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甘肃酒泉榆林窟第3窟的西夏壁画上,一幅“普贤菩萨经变画”静静诉说着孙悟空最早的样貌。画中玄奘法师正向菩萨行礼,身后站着一个瞋目龇牙、毛发浓密的随从。他昂首露齿,身着短袍长裤,足蹬草鞋,双手合掌却掩不住满脸野性,这便是孙悟空的原型“猴行者”。
这个形象与大众认知的美猴王相去甚远,没有熠熠生辉的金冠,也没有锁子黄金甲,更像一个饱经风霜的苦行僧。元代文物进一步佐证了这一形象。广东省博物馆藏的磁州窑瓷枕上,孙悟空被描绘得身形消瘦,却异常矫捷,手持金箍棒蹦跳开路,活脱脱一个灵动山精的模样。
而陕西榆林龙兴寺明代石窟的藻井浮雕上,孙悟空仍是猴面人身,但装束已更精干:窄袖短袍、绑腿裤,右手扬鞭左手牵马,一派干练的护卫姿态。
这些文物连缀出一条清晰的演变轨迹,从西夏到明代,孙悟空始终保留着动物野性,只是逐渐从山林精怪转向了取经护法者的角色。
吴承恩笔下的“毛脸雷公”
当吴承恩在《西游记》中为孙悟空定型时,他赋予的形象足以让现代观众瞠目:“毛脸雷公嘴,朔腮别土星,查耳额颅阔,獠牙向外生”,这哪里是俊美猴王?分明是个狰狞的怪物!
书中更借人物对话强化这一印象:王老者见他“拐子脸,别颏腮,雷公嘴,红眼睛”,直呼“痨病鬼”;小妖向妖怪报告时,也描述他是“毛脸雷公嘴、查耳朵、折鼻梁、火眼金睛和尚”。
更颠覆的是原著中孙悟空的凶残本性。三打白骨精时他亲口对唐僧说:“老孙在水帘洞里做妖魔时,若想人肉吃,便变金银、庄台、醉人或女色。有痴心爱上我的,我就迷他到洞里,或蒸或煮受用;吃不了还要晒干防天阴!”
这份生啖人肉的坦然,与影视剧中正义凛然的英雄判若两人。
吴承恩的创作实则暗含深意。明代中晚期社会矛盾尖锐,孙悟空对天庭的反抗,实则隐喻民众对封建强权的抗争。他推倒炼丹炉、撕毁生死簿、高喊“皇帝轮流做”,恰似一柄刺向腐朽体制的利刃。
而他的“凶相”,正是对那个“弱肉强食”世界的真实映照。
影视重构史
孙悟空形象的浪漫化改造,早在影视诞生前就已开始。明代神魔小说流行时,他已被赋予“混元一气上方太乙金仙美猴王齐天大圣”的道教封号,成佛后更尊为“斗战胜佛”,神性逐渐掩盖兽性。
真正让孙悟空“美型化”的推手是影视艺术。
1941年《铁扇公主》中国首部西游动画将悟空设计成尖嘴长耳的米老鼠近亲,为降低理解门槛削弱野性;1961年《大闹天宫》创造性地融入京剧脸谱,白脸、月牙眉、心形红鼻,棕毛金冠的造型成为国民记忆图腾;1986年电视剧版六小龄童以灵动猴戏演绎,火眼金睛、虎皮裙的“美猴王”自此定型;2015年《大圣归来》破旧土黄衣、褪去金冠的颓废造型,塑造出桀骜悲情的东方英雄新符号。
影视改编的本质是时代精神的投射。当周星驰在《大话西游》(1995)中让孙悟空谈情说爱,当彭于晏在《悟空传》(2017)里演绎反叛少年,当《黑神话:悟空》游戏塑造鹰鼻深目的暗黑战士,每个时代的孙悟空都承载着当代人的精神诉求。
永恒的大圣
千年取经路上,孙悟空的外貌从野性到神性再到人性,始终在流变。榆林窟的草鞋行者、吴承恩的獠牙凶猴、六小龄童的经典美猴王、赛博时代的暗黑战士……哪一个才是“真实”的?或许答案藏在其形象变迁的规律中:他始终是被压迫者的代言人。
西夏壁画里他护送取经人穿越险途,是民众对精神引路者的渴望;明代小说中他棒打凌霄殿,是平民对封建特权的愤怒;当代影视里他挣脱五行山封印,又化作打工人冲破内卷的集体幻想。正如学者所析:“孙悟空的反抗精神从未过时,只是每个时代为他披上不同的战袍。”
当我们在陕西神木龙兴寺的明代浮雕前驻足,看那猴脸人身的行者扬鞭催马,仿佛听见吴承恩的判词在石窟中回响:“妖为鬼域必成灾。”
无论面目如何变幻,金箍棒指向的始终是世间不平,这或许才是齐天大圣穿越千年的不坏金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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