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哥们,我跟你说,这台A6,绝对的精品车况。原车主是个老板,生意上周转不开,才忍痛割爱。你看这内饰,这线条,当年落地小五十万呢。现在,一口价,8万,开走!”

在城市边缘一个龙蛇混杂的二手车市场角落里,一个留着八字胡、穿着花衬衫的男人,正唾沫横飞地向李飞推销着一辆黑色的奥迪A6。

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但车漆依然亮得能照出人影。李飞不是不懂车的小白,相反,他在汽修厂摸爬滚打了快十年,一眼就看出,这车的底子是台正经的好车。但这价格,低得反常。

李飞心里跟明镜似的,这车,有问题。

“黄哥,咱俩也不是第一天认识了,交个底,抵押车吧?” 李飞点上一根烟,不紧不慢地问道。

花衬衫的黄哥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自然:“嗨,瞧你说的!手续都是正规的。你要是看上,我保证你开得安心。”

李飞笑了笑,没再追问。他知道,所谓的“正规手续”,无非是一套足以乱真的伪造证件,真正的车主,早就因为债务缠身而跑路,这辆车就是金融公司急于追回的资产。

买这种车,就是一场赌博。车上必然隐藏着GPS定位器,一旦被金融公司的清收队找到,最好的结果也是钱车两空。因此,敢碰这种车的人,要么是亡命徒,要么,就是像李飞这样,另有打算的人。

“行,8万。不过我有个条件。” 李飞吐出一口烟圈。

“你说,兄弟,只要哥能办到。”

“帮我把车上所有的GPS都拆干净。我知道你们有路子,能找到那些隐藏在最刁钻角落的定位器。我要这车,彻底‘干净’。” 李飞的眼神里,闪过一丝精光。

黄哥愣住了。他卖了这么多年抵押车,还是头一次碰到这种要求的。一般人都是求着他多装几个假的GPS来迷惑追踪者。

“兄弟,你这是要……”

“黄哥,生意做不做,一句话。” 李飞打断了他。

看着李飞坚定的眼神,黄哥盘算了一下,为了这笔可观的利润,他接下了这单奇怪的生意。“行!没问题!我找全市场最好的师傅给你弄,保证连一只电子苍蝇都飞不进来!”

三天后,李飞开着这台理论上已经“干净”的奥迪A6,驶离了这座喧嚣的城市。他没有回家,也没有告诉任何人,只是在后备箱里塞满了足够他生活一个月的物资,然后一脚油门,朝着一个明确的方向,疾驰而去。

那个方向,是西藏。

02

王勇,是“天眼”金融公司清收队的总负责人。他办公室的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全国地图,上面用不同颜色的图钉标记着上百个密密麻麻的点,每一个点都代表着一辆曾经被他成功追回的抵押车。人如其名,他做事勇猛,手段狠辣,信奉“只要车轮还在,就没有收不回来的车”这一铁律。入行五年来,经他手处理的棘手案件不计其数,他也因此在业内获得了“电子眼”之外的另一个绰号——“终结者”。

这天上午,他正端着一杯滚烫的浓茶,眼神如鹰隼般扫视着墙上那块巨大的电子监控屏幕。屏幕被分割成几十个小格,每一个格子里都有一个光点在闪烁或移动,这些光点就是他手下团队的“猎物”,也代表着公司和他个人即将到手的丰厚佣金。他享受这种掌控一切的感觉,仿佛自己是棋手,而那些负债跑路的倒霉蛋,都只是他棋盘上注定要被吃掉的棋子。

“勇哥,您看这个点。” 年轻的队员小张快步走了进来,他手指着屏幕一角一个正在快速移动的红点,神情略带一丝不解,“这台A6,档案显示昨天还在市区里慢悠悠地转悠,像是正常上下班。但从今天凌晨四点开始,它就突然上了高速,一路向西,几乎没有停歇,这个轨迹有点反常。”

王勇凑过去,呷了一口茶,眯着眼睛看了一眼。这台A6他有印象,原车主是个搞工程的小老板,从公司借了三十万,还了不到五万就人间蒸发了。车子被二手车贩子低价处理,新买家想跑路,这完全在他意料之中。他甚至能想象出对方此刻的心理:紧张、焦虑,以为开得越远就越安全。

