头来,看着王建国被抬上担架,李娟六神无主地跟在后面。到了医院,经过一系列紧张的抢救和检查,医生把李娟叫到办公室,表情严肃地告诉她,王建国是突发性大面积脑溢血,虽然命保住了,但造成了严重的左侧肢体偏瘫,以后能不能站起来,甚至能不能生活自理,都是个未知数。

“家属要做好长期护理的准备。”医生最后这句话,像一把重锤,狠狠地砸在李娟的心上。

长期护理?这四个字意味着什么,李娟再清楚不过。

儿子王磊接到电话,连夜从深圳飞了回来。看着躺在病床上,插着各种管子,话也说不清楚的父亲,这个三十多岁的大男人,眼圈瞬间就红了。

“爸……”他握着王建国没有知觉的手,声音哽咽。

王建国浑浊的眼睛里流出泪来,嘴巴努力地动着,却只能发出含糊不清的音节。

王磊在医院守了三天,公司催得紧,一个重要的项目等着他。临走前,他拉着李娟的手,塞给她一张银行卡。“妈,这里面有二十万,您先用着。我爸这边,就辛苦您了。我一忙完手头的事,就想办法把他接到深圳去。”

李娟捏着那张冰冷的卡,点了点头,心里却是一片麻木。辛苦我了?说得轻巧。你爸现在就是个废人,吃喝拉撒都要人伺候,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送走儿子,李娟一个人回到空荡荡的病房。王建国已经睡着了,呼吸间带着轻微的鼾声。看着这个曾经为她遮风挡雨,如今却毫无用处,甚至成了她累赘的男人,李娟没有心疼,只有一种被命运扼住了喉咙的窒息感。她的人生,从这一刻起,好像也被判了无期徒刑。起初,她还尽心尽力,但那份责任感,很快就被日复一日的屎尿屁消磨殆尽。

03

王建国出院回家了。那套七十多平米的老房子,从此成了他的牢笼,也成了李娟的战场。

起初的一个月,李娟还算尽心。她学着给王建国翻身、拍背、按摩萎缩的肌肉。王建国刚瘫痪,情绪极不稳定,常常因为一句话说不清楚,或者一口饭吃不到嘴里而大发脾气,把床头的东西全都扫到地上。李娟就耐着性子,一遍遍地收拾,哄着他。

但人的耐心是有限度的。尤其是当这种付出得不到任何积极反馈的时候。

伺候一个瘫痪病人,是一件极其消耗心力的苦差事。每天凌晨五点,李娟就要起床,给王建国接尿,擦洗身体,换上干净的衣服。然后是做饭,要把饭菜用料理机打成糊状,再一勺一勺地喂给他。王建国吞咽功能也退化了,一顿饭喂下来,常常是满身满床都弄得脏兮兮。吃完饭,是按摩,一个小时,按得李娟腰酸背痛。

最让她崩溃的,是处理大小便。王建国失去了自控能力,有时候刚换好干净的床单,转身的功夫,就又弄脏了。刺鼻的气味弥漫在整个房间,李娟每次都得憋着气去清理。她觉得自己不像个妻子,更像个二十四小时待命的护工,还是没有薪水,没有假期,更没有一句感谢的那种。

她的生活里,再也没有了广场舞,没有了新衣服,没有了姐妹们的欢声笑语。取而代之的,是消毒水的味道,是王建国含糊不清的呻吟,是无边无际的疲惫和绝望。她觉得自己被困住了,困在这间充满霉味的屋子里,慢慢枯萎。

这种无力感,在她看到镜子里的自己时,达到了顶峰。不过短短两个月,她像是老了十岁。头发没时间打理,随便用一根皮筋扎在脑后,露出了新生的白发。眼角和嘴角,都耷拉下来,满是疲惫。身上那件家居服,因为频繁清洗,已经洗得发白,还沾着几点洗不掉的污渍。

她有多久没穿过那件紫色的舞蹈服了?她想不起来了。

这天下午,她正在给王建国擦身子,王建国突然抓住了她的手,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她,嘴里发出“啊……啊……”的声音,似乎想说什么。李娟俯下身去听,听了半天,才明白过来,他是想让她把床头的收音机打开。

李娟直起身,心里的火“噌”地一下就冒了起来。

“听听听!就知道听!你现在这个样子,跟个死人有什么区别!我还得伺候你吃,伺候你喝,伺候你拉!我上辈子是欠了你的吗?王建国,你把我害惨了!”她像一头被激怒的母狮,把积压了两个月的情绪,一股脑地全吼了出来。

