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丰年间,安徽庐州府合肥县有个屠夫叫刘铁山。
他生得虎背熊腰,胳膊比常人的大腿还粗,手里那把屠刀用了十年,磨得寒光闪闪,一刀下去,能让三百斤的肥猪瞬间毙命。
刘铁山的肉铺在城隍庙旁边,每天天不亮就支起摊子,案桌上的猪肉总是带着热气,街坊都爱买他的肉,说他下手利落,肉里没血丝。
这年立冬前,连着下了三天冻雨,街上的石板路滑得能照见人影。
刘铁山刚把最后一块五花肉卖出去,正收拾摊子,见个穿蓝布棉袄的美妇站在肉铺前,搓着冻红的手。
那妇人约莫二十出头,柳叶眉,杏核眼,皮肤白得像雪,只是嘴唇没血色,看着有些病弱。
“刘师傅,能劳烦您去家里杀头猪吗?” 美妇声音软软的,像棉花糖,“我家男人出远门了,我一个妇道人家,实在对付不了。”
刘铁山打量她一眼,见她身后跟着个小厮,挑着副空担子,想来是来接他的。
“你家在哪?” 他把屠刀往布包里一裹,“远了不去,这鬼天气,冻得骨头疼。”
“不远,就在城南柳树巷,走路半个时辰就到。” 美妇笑得眉眼弯弯,“我给您加一倍工钱,再管顿好酒好饭。”
刘铁山一听有好酒,乐了:“成,带路吧。”
小厮在前头引路,美妇跟在刘铁山身边,时不时问两句家常,声音甜得发腻。
刘铁山是个粗人,被她问得有些不好意思,只嘿嘿笑两声,脚步却没慢。
柳树巷是条老巷子,墙皮都剥落了,家家户户门口堆着过冬的柴火。
美妇家在巷子尽头,是个带天井的小院,院门漆成朱红色,看着比别家讲究。
院里种着棵老槐树,枝桠光秃秃的,像只爪子抓着天。
“刘师傅先进屋暖和暖和,我去把猪牵出来。” 美妇推开屋门,一股淡淡的脂粉香飘出来。
刘铁山刚要迈腿,就见猪圈在天井角落里,圈里果然有头猪,黑毛,看着得有两百斤,正哼哼唧唧拱着槽。
“不用进屋了,直接杀吧。” 他解开布包,拿出屠刀,在石头上蹭了蹭,“杀完早回。”
美妇却拦着他:“哪能让您冻着?喝杯热茶再动手不迟。”
她转身进了屋,很快端来杯热茶,茶杯是白瓷的,上面画着几朵桃花。
刘铁山接过来,刚要喝,就闻见茶里除了茶香,还有股说不清的腥气,像是什么东西烂了。
他皱了皱眉,把茶放在石桌上:“先杀猪,杀完再喝。”
美妇眼里闪过一丝异样,很快又笑了:“听您的。”
刘铁山走到猪圈前,那黑猪见了他,忽然焦躁起来,在圈里打转,还一个劲地撞栏杆,像是怕得厉害。
“这猪咋回事?” 刘铁山纳闷,“我杀了十几年猪,还没见过这么怕人的。”
“许是认生。” 美妇往圈里扔了把青菜,“刘师傅快动手吧,我还等着腌腊肉呢。”
刘铁山不再多想,挽起袖子,让小厮把猪赶到天井中央。
黑猪拼死挣扎,小厮按不住,刘铁山上前一把抓住猪耳朵,另只手按住猪背,那猪竟像被钳子夹住,动弹不得了。
“看好了!” 他从布包里摸出个铁钩,猛地钩住猪下巴,再一使劲,猪就被掀翻在地。
黑猪惨叫着,四蹄乱蹬,刘铁山抬脚踩住它的脖子,手里的屠刀寒光一闪,对准喉咙就刺了下去。
血 “噗” 地喷出来,溅了他一裤腿,刘铁山却面不改色,等猪不动了,才拔出刀,用布擦了擦。
“好了,褪毛还是开膛?” 他问美妇。
美妇盯着地上的血,眼神直勾勾的,像是看呆了,听见问话才回过神:“开膛吧,我要留着下水做灌汤包。”
刘铁山刚要动手,忽然听见屋里传来 “哐当” 一声,像是打碎了什么东西。
“我去看看。” 美妇说了句,快步走进屋。
刘铁山撇撇嘴,心想这妇道人家就是胆小,见点血就慌。
他让小厮烧热水,自己蹲在地上,准备给猪开膛。
刚把刀放在猪肚子上,就闻见股腥气,不是猪血的腥,是那种烂鱼烂虾的臭,从屋里飘出来的。
刘铁山皱紧眉头,这味道刚才在茶杯里也闻见过,只是没这么浓。
