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子你什么时候给我换件衣服啊!”

“儿子你什么时候给我洗个脸啊!”

“儿子你快点做饭,我饿了”

老人瘦骨嶙峋,眼神浑浊,口中时不时发出一两声意义不明的呓语。

他便是林和平,一位曾经受人尊敬的大学教授,如今却被阿尔茨海默病困扰了整整二十一年。

照顾他的,是他唯一的儿子,林远。

01

林远的人生,似乎从记事起就和“贫穷”二字紧密相连。

他成长的家,就在这座名为“红星小区”的破旧居民楼里。

小区建于上世纪七八十年代,红砖墙早已斑驳,楼道里堆满杂物,空气中常年弥漫着一股潮湿和饭菜混合的复杂气味。

邻里之间大多是些境遇相似的普通人家,日子过得紧巴巴,却也还算平静。

林远的母亲在他很小的时候就因病去世了,那段记忆模糊而悲伤,只剩下父亲林和平温暖而厚实的后背。

从此,父子俩相依为命。在林远的印象里,父亲林和平即便是在最困顿潦倒的日子里,也始终保持着一种与周遭格格不入的体面。

他总是穿着熨烫妥帖的西装,哪怕是旧的,领口袖口也洗得干干净净。头发一丝不苟地向后梳着,露出光洁的额头。行走坐卧,都带着一股说不出的书卷气。

小区的邻居们常在背后议论,说林教授真是个怪人,家里穷得叮当响,还天天西装革履的,也不知道图个啥。

但也有不少老人带着几分敬佩地说:“老林啊,那是有气质的人,跟咱们不一样。”每当这时,年幼的林远总会偷偷挺直小小的胸膛,仿佛父亲的这份“气质”也分给了他一些荣耀。

然而,这份体面和气质,在二十一年前戛然而止。那年,林和平被确诊患上了阿尔茨海默病。

从最初的健忘,到后来的认知混乱,再到如今生活完全不能自理,林和平从一个儒雅的学者,变成了一个需要时刻看护的“老小孩”。

作为独生子,林远责无旁贷地挑起了照顾父亲的重担。

二十一年,七千多个日日夜夜,他从一个青涩的少年,变成了一个两鬓略染风霜的中年人。

为了给父亲治病,他花光了家里本就不多的积蓄,还欠下了一些外债。高昂的医药费像座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

白天,他要辛勤工作,才能勉强维持父子俩的生计和父亲的治疗费用;

晚上,他要为父亲擦身、换洗衣物、处理大小便,几乎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

“爸,水温正好,我扶您起来洗漱。”

林远的声音带着长年辛劳的沙哑,却依旧温和。

他耐心地伺候着父亲,目光中没有丝毫怨怼,只有深深的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迷茫。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才是个头?他不知道,也不敢去想。他只知道,只要父亲还在,他就不能倒下。

邻居们有时会感叹:“小远这孩子,真是孝顺,换个人家,摊上这样的爹,早就不管了。”林远听了,只是苦涩地笑笑。这是他的父亲,无论变成什么样,都是他唯一的亲人。

夜深人静时,林远偶尔会翻出父亲年轻时的照片。照片上的林和平风华正茂,戴着金丝边眼镜,笑容温和而自信,眼神里闪烁着智慧的光芒。他会想,如果父亲没有生病,现在会是怎样的光景?或许,他依然在大学的讲台上挥洒才情,受人敬仰;

或许,他会像其他退休老人一样,含饴弄孙,安享晚年。

可惜,没有如果。现实是,父亲的病情在一天天加重,而他的肩上的担子,也越来越沉。

他只盼着,能有多一点的收入,让父亲的晚年能稍微舒适一些,用药也能好一些。

但在这个物价飞涨的年代,对于一个需要独自承担巨额医疗费用的普通家庭来说,这无异于奢望。

02

日子就在这种日复一日的辛劳和压抑中缓缓流逝。

林和平的病情时好时坏,清醒的时候少,糊涂的时候多。

他常常会对着空气说话,或者把林远错认成早已过世的妻子。

林远已经习惯了父亲的这些“胡话”,多数时候只是耐心地听着,偶尔附和几句,哄他开心。

大约半个月前的一个傍晚,林远刚给父亲喂完饭,正收拾碗筷。

林和平坐在轮椅上,呆呆地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嘴里突然含糊不清地嘟囔起来:“罐子……八个罐子……埋在……老家的房基地底下……”