“典型的‘新手上路’,心里发虚,想开到人生地不熟的外地躲躲风头。” 王勇不以为意地笑了笑,嘴角挂着一丝轻蔑,“这种人我见多了,以为跑出个一两千公里我们就拿他没办法。天真!通知风控,把这辆车的风险等级调到B级。小张,你带小刘和猴子,开咱们那辆改装过的帕萨特跟上去。”

他顿了顿,用手指敲了敲桌子,语气变得严肃起来:“记住我的规矩:第一,保持安全距离,至少在五公里以外,别让他从后视镜里发现你们。第二,不要进入他停留的服务区,交叉着来,你们轮流休息,保证人歇车不歇。第三,等他到了最终目的地,必须观察至少24小时,确定他不是临时停靠,再找机会动手。直接用备用钥匙,把车开回来,不要发生正面冲突。干净利落,听明白了吗?”

“明白,勇哥!” 小张领了命,立刻叫上另外两个精干的同事。小刘是开锁好手,而外号“猴子”的队员则精通电子设备。三人迅速下楼,开着那辆外表毫不起眼,但内部加装了大容量副油箱和信号追踪设备的黑色帕萨特,悄无声息地滑入了车流,也上了高速。

他们此刻还不知道,他们即将开始追捕的这个“新买家”,其反侦察意识和心理素质,远超他们以往遇到的任何一个对手。

李飞握着方向盘,眼神坚定地注视着前方无限延伸的高速公路。他并没有打开音乐,而是让车厢保持着绝对的安静,以便他能将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驾驶和观察上。每隔十分钟,他都会以一种不经意的、极其自然的频率,扫视内后视镜和两侧的后视镜。他在脑中记录着后方车辆的型号、颜色,以及它们保持在自己身后的大致时长。那辆黑色的帕萨特虽然一直吊在很远的地方,但它连续数小时出现在自己的视野范围内,已经足以让李飞将它列为头号怀疑对象。

一场惊心动魄的猫鼠游戏,从他发动引擎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拉开了序幕。他选择西藏,不仅仅是为了躲藏。第一,路途遥远,地形复杂,足以耗尽追击者的耐心和精力。第二,高原地区存在大量天然的信号盲区,能让他车上可能残存的“钉子”彻底失效。而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他有一个大胆而周密的计划,一个能让这辆车获得“新生”的计划。

就这样,李飞驾驶着奥迪A6,如同一支离弦的箭,义无反顾地一路向西。他不像是在逃亡,反而更像一个目标明确、意志坚定的苦行僧,正在奔赴一场命中注定的朝圣。而在他身后数百公里外,那辆黑色的帕萨特,也如同一个跗骨之蛆的幽灵,不远不近,不急不躁地死死咬住他的踪迹。

03

“勇哥,情况有点不对劲啊!”

在高速上连续追击了两天两夜后,小张的声音在电话里充满了疲惫和困惑。他们跟着那辆奥迪A6,已经跨越了两个省份,眼看着导航上的路线即将进入险峻的川西高原。

“怎么不对劲了?” 办公室内,王勇正在用红笔在地图上标注A6的行进路线。

“他……他根本不像是在躲。这一路上,他不进城,不住店,除了加油几乎没有停留。你看他这架势,完全不像是找地方藏车,倒像是……要去西藏。”

王勇画线的手停在了半空中。开着一辆抵押车去西藏?这小子到底想干什么?

“勇哥,咱们还继续跟吗?再往前就是川藏线了,路况非常差,我们这辆帕萨特……” 小张有些担心。

王勇的眉头紧紧地锁成了一个疙瘩。他从业多年,第一次遇到如此棘手的对手。“跟!为什么不跟!” 王勇骨子里的那股狠劲被激发了出来,“我倒要看看,他能把车开到天上去不成!你们注意安全,把车速放慢点。从现在开始,每隔一小时,向我汇报一次准确位置!”

