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默丁
不知从哪一天开始,蝉鸣从一棵棵梧桐树的枝桠间漫下来。最初是羞答答的、零零散散的一两声试探,入伏后忽然就成了千军万马过独木桥,从早市的油条摊吵到公园的树林中。蝉是这个季节最不知疲倦的歌者,它们在一棵棵高大的树上搭起戏台,放歌“知了知了”,一声叠着一声,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声网,将整个夏天兜在里面。
街边的梧桐树枝繁叶茂,蝉声就顺着枝叶爬上去,沾着露水的清润。初唐诗人虞世南曾赋诗咏蝉,“垂緌饮清露,流响出疏桐”,原来古人早就发现早晨的蝉声里藏着如此清冽,仿佛饮足了晨露的嗓子,唱出来的都是透亮的调子。正午的蝉鸣最是酣畅,那声浪里没有半分含蓄,把盛夏的热烈泼洒得淋漓尽致。阳光穿过叶隙,在地砖上投下细碎的光斑,蝉鸣也跟着摇晃,像被风揉碎的银铃。当暮色漫过屋顶,蝉鸣就变成了流动的水,顺着窗外梧桐树的叶子往下流淌,跌落在纳凉人的躺椅下,夜就渐渐静了。
小时候不喜欢蝉鸣。有年暑假贪玩,本该每天按时完成的作业被抛至脑后,及至到了召集日前夜,才发现作业欠缺了很多。于是,耐着性子坐在桌前补作业。蝉鸣吵得心慌,字里行间都渗着蝉的影子,连墨香都变得燥热起来。奶奶端来碗绿豆汤说:“你爸小时候可喜欢这蝉了。”她指了指窗外,“有一次他爬到树上粘蝉,摔下来蹭破了膝盖,偏不肯哭,举着蝉壳跟我炫耀,说那叫金蝉脱壳!”喝下绿豆汤,我的心静了不少,也不再觉得那蝉鸣聒噪。
记得小时候的夏夜,常挤在纳凉的长辈们身边打打闹闹,却喜欢支棱着耳朵听他们聊天。他们摇着蒲扇,说蝉这一唱,便是用尽了一生。我不信,总以为那是长辈们骗人的谎话。后来,读过很多书,我明白这不是谎言,原来蝉真的是在土里蛰伏数年,只为这一夏的放声。再听这蝉鸣,就听出了些向死而生的壮烈,不由得感叹蝉这一生的不易。再读骆宾王的“西陆蝉声唱,南冠客思深”,翻看背景资料,才明白那时候的他正有牢狱之灾,他是借着诗里的蝉鸣想家呢。我忽然觉得这蝉鸣也有了重量,压得梧桐树叶都垂下了。
说来也怪,小时候生活在农村,好多熟悉的景物现在大多已经见不到了,只有这蝉鸣每年夏天都如约而至,从不缺席。前些日子整理旧物,在一个落满灰尘的小瓷罐里发现一个蝉蜕,想不起来是何时捡来装进罐子里了。那蝉蜕薄得透光,脉络里仿佛还凝着当年的蝉鸣。
此刻,我坐在办公室里,窗外的蝉鸣依旧。我静耳倾听,心中再无半点的不耐烦。我听出了蝉鸣唱的是光阴的故事,唱的是我们藏在岁月褶皱里的童年、亲情与乡愁。合上电脑,仿佛看见窗外的蝉鸣正穿过几十载的光阴,轻轻地落在我的办公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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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 辑:房斌
美 编:房斌
责 编:宋子光
出 品:金普新区融媒体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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