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黑土地上的日子,是烟囱里的炊烟,是炕头上的沉默,也是人心里的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念念。
一个女人撑起一个家,一个瘫倒的男人守着一份尊严,一个外来的后生为了口饱饭,踏进了一道不知深浅的门槛。
往后那些年,这门槛里的事,就像陈年的烧刀子,咂摸起来,滋味万千。
01
一九八零年的冬天,北岔村的冷,是能钻进人骨头缝里的。北风像没娘的野孩子,在村里的土道上撒着欢儿地跑,卷起的雪沫子打在人脸上,像刀子割一样疼。屯子东头,一间废弃的集体仓房里,二十岁的南方青年陈望年正缩在铺着烂稻草的土炕上,听着屋顶被风吹得呜呜作响。
他不是本地人。几年前那股大潮把他从温润的南方卷到了这片冰天雪地的黑土地。潮水退去后,多数人都想方设法地走了,他因为一些说不清的缘由,像一棵被遗忘的草,孤零零地留在了这里。村里看他算个文化人,平日里不多言多语,手脚也还算勤快,就让他住在这不花钱的仓房里,有一顿没一顿地混着日子。
肚子里的那点稀粥早就化成了清水,寒气顺着脚底板一个劲儿地往上蹿。陈望年把身上那件破棉袄裹得更紧了些,心里头空落落的。他不知道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未来就像这窗户外灰蒙蒙的天,看不见一丝亮光。
就在这饥寒交迫的时候,他第一次正经注意到了林秀娥。那天,他去村中央的老井打水,看见一个女人正吃力地摇着那沉重的辘轳。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厚棉袄,身形在寒风里显得有些单薄。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糟糟的,几缕发丝贴在冻得通红的脸颊上。她的嘴唇紧紧抿着,眼神里却透着一股不服输的劲儿,就像这黑土地上耐寒的豆根,死死地扎在土里。
陈望年走上前,没说话,伸手就帮她摇起了辘轳。女人愣了一下,看了他一眼,也没说话。一桶水很快就上来了,陈望年帮她把水倒进桶里。女人这才低声说了一句:“谢谢。”声音有些沙哑,像是很久没跟人好好说过话。说完,她就挑起那对不算太满的水桶,一步一步,踩着雪,朝村西头走去。那背影,在空旷的雪地里,显得格外孤单。
后来,陈望年从村里妇女们的闲谈中,拼凑出了这个女人的家境。她叫林秀娥,村里人都喊她秀娥嫂子。她的男人叫赵铁山,一年前还是村里数一数二的壮劳力,在公社的林场伐木时,被一棵倒下来的大松树砸中了腰,人是救回来了,脊梁骨却断了,从此就瘫在了炕上,脖子底下都动弹不得。
一个家里的顶梁柱就这么塌了。家里还有几亩薄田,一个五岁的女娃叫丫蛋,加上炕上那个吃喝拉撒都得伺候的男人,所有的重担都压在了林秀娥这个二十八岁的女人身上。她就像一头被套上了重轭的老牛,默默地拉着这个家往前走,连喘息一声都觉得费劲。
02
日子一天比一天冷,眼瞅着就要大雪封山了。村里家家户户的烟囱都冒着浓烟,院墙根下堆满了过冬的柴火和白菜萝卜。只有秀娥嫂子家的院子,显得冷冷清清。她一个女人,白天要下地挣工分,回来要伺候男人孩子,哪有功夫去山里砍那么多柴火。
村里几个上了年纪的老人看着心疼,就背地里给她出主意。村长媳妇找到她,拉着她的手说:“秀娥啊,你这样下去不是个办法,身子会熬垮的。要不……就拉个帮套的吧。”
“拉帮套”这个词,陈望年也是第一次听说。他问了村里的老人,才知道是啥意思。就是家里男人不行了,女人一个人撑不住,就找个没家的光棍汉来家里搭伙过日子。男人出力气干活,女人管他吃住,到了晚上,有些事也就那么稀里糊涂地过去了。这在当时的穷乡僻壤,算是一种为了活下去的无奈法子,没人会拿到明面上大声说,但大家心里都跟明镜似的。
每次有人跟林秀娥提这事,她的脸都会“腾”地一下红到耳根,然后把头扭到一边,一句话也不说。她的沉默里,有羞耻,有不甘,更有对现实的无力挣扎。
陈望年的处境也越来越糟。仓房四处漏风,晚上睡觉能把人冻醒好几回。缸里的那点苞谷面也见了底。他一个南方来的后生,在这天寒地冻的关外,感觉自己快要撑不下去了。
这天,村长找到了陈望年。老汉抽着旱烟,蹲在地上,看了他半天,才开口:“望年娃,你这日子也不好过啊。叔给你指条路,你看行不?”