“收到,勇哥。”

挂断电话,王勇的心里破天荒地涌起了一丝不安。这个对手,和他以前遇到的那些只会藏匿和躲闪的“老赖”们,似乎完全不是一个路数。

而此时的李飞,已经成功驶入了国道318。车窗外的景色,从平原的秀美,逐渐转变为高原的壮丽。但他没有时间欣赏风景。他知道,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他通过后视镜,已经不止一次地瞥见了那辆黑色的帕萨特。虽然对方伪装得很好,但他凭借多年的驾驶经验和敏锐的直觉,还是察觉到了一丝异样。

他的嘴角,不易察察地泛起一丝冷笑。想跟我玩?那就看看谁的耐力更好,谁的手段更高明。

04

进入川西,翻越折多山后,天空开始变得阴沉。车载收音机里,断断续续地播放着天气预警,提醒驾驶员未来几日山区有强降雨,部分路段可能发生滑坡和泥石流,请谨慎通行。

李飞听到广播,非但没有减速,反而看了一眼油表和导航,眼神中闪过一丝决然。他要的就是这个天气。

雨,很快就下了起来,从一开始的毛毛细雨,迅速变成了瓢泼大雨。雨刮器开到最大频率,也难以完全刮净挡风玻璃上的雨水。路面变得湿滑无比,原本就坑洼的国道,此刻更是泥泞不堪。

“勇哥!雨太大了!能见度不足二十米!那小子还在加速,他简直不要命了!” 小张紧握着方向盘,对着对讲机大吼,他的额头上全是冷汗。奥迪A6凭借着更强的动力和四驱系统,在这样的天气里依然保持着相当高的速度,而他们的前驱帕萨特已经开始感到吃力,好几次转弯时车尾都发生了侧滑,险象环生。

“稳住!小张!别跟他硬拼!” 王勇在电话那头也听出了情况的紧急,“他就是想利用恶劣天气把你们甩掉!我们有GPS,丢不了!安全第一!”

然而,王勇话音刚落,屏幕上那个代表奥迪A6的红点,突然在一个峡谷区域闪烁了几下,然后彻底消失了。

“勇哥!信号没了!” 监控后台的同事惊呼起来。

“怎么回事?!” 王勇猛地站起身。

“那个区域是著名的‘怒江七十二拐’附近,山体陡峭,信号基站本就薄弱,加上这场暴雨的干扰,信号彻底中断了!”

王勇的脸色变得铁青。他最担心的情况还是发生了。对手不仅疯狂,而且善于利用天时地利。现在,他们失去了奥迪的踪迹,变成了无头苍蝇。

“小张,你们最后看到他的方向是哪里?” 王勇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是……是往‘七十二拐’的下坡方向去了!但是那一片岔路很多,天知道他会不会拐进哪条小路!” 小张的声音里充满了沮-丧。

而此时,李飞正驾驶着奥迪,在急转的下山公路上飞驰。他就是要抢在暴雨引发大规模地质灾害之前,通过这最危险的一段路。他赌的,不仅是自己的车技和胆量,更是清收队不敢跟进来的犹豫。

他知道,清收队不会放弃。他们会像狼一样,沿着国道继续搜索。而他,就要利用这个时间差,去往一个他们绝对想不到的地方。

05

在信号中断了整整一夜后,雨终于停了。清收队的士气跌到了冰点。小张和他的两个同事,开着伤痕累累的帕萨特,在泥泞的国道上缓慢前行,一路上随处可见小型的塌方和滚落的山石。

就在所有人都准备向王勇汇报任务失败,请求返航的时候,监控后台的同事突然发出一声惊喜的尖叫。

“找到了!信号出现了!非常微弱,但出现了!在一个固定的位置!”

王勇一个箭步冲到屏幕前,只见在地图上一片代表着湖泊的蓝色区域边缘,一个微弱的红点,断断续续地闪烁着,最后静止不动了。那个位置,距离他们现在的位置,还有几十公里的路程。

“他妈的,总算让我逮到你了!” 王勇狠狠一拳砸在桌子上,对电话里的小张下达了最后的命令:“位置发给你们了!他停下来了!很可能车坏了或者没油了!不管你们用什么方法,爬也要给我爬过去!这次要是再让他跑了,你们三个就都别干了!”

小张三人组像是被打了一针强心剂,瞬间满血复復活。他们根据导航,朝着那个最终的坐标,发起了最后的冲锋。

又沿着被雨水冲刷得破败不堪的土路行驶了许久,当他们终于绕出山口,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一片广阔无垠的高原牧场展现在他们面前,远处,是像蓝宝石一样镶嵌在天地间的巨大湖泊,湖水在雨后的阳光下波光粼粼,美得令人窒息。

他们一眼就看到了那辆黑色的奥迪A6。

它就静静地停在靠近湖边的平坦草地上。

然而,当他们开着车,怀着激动的心情逐渐靠近时,脸上的喜悦却一点点凝固,

一个小弟傻眼地碰了碰小张,

“头儿....这...这车怎么收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