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住……一定要……一定要把那块手绢盖上……”

弥留之际,李秀莲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枯槁的手死死攥住重孙陈明的手腕,浑浊的眼睛里透着一种近乎哀求的执拗。

陈明怔怔地看着这位一生都在与“规矩”作对的太奶奶,看着她那张因呼吸困难而痛苦扭曲的脸,心中充满了巨大的困惑与不祥的预感。

这栋充满了她爽朗笑声的老宅,从这一刻起,似乎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01.

李秀莲,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老顽童”。

她九十一岁高龄,身子骨却依旧硬朗,脑子比谁都清醒,最爱干的事,就是拉着一群重孙辈的孩子们“胡闹”,尤其是拿自己的亲孙子,也就是陈明的爸爸陈建国寻开心。

就在去年夏天,陈明和弟弟陈东还在老宅过暑假。太奶李秀莲神秘兮兮地把两个孩子叫到跟前,从口袋里摸出一小包红色的粉末。

“来,明伢子,东伢子,想不想看你爸跳舞?”她挤眉弄眼,笑得像个孩子。

两个小家伙不明所以,但看着太奶那副促狭的表情,也跟着兴奋起来。在太奶的“指导”下,他们趁着陈建国不注意,将那包辣椒粉全倒进了他刚泡好的浓茶里。

片刻后,堂屋里传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咳嗽,紧接着就是陈建国满院子找水喝的“舞蹈”。

陈建国气得吹胡子瞪眼,正要发作,太奶李秀莲背着手,慢悠悠地从房间里晃出来,往他面前一站,眼皮一耷拉:“怎么了?跟孩子置什么气?我让他们干的,你有意见?”

陈建国一肚子火瞬间憋了回去,只能哭笑不得地看着自己那护犊子的奶奶,连连摆手:“没,没意见,您老人家开心就好。”

太奶这才满意地点点头,随即又拉着陈明和陈东,一人发了五块钱的“封口费”,叮嘱他们:“这是我们的秘密,不许告诉你爸!”

老宅里,这样充满了欢声笑语的场景,数不胜数。

她从不像别的老人那样,把规矩和辈分挂在嘴边。她会和孩子们一起在院子里玩泥巴,会偷偷教他们用狗尾巴草编兔子,甚至会在他们考试没考好,怕被父母责骂时,主动站出来把责任揽到自己身上,说是因为自己拉着孩子玩,耽误了学习。

在孩子们心中,太奶不是一个长辈,而是一个无话不谈、能一起“为非作歹”的伙伴。

她对太爷的感情,也和别人不一样。

太爷去世得早,陈明记事时,只见过灵堂里那张黑白照片。他听父亲说,太爷出殡那天,全家人都哭得撕心裂肺,唯独太奶李秀莲一滴眼泪没掉。

她只是穿着一身黑色的布衣,静静地站在棺椁前,用手抚摸着冰冷的棺木,用一种近乎埋怨的语气,轻声说了一句:“你个死老头子,说好了一起走的,怎么就先跑了?不等我了是不是?一个人在那边,多孤单啊。”

那语气,不像是在告别亡夫,更像是在责怪一个提前失约的老朋友。

从那天起,太奶再也没去过太爷的坟前,她说:“他住在那,我住在这,心里有,就够了。”

就是这样一位活得通透、豁达,把所有规矩都踩在脚下的老太太,却在生命的最后时刻,被一场突如其来的大病击倒了。

02.

病来如山倒。

前几天还能在院子里打太极的老人,一夜之间就卧床不起了。

老宅里爽朗的笑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压抑的沉默和浓重的草药味。从各地赶回来的儿孙们挤满了房间,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焦虑和悲伤。

太奶躺在床上,呼吸微弱,曾经明亮的眼睛变得浑浊不堪。她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少,大部分时候都在昏睡。

陈明和陈东被允许守在床边,他们看着昔日那个无所不能的“伙伴”变得如此脆弱,心中充满了恐惧。陈东年纪小,不懂什么是死亡,他只是拉着太奶的手,一遍遍地问:“太奶,你什么时候能起来陪我玩啊?”

每当这时,太奶总会努力睁开眼睛,扯出一个虚弱的微笑,轻轻拍拍他的手背。

医生已经下了最后的通知,让家人准备后事。

那个夜晚,所有人都没睡。陈建国跪在床前,这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哭得像个孩子,他抓着母亲的手,不停地哀求:“妈,您再看看我,您别走……”

太奶似乎听到了他的呼唤,缓缓睁开了眼睛。她的目光越过一张张悲伤的脸,最后落在了重孙陈明的身上。

她用尽全身力气,朝陈明招了招手。

陈明立刻凑了过去,把耳朵贴到她的嘴边。

“明伢子……听太奶说……”她的声音细若游丝,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等我走了……别的都不要……就把那块绣着并蒂莲的手绢……盖我脸上……记住……一定……一定要盖上……”

说完这句话,她眼中的光芒迅速黯淡下去,攥着陈明的手,也无力地垂落。

李秀莲,走了。

陈明愣在原地,太奶最后那句话,像一个诡异的魔咒,在他脑中不断回响。

他记得那块手绢,是太奶压在箱底的宝贝,一块白色的丝帕,上面用淡粉色的丝线绣着两朵并蒂生的莲花。太奶生前从不让任何人碰,说那是太爷留给她的念想。

可为什么……要把一块手绢盖在脸上?

一个一生最恨繁文缛节的人,为什么会留下这样一个奇怪又带着浓浓旧俗意味的遗言?