村长就把秀娥家的情况说了,又把“拉帮套”的意思掰开了揉碎了讲给他听。陈望年听得面红耳赤,他读过书,觉得这事儿有点……不合规矩。
村长叹了口气:“娃,啥规矩不规矩的,活下去才是硬道理。秀娥家需要个劳力,你需要个热乎地方吃饭睡觉。你们俩凑合一下,先把这个冬天过去再说。你是个文化人,人也老实,你去,我们都放心。”
陈望年沉默了很久。他想到了秀娥嫂子在井台边那倔强的眼神,想到了自己这漏风的仓房和空空的米缸。最后,他对村长点了点头。
这门亲事,或者说这份尴尬的契约,就这么定了下来。没有媒人,没有彩礼,只有两个走投无路的人,为了生存做出的一次妥协。陈望年搬东西那天,村里不少人都伸长了脖子看。他只有一个破旧的帆布包,里面装着几件换洗的衣服和几本书。
秀娥家的院子扫得很干净。她站在门口,没看陈望年,只是低着头对他说:“进来吧。”
屋里一股浓浓的草药味。三间土坯房,中间是锅灶和吃饭的地方。东边的屋子,就是赵铁山躺着的炕。陈望年一进去,就感觉一道锐利的目光从炕上射了过来。他不敢抬头看,只是局促地站在那里。
秀娥指了指西边的耳房:“你……就住那屋吧。”
那晚,陈望年躺在西屋冰冷的土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能清晰地听到东屋传来铁山哥压抑的咳嗽声,还能听到中间正房里,秀娥嫂子那一声接一声的叹息。这个家,就像一口沉闷的枯井,他跳了进来,不知道井底是水,还是石头。
03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陈望年就爬了起来。他没让秀娥动手,自己拿起扁担和水桶,去井台挑满了家里的水缸。然后,他又拿起斧头,把院子里那点零散的木头全都劈成了大小均匀的柴火,整整齐齐地码在墙根下。
秀娥默默地看着他干活,什么也没说。早饭的时候,她给陈望年盛了一大碗热气腾腾的苞谷面粥,上面还卧着一个金黄的鸡蛋。陈望年知道,这鸡蛋是这个家顶好的东西了。他想推辞,秀娥却只是说:“吃吧,干活费力气。”
陈望年在这个家里,给自己定下了一个规矩:多干活,少说话。他把家里所有的体力活都包了,挑水、劈柴、扫雪、喂猪,样样都干得利利索索。他想用自己的力气,换来在这个家里的一席之地,也想让自己的心里踏实一些。
最难面对的,是炕上的赵铁山。起初,赵铁山看他的眼神里充满了敌意和审视。他会冷不丁地冒出一句尖刻的话:“小子,别以为你帮着干点活,这个家就是你的了。我还没死呢!”
陈望年从不反驳,只是憨厚地笑笑,或者干脆装作没听见。他知道铁山哥心里苦。一个曾经顶天立地的汉子,如今像一截木头一样躺着,眼睁睁看着另一个男人在自己家里出入,那种滋味,比死还难受。
陈望年不但不计较,还主动承担起照顾赵铁山的活儿。秀娥一个女人,给丈夫翻身、擦洗、倒便盆,都很吃力。陈望年来了之后,这些活儿他都抢着干。他力气大,扶着赵铁山翻身擦背,都显得轻松许多。
赵铁山一开始是抗拒的,他会骂:“滚开!不用你假好心!”