王建国愣住了,浑浊的眼睛里慢慢蓄满了泪水。他想反驳,想说一句“辛苦了”,可喉咙里只能发出绝望的“嗬嗬”声。

李娟看着他那副可怜又无能的样子,心里的厌恶达到了极点。她摔掉手里的毛巾,冲出了卧室。她受够了。她一分钟都不想再待下去了。

她需要一个出口,一个能让她喘口气的地方。鬼使神差地,她换上衣服,冲出了家门,径直朝着那个久违的中心广场走去。熟悉的音乐声传来,像是一种召唤。她看到了,她的姐妹们都在,那个领舞的老张,也正在冲她招手。

04

当李娟重新站到广场舞的队伍里时,她感觉自己活过来了。

劲爆的音乐捶打着耳膜,身体随着节拍扭动,汗水从毛孔里渗出来,带走了所有的疲惫和怨气。一曲舞毕,姐妹们都围了上来。

“哎哟,娟儿,你可算来了!我们都想死你了!”

“就是,你看看你,瘦了这么多,照顾老王累坏了吧?”

“快歇歇,喝口水。”

一声声关切的话语,和家里那死气沉沉的氛围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尤其是舞蹈队长老张,他递过来一瓶水,看着李娟的眼神里满是心疼:“看你脸色这么差,可得注意身体。老王那边,也别一个人硬扛着,该让你儿子回来,就得让他回来。”

老张叫张伟国,也是纺织厂的退休干部,老婆前几年生病去世了。他为人热情,舞跳得好,在退休老太太里很受欢迎。他总是夸李娟有舞蹈天分,气质好,不像个快六十岁的人。这些话,像甘霖一样滋润着李娟干涸的心田。

“我没事。”李娟接过水,避开老张的眼神,低声说。

从那天起,李娟找到了“希望”。她开始给自己排班。上午伺候完王建国吃喝,她就锁上门,去广场跳舞。跳到中午,回家随便做点吃的,喂饱王建国,下午她又找借口出去,有时候是跟舞伴们逛街,有时候是去喝茶聊天。

她把自己的生活,强行从王建国的屎尿屁里,分割出了一大块。这一块,是彩色的,是喧闹的,是属于她自己的。而留给王建国的那一块,则是灰色的,是寂静的,是越来越敷衍的。

王建国成了她奔向“新生”的绊脚石。她开始嫌他吃饭慢,嫌他翻身不配合,嫌他晚上呻吟影响她睡觉。她不再给他按摩,只是机械地把他喂饱,保证他饿不死。

儿子的电话打来,问父亲的情况。李娟总是用一种疲惫又坚强的语气说:“挺好的,你爸恢复得不错,就是离不开人。你安心工作,家里有我呢。”

挂了电话,她看着床上像一截枯木一样的王建国,眼神里没有一丝温情。

王建国的日子越来越难熬。李娟不在家的时候,他就一个人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房间里没有声音,静得能听到自己沉重的呼吸。有时候,他渴了,想喝水,可水杯就在床头柜上,那短短的几十厘米,却像天堑一样遥远。他只能忍着,等到喉咙干得快要冒烟,等到李娟带着一身香水味和外面的喧嚣回来。

他想给儿子打电话,告诉他自己的处境。可李娟早就以“怕你乱按,打扰儿子工作”为由,没收了他的手机。他成了一座孤岛,与世隔绝。

李娟的变化越来越大。她买了更多鲜艳的衣服,学会了化妆,甚至在老张的怂恿下,开始尝试一些更大胆的舞蹈。她的笑容越来越多,但那些笑容,没有一次是给王建国的。

这天,李娟又打扮得花枝招展地准备出门。临走前,她看了一眼床上的王建国,破天荒地,没有把卧室的门关严,而是虚掩着。或许是潜意识里的一丝炫耀,或许只是一种无所谓的疏忽。

而正是这道门缝,让王建国看到了地狱,也让他下定了最后的决心。

05

傍晚时分,李娟回来了,脸上带着兴奋的红晕。她没有直接进屋,而是站在楼道里,跟送她回来的老张说话。

卧室的门虚掩着,他们的声音,清晰地传进了王建国的耳朵里。

“娟儿,今天跳得真好!你就是天生的舞者。”是老张殷勤的声音。

“哪有啊,张哥你又笑话我。”李娟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娇嗔,是王建国从未听过的语调。

“我说的是真的!对了,下周六,城南新开了一家‘潮流前线’纹身社,几个年轻时髦的老姐妹约着一起去,说现在流行这个,叫什么‘微雕’,不疼,还能赶时髦。你去不去?给咱也添点艺术气息。”

“纹身?”李娟的声音有些犹豫,“那多疼啊……而且,被人看见了不好吧?”