他站起身,往屋里看,见美妇还没出来,心里有些发毛。
“屋里咋了?” 他喊了声,没人应。
小厮也觉得不对劲,搓着手说:“刘师傅,要不…… 咱们走吧?这地方怪怪的。”
“怕啥?” 刘铁山虽也觉得不对劲,但仗着自己有把力气,“我去看看。”
他拎着屠刀,一步步往屋里走,腥气越来越浓,走到门口时,差点被熏吐了。
屋里没点灯,光线很暗,靠窗的地方放着张床,帐子耷拉着,看不清里面。
“美人儿,没事吧?” 刘铁山喊了句,还是没人应。
他伸手撩开帐子,刚要说话,就看见床上躺着个人,盖着厚厚的棉被,只露出个头。
那 “人” 脸色青灰,嘴唇乌紫,身上的被子湿淋淋的,正往下滴水,腥气就是从那里发出来的。
刘铁山吓得后退一步,手里的屠刀差点掉了 —— 那根本不是人,脖子上有圈鱼鳞似的东西,皮肤发绿,看着像条大泥鳅。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脚步声,美妇不知啥时候站在了门口,手里端着个碗,碗里是暗红色的液体,看着像血。
“刘师傅,看啥呢?” 她笑得阴森森的,眼睛里没有黑眼珠,全是白的,“是不是累了?喝点汤补补。”
刘铁山这才明白,刚才那猪不是怕他,是怕这美妇!还有这腥气,这床上的 “东西”,这女人根本不是人!
他猛地举起屠刀,大喝一声:“你这妖怪!想害老子?”
美妇见被识破,脸瞬间变了样,皮肤裂开,露出底下青黑色的鳞片,嘴里长出尖牙,像条成精的鲶鱼。
“既然你看见了,就别想走!” 她尖叫着扑过来,手里的碗朝刘铁山扔去。
刘铁山闪身躲开,碗砸在墙上,碎成片,里面的液体溅在地上,冒起白烟,还带着股焦味。
他不敢恋战,转身就往外跑,屠刀在手里舞得虎虎生风,砍断了挡路的椅子。
那妖怪在后面追,尖利的爪子抓在地上,发出 “滋滋” 的响,嘴里还喊着:“把你的心给我!我就能化人形了!”
刘铁山跑出屋,见小厮早就没影了,心里骂了句胆小鬼,脚下却没停,往院门口冲。
刚到门口,就见那妖怪追了出来,身上的鳞片在阳光下闪着光,速度快得像阵风。
刘铁山急中生智,抓起地上杀猪的铁钩,回身就往妖怪脸上扔。
铁钩 “噗” 地扎进妖怪眼睛里,她惨叫一声,捂住脸在地上打滚。
刘铁山趁机拉开院门,没命地往外跑,连屠刀都忘了拿,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
跑到柳树巷口,见小厮缩在墙角发抖,他上去踹了一脚:“还愣着干啥?快跑!”
两人一口气跑到城隍庙,见人多了,才敢停下来喘气。
刘铁山回头看,见没人追来,这才瘫坐在地上,浑身的衣服都湿透了,不知是汗还是吓出来的。
“那…… 那是啥东西?” 小厮哭丧着脸,“我家夫人…… 咋会变成那样?”
“你家夫人?” 刘铁山一愣,“你不是她家的小厮?”
“我是隔壁巷子的,昨天被她抓去的,逼着我装作小厮去接您。” 小厮抹着眼泪,“她说只要把您请来,就放了我……”
刘铁山这才明白,自己是被那妖怪算计了,怕是看中了他这身力气,想拿他当补品。
他越想越后怕,拉着小厮说:“走,去县衙报案!这妖怪不除,还得害人!”
县衙的捕头听了他们的话,起初不信,觉得是刘铁山喝多了胡编,但见他说得有鼻子有眼,还有个小厮作证,才半信半疑地带了五个衙役,跟着他们去柳树巷。
到了地方,见院门开着,院里静悄悄的,地上的猪血还在,只是猪不见了,像是被拖走了。
屋里空荡荡的,床上的被子掉在地上,里面裹着团黑糊糊的东西,像是鱼鳞和头发,腥气冲天。
捕头让人搜,在床底下发现个地窖,打开一看,里面堆着十几具骸骨,有男有女,还有孩子的,看得人头皮发麻。
“这是遇上精怪了!” 捕头脸色发白,“赶紧去请道长!”