陈望年也不生气,只是说:“铁山哥,我没别的意思,就是搭把手。你躺着也难受,翻翻身能舒坦点。”
时间长了,赵铁山的咒骂声渐渐少了,变成了复杂的沉默。他不再用话刺陈望年,有时候,甚至会主动开口问他一些外面的事情。他会让陈望年给他念念报纸,听听国家又有什么新政策了。陈望年就捧着那张皱巴巴的《人民日报》,用他那带着南方口音的普通话,一字一句地念给他听。昏暗的屋子里,一个躺着,一个坐着,一束微光从窗户照进来,照亮了空气中飞舞的尘埃。
这个家里唯一的光亮,是五岁的丫蛋。小孩子的心思最单纯,谁对她好,她就跟谁亲。陈望年手巧,会用木头给她刻小马,用高粱秆给她编小鸟。没过多久,丫蛋就整天“望年叔”、“望年叔”地跟在他屁股后面。她清脆的笑声,像一股暖流,融化了这个家冰冷的气氛。
秀娥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她的话依然很少,但她的眼神变得柔和了许多。陈望年干活回来,她总会提前把一碗热汤或者热水晾好放在桌上。陈望年的衣服破了,第二天早上起来,就会发现已经被人用细密的针脚缝补得整整齐齐。
两人之间,没有过多的言语交流,却在日复一日的相处中,生出了一种无声的默契。这种默契,像冬日里暖炕的温度,一点一点地渗透进了彼此的心里。
04
转眼间,入冬已经快两个月了。一场接一场的大雪,把整个北岔村都埋在了白茫茫的世界里。大雪封山,家家户户都关起了门,整个村子都显得异常安静。
这天夜里,风刮得特别大,像狼嚎一样。陈望年突然发起烧来,浑身滚烫,头痛得像要裂开。他躺在西屋的炕上,烧得迷迷糊糊。
秀娥发现了他的不对劲。她摸了摸他的额头,烫得吓人。这个年代的农村,缺医少药,一场高烧就能要了人的命。秀娥急得团团转。她先是给陈望年灌了一大碗姜糖水,又用冷毛巾敷在他的额头上。
可陈望年的体温一点都没有降下来的意思,反而烧得更厉害了,开始说胡话。秀娥咬了咬牙,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她从柜子里翻出一瓶舍不得喝的烈性白酒,又从院子里端来一盆干净的雪。她把雪水和白酒混在一起,然后解开陈望年的衣服,用蘸了酒水的毛巾,一遍一遍地给他擦拭身体。
在昏暗的煤油灯下,秀娥看着这个年轻男人的身体。他虽然瘦,但骨架匀称,身上都是干活练出来的结实肌肉。她的脸颊发烫,心跳得厉害。她不知道自己是出于着急,还是出于别的什么情感。她只知道,她不能让这个男人就这么倒下。这个家,现在离不开他。
整整一夜,秀娥都没有合眼。她不停地给陈望年换毛巾,擦身子。天快亮的时候,陈望年的体温终于慢慢降了下来,呼吸也平稳了。
陈望年醒来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就是趴在炕边睡着的秀娥。她的脸上满是疲惫,眼眶下面是浓重的黑影。一缕头发散落在她的脸颊上,显得那么憔M。陈望年的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又酸又软。
他轻轻地动了一下,秀娥立刻就醒了。她看到陈望年睁开了眼睛,脸上露出了惊喜的表情:“你醒了?感觉怎么样?”
