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北京大学光华管理学院迎来四十周年院庆。四十载春华秋实，北大光华在改革开放的历史浪潮中应运而生，也在这一进程中不断成长与蜕变，书写着属于自己的辉煌篇章。创造管理知识、培养商界领袖、推动社会进步，这四十年，是北大光华不断迈进的四十年。以厉以宁先生为代表的老一辈光华人留下的教育理念，历经岁月的沉淀，滋养着一代又一代的光华人。
为庆祝这一重要时刻，学院将围绕光华40周年推出系列回顾文章。在这些文章中，每一位讲述者都将带领我们回溯光华的过往岁月，重温那些重要的历史时刻、关键的发展节点，以及他们在光华的亲身经历与深刻感悟。他们将分享在学术研究道路上的探索与突破，讲述如何以智慧和汗水为光华的学术大厦添砖加瓦；他们也会畅谈在人才培养过程中的点滴故事，展现光华如何为社会培育出一批又一批优秀的学术人才及商界领袖……
让我们跟随他们的笔触，走进光华的四十年，感受学院深厚的底蕴、蓬勃的活力与不变的初心。在这个特殊的时刻，回顾往昔，展望未来，共同见证北京大学光华管理学院迈向新征程的坚定步伐。
张志学：忠于学术，敢于创新
北京大学中国社会科学调查中心主任
北京大学博雅特聘教授
初入光华：期望与鼓励
我与光华结缘，始于一封邮件。
此前我在香港理工大学工作，从事应用心理学研究。我所在的院系旨在通过心理学、应用化学以及护理学三大学科的交叉合作，推动护理与健康科学的研究。
1999年前后，香港理工大学开始进行学科调整，邀请了UCLA的讲座教授以进一步提升该专业在亚洲的领先地位。然而，这也导致应用心理学、护理学和化学学科都须服务于“护理和健康科学”的方向及框架，意味着我个人的研究需要完全转向护理领域。然而，这并不是我想要的。
因此，我决定听从内心的声音，回到内地。于是，我给光华管理学院发去了一封求职信。没过几天，学院通过一位访问香港的社科院教授联系我，希望我到光华做一次演讲。两三天后，我借参加在北京举行的华人心理学家大会的机会，前往光华管理学院进行演讲。演讲结束后，我回到家中，我的太太告诉我，光华管理学院已经打电话过来，邀请我到学院任教。
2000年6月，我便正式加入了光华管理学院。
初到光华，我的感受是：学院充满了期望。当时的物理条件和师资条件虽然有限，但我看到了全院上下渴望办成世界一流学院的决心与热忱。
第二个感受是：光华具有很强的凝聚力。当时教师人数不多，大家很快就熟悉了。午餐时，各个学科的教师都会在现在的一号楼五楼餐厅边吃饭边聊天。 此外，光华的行政人员都非常朴实，全心全意地为教师服务。
我记得一件小事。刚入职时，我对光华的电脑条件不太满意，于是向院领导提出了建议。一周后，每位教师都配备了一台笔记本电脑。当然，这未必与我的建议有关，或许此前学院已经有了这个计划，但无论如何，这都让我感觉很好，因为我的建议得到了回应。
研究与授课：与时俱进、分门别类
初入学院时，我所在的系好像被称为企业管理系。由于该系涵盖了组织行为、人力资源、战略管理、运筹等多个领域，被同事们戏称为“大杂烩”。
随着学院的专业化发展，该系被拆分为两个新系：一个叫做战略与公共政策系，由武常岐老师担任系主任；我们这个系则称为组织行为与人力资源系，梁钧平老师是系主任，而在我来光华两年后，被任命为该系副主任。
但我认为这个系以两个学科命名不够恰当。后来与同事们商议，最终向院里提出将系名改为“组织与管理系”（Management and Organization），更符合国际主流的命名方式，表明光华管理学院在某种程度上已经与国际接轨。
早期我作为系副主任，基于在光华的教学经验，特别是对人力资源的认识，认为光华的优秀学生不适合学习人力资源，因为这个领域的职位发展空间有限。 因此，我与同事们商讨并在学院的支持下，取消了光华本科的人力资源管理专业，这成为我职业生涯的第一个里程碑事件。
取消了人力资源管理专业之后，在本科教学阶段，我担任的最核心的课程是本科生的“社会心理学”。对于本科生，我致力于教授“原汁原味”的基础社会心理学，强调“知”,即建构知识基础。我认为光华的本科生应该学习基础课程，而不是仅仅侧重实操技能的课程。因此，我提议并成功开设了社会心理学课程——这门课程被列为全院必修课。在过去二十多年里，我从未离开本科生教学。通过持续给本科生上课，我见证了这门课程对他们立竿见影的影响。
在本科生课程之外，我也教授面向MBA的“管理沟通”和EMBA的“领导力组织建设”等多项核心课程。系主任梁钧平老师非常信任我，在第一个学期，我就教授了三门MBA课程。第二个学期，我又教授了一门“管理沟通”，此前学院从来没人教过这门课。