“哎,这你就不懂了。现在不叫纹身,叫‘身体艺术’!咱们就纹个小的,在脚踝或者后腰上,穿裙子露出来一点点,多洋气!再说,咱这是加入纹身社团,是集体活动,怕什么?就这么说定了啊,周六上午十点,我来接你!”

“那……好吧。”李娟最后还是答应了。

外面的脚步声远去了。屋子里,王建国躺在床上,身体像筛糠一样抖动起来。

纹身……社团……老张……

这些词语像一把把淬了毒的刀子,一刀一刀地扎在他的心上。他想起了年轻时的李娟,那个会因为领口别了个新胸针而高兴一天的女人。他想起了自己,一辈子勤勤恳恳,没说过几句甜言蜜语,却把所有的工资都交给了她。他以为他们会这样平平淡淡地相守到老,可他倒下了,她却要去和别的男人双宿双飞,甚至要去纹身了。

一种巨大的悲哀和屈辱淹没了他。他用尽全身力气,从喉咙里挤出破碎的音节:“磊……磊……儿子……”

眼泪顺着他满是皱纹的眼角,滑落下来,浸湿了枕头。他知道,这个家,这个女人,他再也指望不上了。他必须做点什么,在自己彻底烂掉之前。

从那天起,王建国的精神状态似乎好了很多。他不再发脾气,不再呻吟,甚至在李娟喂饭的时候,会努力地配合。李娟只当他是认命了,心里反而松了一口气,更加心安理得地投入到自己的新生活中。

半个月后的一天夜里,李娟从外面回来,发现王建国已经没气了。

他的表情很平静,像是睡着了。

李娟愣了几秒钟,然后立刻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哭声。她扑到床边,一边摇晃着王建国冰冷的身体,一边大声哭喊着他的名字。哭声传遍了整个楼道,引来了无数邻居。

儿子王磊接到噩耗,第二天就赶了回来。看到母亲哭得几近昏厥,父亲的后事又被她安排得井井有条,他对母亲充满了感激和愧疚。他觉得,是母亲一个人,撑起了所有的苦难,送了父亲最后一程。

葬礼办得很体面。李娟一身黑衣,面容憔悴,接受着亲友们的安慰。没人知道,她藏在墨镜后面的眼睛里,没有半点悲伤,只有如释重负的轻松。

一切尘埃落定。王建国,这个男人,终于从她的生命里,彻底消失了。

一个月后,李娟将所有的悲伤情绪都“收拾”干净。她换上了一件时髦的连衣裙,脚踝处,一朵小小的玫瑰纹身若隐若现。她化了精致的妆,昂首挺胸地走进了金海市房产交易中心。

这套梧桐街的房子,是她和王建国的夫妻共同财产。现在王建国死了,理应由她继承。只要办完过户手续,她就可以把房子卖掉,拿着这笔钱,彻底离开这座让她厌烦的城市,去过真正属于自己的生活。

她取了号,坐在等候区,心情无比舒畅。她仿佛已经看到了南方温暖的阳光,和自己穿着漂亮裙子,在全新的舞台上翩翩起舞的样子。

“A047号,李娟女士,请到3号窗口办理。”

李娟站起身,微笑着走向柜台。她将准备好的所有材料——死亡证明、结婚证、户口本、房产证,一一递给了窗口里那个戴着眼镜的年轻女职员。

女职员接过材料,熟练地一一核对,然后在电脑上查询着什么。她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击着,发出清脆的响声。

突然,女职员的动作停住了。她抬起头,看了一眼李娟,目光在她脚踝的纹身上停留了一秒,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异样。

然后,她从一堆文件中,抽出了一份已经盖了章的、李娟从未见过的文件,连同其他的材料一起,从窗口推了出来。

女职员看着李娟,用一种公事公办的、不带任何感情的语气说:

“女士,这是您丈夫王建国先生在一个月前通过律师和公证处办理的文件,您看看这个。”

李娟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