陈望年看着她布满血丝的眼睛,沙哑着嗓子说:“嫂子,辛苦你了。”
秀娥的脸微微一红,低下头说:“没事就好。你饿了吧,我给你做点吃的去。”
她逃也似的走出了房间。陈望年望着她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他知道,从这一夜起,他和这个女人之间的关系,再也不可能像从前那样简单了。那份为了生存而达成的契约,在这一夜的照料中,已经悄悄地变了味道。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像春天解冻的小河,开始在他心里暗暗地流淌。
05
高烧过后,陈望年的身体很快就恢复了。他干活比以前更加卖力,仿佛要把欠下的情分都用力气还上。秀娥待他也比从前多了一份说不出的亲近。有时候两人在院子里碰上,目光一对,秀娥就会像个小姑娘一样,赶紧低下头,脸颊上飞起一抹红云。
漫长的冬天,把三个人,不,是四个人的命运,像拧麻花一样紧紧地捆绑在了一起。屋外的世界是冰冷的,屋内的气氛却在悄然发生着变化。赵铁山的话越来越少,他大多数时候都只是睁着眼睛,面无表情地望着黑漆漆的房梁,没人知道他心里在想些什么。
这天晚上,又是一个风雪交加的夜。家里最后一盏煤油灯里的油也耗尽了,只闪了几下,就熄灭了。屋子里瞬间陷入了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窗外,是鬼哭狼嚎般的风声。东屋,是铁山哥均匀的呼吸声。
黑暗和寂静,会把人心里最深处的孤独和欲望都放大。陈望年躺在西屋,秀娥躺在正房,一墙之隔,却仿佛能听到彼此的心跳声。
不知道过了多久,陈望年听到了一阵极轻的脚步声。他屏住了呼吸。西屋的门被轻轻地推开了,一个黑影摸索着走到了他的炕边。是秀娥。
陈望年能闻到她身上传来的淡淡的皂角香。他的心跳得像擂鼓一样。黑暗中,谁也没有说话。极度的孤寂,长久的压抑,还有那份已经无法忽视的情愫,在这一刻彻底爆发了。秀娥冰冷的手,覆上了他发烫的手背。
那个晚上,发生的事情就像一场梦。没有言语,没有激情,只有两个孤独的灵魂在黑暗中相互取暖。这件事,像一块大石头被投进了死水潭里,表面上看不出什么波澜,可底下的暗流,已经开始汹涌地搅动起来。
06
从那个雪夜之后,这个家的气氛变得更加微妙。白天在人前,他们依旧是“嫂子”和“帮套的”,小心翼翼地维持着表面的平静。可那些藏在心底的秘密,总会通过一些不经意的细节流露出来。比如,秀娥给陈望年盛饭时,总会多舀一勺;陈望年看秀娥的眼神里,也多了一份从前没有的温柔和疼惜。
秀娥的脸上,笑容似乎也多了起来。有时候看着丫蛋在院子里玩,她会忍不住笑出声。那笑声里,带着一丝久违的、属于女人的光彩。
村里没有不透风的墙。陈望年和秀娥之间关系的变化,很快就成了村里婆姨们在炕头上议论的焦点。那些风言风语,像一根根看不见的针,时时刻刻都在扎着他们。陈望年走在村里,总感觉背后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他,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屈辱。秀娥则变得比以前更加沉默,头也埋得更低了。
最可怕的,是来自赵铁山的静默。他好像什么都没察D,又好像什么都看在眼里。他不再对陈望年说任何尖刻的话,也不再主动和任何人交流。他就那么日复一日地躺在炕上,睁着一双空洞的眼睛,直勾勾地望着房梁。
他的沉默,像一座大山,压在陈望年和秀娥的心头,让他们喘不过气来。这种无声的审判,比任何声色俱厉的指责都更让人感到恐惧和煎熬。整个家,都笼罩在一种暴风雨来临前的压抑气氛里。
07
冬去春来,黑土地终于从厚厚的积雪下探出了头。万物复苏,一切都充满了生机。可秀娥的心,却一天比一天沉了下去。
开春后,她开始频繁地感到恶心、想吐。起初她以为是吃坏了东西,可后来,当她那个月该来的东西迟迟没来时,一个可怕的念头击中了她。她惊恐地发现,自己可能怀孕了。
这个发现,对她和陈望年来说,无异于一声晴天霹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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