林远起初并没在意,以为这又是父亲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胡言乱语。

他一边擦着桌子,一边随口应道:“嗯,知道了,爸,有罐子。”

“真的……你要……要去看看……”林和平的语气似乎比平时多了一丝执拗,浑浊的眼睛里也闪过一抹异样的光彩,虽然转瞬即逝。

“好,好,有空我就去看。”林远敷衍着,心里却琢磨着明天是不是该带父亲去医院复查一下,看看是不是病情又有什么变化。

接下来的几天,林和平像是魔怔了一般,只要稍微有点精神,就会断断续续地提起那“八个罐子”。

有时候是在吃饭的时候,有时候是在林远给他按摩的时候,甚至半夜醒来,也会拉着林远的手,重复那几句话。

“老家……房基地……下面……八个……罐子……挖出来……”

一周过去了,林和平嘴里念叨的,翻来覆去还是那几个字。林远从最初的不经意,到后来的疑惑,再到心里渐渐泛起一丝波澜。

他了解自己的父亲,即便是在痴呆之后,也从未对某一件事如此执着地念叨过这么久。

“爸,您说的是哪个老家啊?”林远试探着问。

林和平的眼神迷茫,似乎在努力回忆,过了好一会儿,才含糊地说:“槐树……大槐树底下……”

林远的心猛地一跳。他们家的老宅,确实是在乡下,院子里就有一棵上了年头的老槐树。那是他爷爷奶奶留下的房子,在他很小的时候,过年过节还会回去住几天。

后来爷爷奶奶相继过世,再加上父亲工作调动到了城里,那座老宅就渐渐荒废了。算起来,至少有三十年没回去了吧,也不知道现在变成什么样子了。

父亲痴呆了二十一年,怎么会突然记起几十年前的老宅,还说底下埋着罐子?这太不合常理了。

林远开始有些动摇。他想起父亲年轻时虽然只是个教书匠,工资微薄,但生活上总有些旁人看不懂的坚持,比如那些不合时宜的西装,比如对某些书籍近乎偏执的收藏。会不会,父亲真的在老家藏了什么东西?

这个念头像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在林远的心中激起层层涟漪。他知道,这很可能只是父亲病中的臆想,是镜花水月一场空。

可是,万一呢?万一父亲说的是真的呢?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那或许……或许能改变他们父子俩窘迫的现状。

照顾父亲二十一年,他真的太累了,经济上的压力更是如同巨石,让他夜不能寐。如果真有什么意外之财,至少能让父亲得到更好的治疗,也能让他稍微喘口气。

这个念头一旦生根,便开始疯狂地滋长。林远开始仔细回忆父亲念叨时的每一个细节,每一个表情。他发现,父亲在说起“罐子”的时候,眼神中偶尔会掠过一种林远从未见过的、近乎清明的焦灼和期盼。

又过了几天,林和平依然在重复着。林远内心的天平,终于在某个深夜,彻底倾斜了。

03

做出决定,对林远来说并不容易。这意味着他要请假,要花钱租车,还要面对可能一无所获的失望。但他看着病床上呼吸日渐微弱、生命之火仿佛随时都会熄灭的父亲,看着家里催缴医药费的单子,他觉得,自己必须去试一试。

哪怕是假的,就当是了却父亲病中的一个执念吧。如果,如果侥P.幸是真的……林远不敢再往下想,巨大的希望和同样巨大的不确定性,让他的心脏怦怦直跳。

他开始筹划这次“寻宝”之行。老家在邻省的一个偏僻农村,路途不算近。他先是向单位请了几天假,然后又硬着头皮向一个还算说得上话的老同学借了点钱。他不想动用准备给父亲买药的最后那点积蓄。