03.

家人们虽然心中同样困惑,但悲伤淹没了一切。他们尊重太奶的遗愿,没有请道士,没有办流水席,甚至连哀乐都没有放。

一切从简,就像太奶生前希望的那样,安安静静地来,安安静静地走。

他们从那个雕花的木箱底,翻出了那块绣花手绢。手绢保存得极好,虽然有些年头,但依旧洁白如新,那两朵并蒂莲在昏暗的光线下,仿佛泛着一层淡淡的柔光。

按照遗嘱,我妈将手绢轻轻地盖在了太奶安详的脸上,遮住了她那双永远闭上的眼睛。

灵堂就设在老宅的正屋。

没有高大的花圈,没有喧闹的人群,只有一张太奶晚年笑得最开心的照片,和一口沉重的黑漆棺椁。

棺椁没有封盖,为了让亲人能见最后一面。

家里人轮流守灵。老宅很大,又在村子的最里头,一到晚上,四周就静得可怕,只有风吹过院子老槐树发出的“沙沙”声,和堂屋里几根白蜡烛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一种说不出的压抑氛围,笼罩着整栋房子。

到了第三天晚上,轮到了陈明和陈东两兄弟守夜。

大人们都熬了几个通宵,疲惫不堪,早早地回房休息了。临走前,陈建国再三叮嘱陈明:“看好你弟弟,别让他乱跑,也别让他害怕。”

陈明已经十六岁,是个半大小子了,他点点头,让父亲放心。

午夜时分,困意上涌。

陈明强打着精神,看着烛光下太奶的棺椁,心中百感交集。而九岁的陈东,早已在旁边的椅子上睡着了,发出轻微的鼾声。

屋子里的空气似乎越来越冷,明明是盛夏,陈明却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顺着脊椎一路爬上后脑勺。

他搓了搓手臂,想让自己清醒一点。

就在这时,他的肚子突然传来一阵剧痛,一股强烈的便意让他无法忍受。

04.

老宅的厕所在院子的另一头,要穿过一个长长的、没有灯的走廊。

陈明看了一眼熟睡的弟弟,又看了看那口安静的棺椁,犹豫了一下。

他实在憋不住了。

他轻轻摇醒陈东:“小东,醒醒,哥去上个厕所,很快就回来。你一个人在这,别害怕,也别乱动,听见没?”

陈东睡眼惺忪地揉了揉眼睛,迷迷糊糊地点了点头。

陈明这才快步走出堂屋,他的身影一消失在门口,屋里唯一的光源,就只剩下那几根在风中摇曳的白蜡烛。

光线被拉长,扭曲,在墙上投下各种奇形怪状的影子,像是一群沉默的鬼魅。

陈东一个人坐在椅子上,睡意瞬间被这诡异的气氛驱散了。

他害怕地缩了缩脖子,不敢看那些晃动的影子,只能把目光投向屋子中央那口黑漆漆的棺椁。

看着看着,他的注意力,就被太奶脸上那块手绢吸引了。

白色的手绢,在昏暗的烛光下,显得格外醒目。

陈东的脑子里,开始不受控制地胡思乱想起来。

他想起以前和太奶玩的“躲猫猫”游戏,太奶总喜欢用手帕蒙住自己的脸,然后突然拿开,对他做个鬼脸。

太奶……现在是不是也在和自己玩游戏?

她是不是就藏在这块手绢下面,等自己去揭开它?

这个念头一旦产生,就像藤蔓一样疯狂地在他心里滋长,压过了所有的恐惧。

他是个孩子,好奇心战胜了一切。

他想再看一眼太奶的脸。

他想知道,太奶是不是在手绢下面对他笑。

05.

陈东从椅子上滑了下来,赤着脚,踩在冰凉的水泥地上。

他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朝棺椁走去。

四周安静得只能听到他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像是在擂鼓。

他走到棺椁边,踮起脚尖,往里看去。

太奶静静地躺在里面,脸上盖着那块洁白的手绢,只能看到花白的头发和消瘦的下巴。

他伸出颤抖的小手,悬在手绢上方,犹豫了片刻。

哥哥的话还在耳边:“别乱动。”

可是……他真的太想知道了。

就看一眼,就一眼。

他深吸一口气,手指轻轻捏住了手绢的一角,然后猛地一下,将它从太奶的脸上揭了下来!

就在手绢离开太奶脸颊的一瞬间——

“滋啦!”

堂屋里所有的蜡烛,火苗猛地向上窜起半尺高,发出一阵刺耳的爆响,随即又瞬间萎缩成豆大的光点,明暗不定地疯狂闪烁起来。

一股冰冷刺骨的阴风毫无征兆地从紧闭的门窗缝隙里灌了进来,卷起地上的纸钱,发出“哗啦啦”的声响,像是有无数只看不见的手在翻动。

陈东吓得“啊”地叫了一声,手一松,那块绣花手绢飘飘悠悠地落在了他的身上。

也就在这时,院子里传来了哥哥陈明急促的脚步声,他显然是被堂屋里诡异的闪光惊动了。

“小东!怎么了!”

陈明一边喊着,一边冲进了堂屋。

当他看清屋里的情景时,整个人如遭雷击,瞬间僵在了原地。

陈明的瞳孔,在刹那间缩成了针尖大小,脸上所有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

他张大了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是站在那里,看到了世界上最恐怖、最不可思议的一幕。

陈明死死地盯着棺椁,大脑一片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