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3年仲夏,正是午饭点,你要去哪?”牛车上老汉眯着眼问。王扶之抹掉一路尘土,笑答:“回三眼泉,看望亲人。”简单几句,牛车吱呀继续前行,扁担下的老黄牛甩尾巴,偶尔打个响鼻。王扶之穿着旧军装,扣子并未系到最上,一路顺口和老人闲聊,心里却在盘算:十八年,从十二岁到三十岁,家乡会变成什么样?

老汉话多。他说今年麦子收成不错,说村里分了地,还说自己年轻时也在延安给地主当过短工。话音一转,他提到一个早走的娃娃:“那孩子十二岁就跟红军走了,一走十八年,生死不知。”王扶之手指紧扣军帽檐,胸口像被什么击了一下,但他仍旧压着嗓音:“老人家,那娃叫什么?”老汉摆手:“不提了,提起来心疼。”牛铃声敲碎尴尬,山风卷起黄土味道,车轮留下两行深痕。

牛车颠簸,王扶之思绪却飘回1923年。那年他出生,五岁丧母,十岁学会放牛、打短工。贫穷像磨盘,日夜碾压一家老小。可父亲硬是东借西凑,把他送进私塾三个月,让他识得百家姓与三字经。饥饿赶走了读书梦,却给他留下识图认字的底子。十二岁那年,他看见红军帮乡亲推磨挑水,不收分文;再看地主家的狗腿子,随意抽人鞭子。那一刻,他动了心:跟红军走,也许能吃饱,也许能换个活法。

报名点前,他把“十二”说成“十七”。瘦高个,一米六,看着倒像。就这样,他钻进少共营,分到一把梭镖。第一次上战场是劳山。炮火、硝烟、泥土味混成一种刺鼻气味。王扶之举梭镖贴着地面突进,扑倒敌哨,夺来第一支步枪。那年,他还没学会写完整的家书,却学会在黑暗里分辨枪声。

抗日爆发后,他调到新四军三师。师长黄克诚高度近视,颠簸的马背让这位老将吃尽苦头。机缘巧合,王扶之缴获一辆日军自行车,干脆变成黄克诚的“双脚”。三年里,他蹬车数千里,随时在后座上听到“车停,前面形势咋样?”“车拐,今晚住哪?”自行车成了流动的指挥所,黄克诚也发现了这个陕北娃的胆识和脑子。

1945年后,东北的严寒、华北的尘暴、江汉平原的闷湿都留下他的脚印。他从联络员干到团长,胸前奖章越挂越多,家书却始终没寄回去。一来无固定驻地,二来怕给老父惹祸。国境之外的朝鲜战火再起,他又随三十九军跨过鸭绿江。

1950年10月,龙头洞。敌机在头顶呼啸,炸弹在山沟翻滚。343团要挡住美骑一师援军。王扶之一拳砸在地图上:“抢占185.5高地。”他让九连丢掉背包硬冲,自己随后跟进。一昼夜,三次击退坦克伴随的步兵冲锋;夜里,他又端掉敌军一个连。美军哈罗德·约翰逊中校负伤被俘,云山战役侧翼因此稳固。那一仗,美军认识了“王疯子”这个外号——敢硬碰硬,却又算得极准。

三年血火,1953年春,他接到回国命令。休整完,向首长递了假条,只写了六个字:探亲,地点子洲。批条很快,专车也准备好了。他却谢绝,一来怕惊动地方机关,二来想静静走走旧路,看看新中国的山河。

于是有了牛车上一段奇异旅程。村口的石碾还在,枣树也在。老汉勒住牛绳:“小伙,这里就是傅家新庄,下车吧。”王扶之跳下车,把行李放在地上,终于问出憋了半路的话:“大爷,那娃真叫啥名?”老汉抬头,额纹里满是岁月:“王扶之。”四个字出口,他自己都轻轻哆嗦。下一秒,一个军礼打得笔直,“爹,我就是!”

父与子怔怔相望。老父亲的胡茬白得刺眼,双手却依旧有劲,把儿子揽进怀里。“娃,能活着回来好。”声音很轻,却压过所有虫鸣。王扶之鼻子发酸,肩章在夕阳下闪烁金色,他突然想到,这金光来得不易——劳山雪地、盐阜芦苇、鸭绿江水,都在其中。

村里早有人看见牛车回来,呼朋引伴围上来。有人认出那身军装,大声嚷着要去报告县里;王扶之摆手:“莫惊动,先让俺陪俺爹说几句话。”他提着从县城带回的茶叶、布料,跟父亲迈进低矮的土院。门槛依旧坑洼,墙头却插着小国旗。父亲咳嗽几声,说今年分到五亩地,粮食不愁;他说邻村二狗子家也有孩子当兵,如今在福建当海防兵;他说合作社收枣比过去客商公道多了。王扶之听着,不时点头。军帽被他取下挂在门后,那排烙印了十八年硝烟的星徽,与破旧的油灯并排,却闪得分外亮。

夜色沉下。没有谁说“回望”这种词。父子俩在院里支张旧木桌,啃着刚蒸好的白面馍,聊起第二天要去给母亲上坟。老黄牛圈在墙角咀嚼干草,偶尔轻哞一声。山风吹动军衣,带出淡淡火药味,与院墙上的土腥气混在一起——这气味,不算好闻,却真实,且值得活着的人珍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