我的教学心得是分门别类。与本科生不同，对于MBA学生，我完全采用以学生为中心的教学模式，通过多种方式让同学参与讨论，而不依赖PPT进行教学。这强调的是“执”，目的是培养他们分析和解决问题的执行能力。而对于EMBA学生，我采用半结构化的教学方法，强调“智”，旨在培养他们把握组织和推动组织变化的能力。
基于我在光华第一年的教学表现，我获得了校方颁发的教学优秀奖。这充分体现了光华对年轻教员的支持和鼓励。
授课与研究也是同时进行的。最初为了生存，我在管理学院没有导师带领，只能寻找与社会心理学相关的研究，因此选择了冲突处理。先后在国内和国际顶级和权威期刊上发表多篇论文，并于2025年当选国际冲突管理学会的会士，成为迄今为止唯一当选的华人学者。不过冲突处理只是组织行为研究的一小部分，由于我需要应对MBA和EMBA的教学，学生对领导力很感兴趣，自然而然我便开始研究领导力。
在领导力这一研究议题上，我与合作者发表了若干篇颇有影响力的论文，遵循了西方组织行为学者关于领导力研究的方式，即聚焦中层经理与下属的互动。但是，这并不是我希望探讨的领导力——我认为，领导力应该瞩目全局，推动整个组织的深层变化。因此，我一直想在组织层面研究领导力。在多年研究积累的基础上，我和合作者撰写了关于战略领导力的教科书。
我的另一个研究兴趣是企业的转型升级，也是因为国家当时已经提出了要求，我领衔的项目获选国家自然科学基金重点项目，尝试将宏观和微观视角贯通起来理解企业创新，也取得了不错的成绩。
而当我们在企业转型升级或创新这个领域有所心得，准备继续深入研究时，AI时代到来了。目前，我们正在推进人机协同方面的研究。综合上述，我的研究已经包括冲突处理与谈判、领导力、企业创新与转型，以及现在的人机协同。
学院变迁：IPHD, 对标国际顶级标准
光华本科的人力资源管理专业的取消，就像一个启动开关，成为后续一系列变革的开端。
取消了本科专业的同时，组织管理系需要有旗舰项目。因此，我们在2002年开始酝酿，2003年正式推出了IPHD项目（International Ph.D.Program）。这个项目得到了学院和校方的支持，成为我职业生涯的第二个里程碑事件。
那是一个令我永远难忘的日子。2002年4月19日下午，光华管理学院召开教师大会，会上正式宣布将实施IPHD项目，设立组织管理、战略管理和市场营销三个方向。5月13日上午，徐淑英教授召集张维迎、涂平、武常岐等多名资深教授讨论国际博士生项目的具体课程设置。张维迎教授邀请她担任该项目的主任，而徐老师则当场指定我担任她的助理。
可以说，这是一个争分夺秒制定出来的方案，参考了许多我所见证的西北大学凯洛格管理学院的组织管理方向博士项目的培养模式——该项目竞争优势远超过该院著名的MBA和EMBA项目，当年与我一同上课的同学先后进入世界级名校任教，如哈佛、斯坦福、多伦多，并且都取得了卓著的学术成就。此外，徐老师在力推IPHD项目时，特别提到要给该项目的博士生提供远超平均水平的补贴，以保障他们安心专注于学术。
IPHD项目的改革之一是，遴选标准不依赖传统的考试，而需考生提交合格的托福和GRE成绩，最终由招聘委员会通过面试来决定。我们还从全国各地选拔优秀的本科生加入项目。项目的改革展现了光华管理学院的魄力。学院每年为我们拨付一笔不菲的资金，我们计划三个系招收十人，从一开始就对标国际顶级标准，邀请全世界顶级的教授前来授课，课程全部采用英文教学。徐淑英教授在国际上享有盛誉，她邀请了许多知名管理学专家，而我则负责邀请一些心理学领域的专家以及我熟悉的海外组织管理研究者。学生们认识到了世界一流的标准，也了解了世界顶级博士生项目的惯例。
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多的教师加入，我们在摸索中逐渐成熟，学生们在国内外学术界都表现出色。光华IPHD项目通过对博士生进行高强度的学术训练，为其打下了坚实的基础，促使他们能够在日后独立学者的道路上渐趋成熟。比如，自2008年以来，光华管理学院组织管理、战略管理以及市场营销方向的博士毕业生，在国内和海外知名大学任教的有近50位，他们以优秀的研究和教学成果成为所在商学院的中坚力量。
而后续的变化也顺理成章。对我来说，第三个里程碑事件发生在2016年，我认为由于学术研究的转型升级，组织与战略应该合并。这是基于学科发展趋势和现实考量所作出的决定。
另外，2017年刘俏院长上任后，提出了跨学科的发展思路，成立了三个跨学科的交叉平台。我负责管理创新交叉学科平台，这是另一个里程碑事件。在这个平台上，我们再次召集了包括会计、统计等学科的教师，研讨管理创新相关的话题，使得学院以跨学科的方式探讨管理创新方面，走在了学界的前沿。
产教融合：在以产促教中探索中国实践
如今回看，作为一位社会心理学研究者，能够在光华管理学院顺利转型，是因为我真正为了研究而与企业合作，去发现真问题、研究真问题，并在这一过程中反哺了我的教学。