“爸,过两天我回老家一趟,您说的那个罐子,我去给您找找。”林远在给父亲喂水时,轻声说道。

林和平浑浊的眼睛似乎亮了一下,嘴角咧开,像个孩子一样笑了起来,含糊地应着:“好……好……挖……挖出来……”

看着父亲难得露出的笑容,林远的心里五味杂陈。他不知道这一趟会是什么结果,但他知道,为了父亲这份期盼,他也必须走这一遭。

出发的前一天,林远特意去市场上买了一些祭品。老宅多年无人照看,他想,回去后总要先给祖辈们上柱香,告慰一下他们的在天之灵。

他还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他练系了一台小型挖掘机。既然父亲说是埋在房基地底下,那工程量肯定不小,光靠他一个人用铁锹挖,不知道要挖到猴年马月。而且,既然要去,就要做得彻底一点,免得日后留下遗憾。

雇用挖掘机的费用不菲,几乎花光了他借来的钱。林远有些肉痛,但开弓没有回头箭,事已至此,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这天清晨,天刚蒙蒙亮,林远便带着简单的行李和一颗忐忑不安的心,踏上了回乡的路。车子在高速公路上飞驰,窗外的景物不断向后退去。林远的心,也像是被什么东西牵引着,飞向那个既熟悉又陌生的故土。他一遍遍地在心里祈祷,希望父亲这次的“胡话”,能变成一个奇迹。

经过几个小时的颠簸,客车终于抵达了记忆中的那个小镇。林远下了车,空气中弥漫着乡土特有的清新气息,让他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一些。他按照记忆,雇了一辆三轮摩托车,向着更深处的村子驶去。

村路崎岖,尘土飞扬。当那棵熟悉的老槐树终于出现在视野尽头时,林远的心跳骤然加速。老宅和他记忆中的样子相比,已经破败不堪,院墙塌了大半,屋顶也露出了几个大洞,只有那棵老槐树,依然枝繁叶茂,像一位沉默的守护者,见证着岁月的沧桑。

04

林远在老宅前下了车,付了车费。他雇佣的挖掘机师傅也按照约定的时间,开着那台小型的黄色挖掘机,“突突突”地从村口驶了过来。

这小小的山村平日里宁静得很,突然开进这么个“大家伙”,立刻引起了村民们的注意。不少赋闲在家的老人和孩子,以及一些刚从田里回来的壮年汉子,都好奇地围了过来,三三两两地聚在老宅附近,伸长了脖子张望。

“这不是老林家的那小子吗?叫……叫林远,对吧?”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大爷眯着眼睛打量着林远。

“可不是嘛!几十年没回来了,这是发了什么财,要扒老宅子盖新房啊?”另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猜测道。

“看这架势,是要挖宝贝吧?”有人半开玩笑地说。

议论声、说笑声、孩子们的吵闹声,一下子打破了老宅多年的沉寂。林远有些不太适应这种喧闹,但他此刻也顾不上太多。他先是走到老槐树下,恭恭敬敬地摆上祭品,点燃香烛,默默地拜了几拜,心中念叨着,希望祖宗保佑,此行能够顺利。

做完这一切,林远走到挖掘机师傅旁边,指着老宅的地基,沉声说道:“师傅,麻烦您了。

就从这屋基底下开始挖,给我使劲地挖!”他顿了顿,又加重了语气,“但是,你们要小心,千万别损坏了可能埋在下面的罐子!如果挖到罐子,立刻就停,我自己来!”

挖掘机师傅是个爽快人,点了点头,应道:“放心吧,老板!我们干这活有经验,保证给你挖得明明白白,有东西也给你留得好好的!”

随着挖掘机引擎的一声轰鸣,长长的机械臂挥舞起来,尖利的挖斗狠狠地插入了坚实的地面。泥土翻飞,石块迸溅。

围观的村民们更是伸长了脖子,一个个看得兴致勃勃,不时发出阵阵惊叹和议论。

“这林家小子,神神秘秘的,到底要挖啥啊?”

“谁知道呢,看他那紧张样,八成是有什么好东西。”

“我看悬,这老宅子都荒了多少年了,能有啥?”