衙役去了附近的青云观,请来了观主玄通道长。
道长围着院子转了圈,又在屋里看了看,眉头紧锁:“这是鲶鱼精,修了五百年,专找精壮男子吸取精气,好化人形。”
“那床上的东西是啥?” 刘铁山问。
“是她的本体。” 道长指着地上的鳞片,“她化人形时,本体不能离身,刚才被你伤了眼睛,怕是逃回水里了。”
“那咋办?” 捕头急了,“总不能让她继续害人吧?”
道长从袖里掏出张黄符,贴在院门上:“这符能困住她三天,三天内她回不来。咱们去附近的黑龙潭,那是她的老巢,定能找到她。”
刘铁山自告奋勇:“我也去!这妖怪害我差点丢了命,我得亲手宰了她!”
他回肉铺拿了把更锋利的屠刀,跟着道长和捕头,还有十几个衙役,往黑龙潭去。
黑龙潭在城外的山里,水黑得像墨,深不见底,周围连棵草都不长,透着股阴森气。
道长围着潭边转了圈,拿出桃木剑,往水里指了指:“妖孽,出来受死!”
喊了半天,水里没啥动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刘铁山不耐烦了,捡起块大石头就往水里扔,“咚” 的一声,水花溅起老高。
刚要扔第二块,就见水里冒出个黑影,很快浮上来,正是那美妇,只是脸上少了只眼睛,看着更吓人了。
“又是你这屠夫!” 她尖叫着,从水里伸出长长的爪子,抓向刘铁山。
道长早有准备,举起桃木剑就刺,嘴里还念着咒语。
桃木剑刚碰到鲶鱼精,她就惨叫一声,身上冒出黑烟,掉进水里。
“快撒网!” 道长喊道。
衙役们早准备好了大网,“哗啦” 一声撒在水面上,刚要拉,就觉得网被往下拽,力气大得惊人。
“她想拖咱们下水!” 捕头喊道,“加把劲!”
十几个汉子一起用力,网渐渐被拉上来,里面裹着条大鲶鱼,足有小船那么长,身上的鳞片闪着光,一只眼睛还在流血。
“就是她!” 刘铁山认出那鱼鳞,举起屠刀就砍。
鲶鱼精在网里挣扎,尾巴拍打着地面,发出 “啪啪” 的响,嘴里喷出黑色的粘液,溅到哪哪就冒烟。
道长跳到大鱼头上,把桃木剑狠狠插进它的天灵盖。
大鱼抽搐了几下,不再动了,身体慢慢变小,最后变成了条一尺多长的鲶鱼,只是鳞片还是青黑色的。
“这妖孽已除,黑龙潭的水以后就清了。” 道长拔出桃木剑,剑上沾着些黑血。
刘铁山看着那条小鱼,心里还有些发怵,这东西看着不起眼,竟能化人形害人。
回到城里,捕头在柳树巷美妇家的地窖里,又搜出些金银首饰,像是受害者的东西,都登记在册,等着家人来认领。
刘铁山的屠刀也找回来了,只是上面沾了些黑血,洗了好几遍都没洗掉,还带着股腥气。
他后来再也不敢接上门杀猪的活,就在肉铺里做生意,见了穿蓝布棉袄的美妇,就躲得远远的。
有人问他为啥,他就把柳树巷的事讲一遍,听得人头皮发麻。
这故事在合肥县传开了,都说刘铁山胆子大,敢跟妖怪斗,是个英雄。
也有人说,那鲶鱼精是因为修炼时走了岔路,才变得这么凶残,要是好好修行,说不定能成正果。
但不管咋说,自那以后,柳树巷再也没人敢住,渐渐荒了,只有那棵老槐树还在,风一吹,枝桠晃来晃去,像在诉说那段吓人的往事。
刘铁山后来活了八十多岁,临死前还跟孙子说:“杀猪不怕猪狠,就怕遇上披着人皮的妖怪,记住,遇事别怕,手里有刀,心里就有底。”
他那把沾了妖气的屠刀,被孙子当成传家宝,一代代传了下去,据说放在家里,连老鼠都不敢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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