这就要说到我在香港工作期间的一次重要经历。当时，华为邀请我去解决员工的素质模型问题，这是一个源于心理学领域关于人类动机测量的学术问题。在这个过程中我了解了华为，进而为后来的管理学研究打下了坚实的基础。
我来到光华后，第一年就能获得教学优秀奖，正是因为我引用了在华为的访问经验，虽然当时不能公开在企业开展访问的诸多细节，但我可以详细讲述华为当年高速崛起时遇到的种种问题，尤其是与人员素质开发或人员管理相关的问题。我在课堂上讲述这些亲身经历，使我的教学与实践紧密关联，更加生动，也因此获得了学生和学校的肯定。
自从华为项目结束后，每个月都有人找我做项目，但我从未接受，因为我对自己作为学者有严格的约束。不过我也发现，将学术与企业实践结合，对于研究是有促进作用的。当时，华为的项目涉及保密协议，我不能直接应用，但由于我那时在香港理工大学护理与医疗科学系工作，我将用于华为项目的那套方法用于研究护理人员的素质和能力，在国际上发表了一篇文章，引用率挺高，还在《中华护理学刊》和香港的英文、中文护理期刊上发表文章。
我初入光华时，经常在周末自己出去，到苏州、深圳等地访问企业家，与企业家们交流管理心得和体会。当时，作为一名年轻的助理教授，缺乏足够的社会联系和支持，只能自己出去接触企业家。正是这些经历，让我看到了中国企业界在诸多困难和约束面前的自强不息，从而激发了我和合作者后来从事有关企业高管“认命变运”的相关研究。
此后，我也应邀为百度提供了一些帮助。在与企业创始人接触后，我发现即使职位高、企业规模大，他仍然对技术充满激情。这激发了我对激情问题的研究。当时，我不了解心理学界和管理学界是否有人研究激情，我几乎没有读过相关文献。后来，我与学生和国外同行基于这一现象进行了研究，相关成果在《管理世界》上发表，2024年在顶级英文期刊Personnel Psychology上又发表了相关研究。
我的很多想法和文章都是源自于企业实践。当然，这种促进作用的前提是我没有将过多的精力用在做横向项目或为企业提供收费咨询上。要特别强调的是，光华管理学院规定，不允许教师开公司赚钱，以便聚焦学术研究和理论创新。
从华为到百度等典型企业，十几年来，我没有中断过与他们的联系。学院亦安排我为国内外知名企业的项目授课，包括英文和中文课程，有助于我及时跟进中外企业的管理实践。 在吉利并购沃尔沃后，我被沃尔沃总部邀请到哥德堡，与三位来自瑞典的教授共同为公司来自全球的管理者做培训，我还单独向沃尔沃几位最高领导团队成员分享我对中国市场与企业管理的见地。这次培训和演讲源于我与一位瑞典教授就中欧双方管理者如何在四川、上海等地开展协作的深度实地研究。 客观地讲，这些经历对我的学术研究和教学都起到了极大的增益与补充。
近几年我的诸多研究也继续保持了与实践密切关联的风格，并更加侧重企业运作与宏观社会现象的复杂互动。比如，为了研究疫情之后温州所表现出来的城市韧性，2020年5月17日我启程带领团队，通过十余天的实地调研，密集访问35家企业，参加18场座谈会，查阅并搜集丰富的营商环境和企业运营等一手信息去撰写了《温州考察报告》,提交温州政府。2020年12月9日《温州日报》摘取报告的部分内容，以《在温州，看见了中国城市的韧性》为题发表在第1、3和4版上。此外，我们连续几年对中国省份营商环境的研究报告，得到了地方政府的高度重视，这些报告背后也是我和团队扎扎实实的研究成果，通过优化营商环境激发个人和企业的创造精神，为企业选择乃至创造合适的营商环境开展创新创业提供可能路径，为学界同仁开展宏微观连接的研究提供了数据支持。
所以，产教结合，忠于学术，敢于创新，是我对自己光华岁月的总结，也与年轻的教师们、学生们共勉!
张志学，北京大学博雅特聘教授，北京大学中国社会科学调查中心主任，光华管理学院行为科学研究中心主任，光华管理学院管理创新交叉学科平台召集人。香港大学心理学博士。2009年国家自然科学基金杰出青年科学基金获得者，2025年当选国际冲突管理学会会士(The IACM Fellow)。曾任International Association for Chinese Management Research (中国管理研究国际学会)主席(2021-2023)，现任国务院学位委员会第八届学科评议组(工商管理)成员。研究领域包括企业领导与文化，谈判与冲突处理，团队工作与管理，企业的转型与创新以及智能技术在企业中的应用等。
来源 |光华40周年史册编写组
排版| 李珅
编辑| 王小雅
审阅| 塔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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