林远没有理会周围的议论,他的全部心神都集中在挖掘机的挖斗上。

他的手心里全是汗,心脏在胸腔里咚咚直跳,既紧张又期待。

他一会儿担心挖得太深损坏了东西,一会儿又担心根本什么都挖不到,白忙活一场。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挖掘机已经将原先堂屋的地基挖开了一个大坑,深度也有一米多了。挖出来的,除了潮湿的泥土、碎裂的砖块和一些腐烂的木头,什么都没有。

围观的人群中开始出现一些窃窃私语,有的人脸上露出了果然如此的表情,觉得这不过是一场闹剧。

挖掘机师傅也放慢了速度,不时回头看看林远,眼神里带着询问。

林远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心也一点点往下沉。难道,父亲真的只是在说胡话?他开始怀疑自己的决定是不是太过草率和冲动了。可事到如今,已经没有退路了。

“继续挖!再挖深一点!”林远咬了咬牙,对挖掘机师傅喊道,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嘶哑。他紧紧攥着拳头,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

挖掘机的轰鸣声再次加大,挖斗继续向下探去。围观的人群似乎也感受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紧张气氛,议论声小了许多。

又过了大约半个小时,天色渐渐有些暗了下来。就在林远快要绝望的时候,只听“哐当”一声轻响,挖掘机的挖斗似乎碰到了什么硬物!

挖掘机师傅立刻停了下来,探出头喊道:“老板,好像有东西!”

05

林远的心脏猛地一缩,几乎是从地上一跃而起,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大坑边,也顾不上脚下的泥泞,探头向下一看。

只见在深黄色的泥土中,隐约露出了一个陶罐的圆润边缘,呈现出一种古朴的暗褐色。虽然大部分还埋在土里,但那独特的形状和质感,让林远的心瞬间狂跳起来!

“真的有!真的有罐子!”林远的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脸上难以抑制地露出了狂喜的表情。他小心翼翼地滑下土坑,也顾不上满身的泥土,徒手扒开罐子周围的泥土。

很快,第一个陶罐的完整轮廓便显露出来。它约有半米高,罐口用黄泥封得严严实实。林远试着搬动了一下,入手沉甸甸的,显然里面装着东西!

“快!快帮忙!看看旁边还有没有!”林远兴奋地招呼着挖掘机师傅和其他几个年轻力壮的村民。

有了第一个发现,大家的热情都被调动起来了。

几个人跳下坑,小心翼翼地在第一个罐子周围挖掘探寻。

果然,没过多久,第二个、第三个……一个接一个的陶罐相继被发现!它们排列得似乎有一定的规律,都深埋在地下。

不多时,八个大小相近、封口完好的陶罐,整整齐齐地摆放在了坑底的平地上。夕阳的余晖透过老槐树的枝叶,斑驳地洒在这些神秘的罐子和林远布满汗水与泥土的脸上。

林远的心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激动和喜悦,二十多年来的辛酸、疲惫、绝望,在这一刻仿佛都找到了宣泄的出口。他看着这些罐子,就像看着一团燃烧的希望。他小心翼翼地擦去其中一个罐子封口的泥土,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猛地撬开了封泥!

一股难以形容的特殊气味从罐子里飘散出来,不算难闻,但很独特。林远迫不及待地朝罐子里面望去——

他愣住了,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在他布满沧桑和疲惫的脸上绽放开来,像雨后初霁的阳光,灿烂而释然。

他终于明白了父亲那些西装的意义,也明白了父亲为何对这些罐子如此执着。

然而,就在林远笑容绽放的瞬间,一个始终站在坑边,伸长脖子斜眼向罐子里窥探的邻村男子,脸上的表情却发生了戏剧性的变化。

他原本带着几分好奇和幸灾乐祸的眼神,在瞥见罐内之物的刹那,像是被无形的电流击中一般,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如纸,毫无血色!

他的眼睛瞪得如铜铃一般,嘴巴微张,仿佛看到了什么世间最不可思议、最令人恐惧的东西,整个人都僵在了那里,一动不动,连呼吸都似乎停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