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您……您真要留下照顾我爸?这都……都十五年了啊!”
张伟看着眼前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母亲,喉咙里像是堵了团棉花,半天憋出这么一句话。
李秀珍没回头,手里择着芹菜,依旧是那副淡淡的表情,仿佛只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他现在这个样子,身边总得有个人。你工作忙,我闲着也是闲着。”
就这么一句话,把十五年的恩恩怨怨、街坊邻居的风言风语,都暂时挡在了门外。
屋里头,床上躺着的是张立国,半个月前还好端端在小区跟人下棋吹牛的老张,如今半边身子动弹不得,话也说不利索,眼睛倒是直愣愣地瞅着天花板,也不知道在想啥。
当年闹得满城风雨的离婚,李秀珍走得决绝,十五年几乎没踏回过这个门。
如今老张倒了,她却一声不响地回来了。端屎端尿,擦洗喂饭,比那亲闺女还上心。
街坊邻居们见了,都在背后嘀咕:“这李秀珍是图啥呢?老张现在这样,还有啥油水?”
“哼,我看是良心发现了吧!”
“不好说,不好说,人心隔肚皮啊……”
日子就在这老旧小区的议论声和张家屋内的沉默中一天天过去。李秀珍还是那副冷冷清清的样子,张立国也只是偶尔喉咙里发出点声响。
01
风从没有关严实的窗缝里挤进来,带着初冬特有的那种刺骨的寒意。
屋子里的空气沉闷而混浊,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药味和许久没有流通的旧家具气息。
张立国躺在床上,眼睛直愣愣地望着天花板。
天花板是那种老式的白石灰,有些地方已经微微泛黄,还有几丝细密的裂纹,像一张摊开的旧地图。
他已经这样躺了快一个月了。
自从那天在小区花园里毫无征兆地摔倒,再醒过来,半边身子就没了知觉。
医生说是脑梗,抢救过来了,命保住了,但左边的身体,从胳膊到腿,都像是别人的一样,不听使唤。
他曾经是个多么要强的人。
年轻时在工厂里是生产标兵,后来自己出来包点小工程,也是亲力亲为,手下的人都服他。
现在,他连翻个身都需要别人帮忙。
这种落差,像一把钝刀子,一下一下割着他的心。
屋子里很静,只有他粗重的呼吸声,还有墙上那台老掉牙的挂钟,发出“咔哒、咔哒”的、一成不变的声响。
儿子张伟推开门的时候,就是这样一幅景象。
张伟的眼圈有些发黑,胡茬也冒了出来,显然这些天也没怎么休息好。
他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里面是刚熬好的粥。
“爸,我来了。”
张伟的声音有些沙哑,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轻松一些。
张立国眼珠动了动,算是回应。
他现在说话也费劲,几个字从喉咙里挤出来,含糊不清,像嘴里含着东西。
张伟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又去把窗户关严实了一些。
“今天外面风大,您别着凉了。”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像是自言自语。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
不是敲门声,更像是有人在犹豫,在徘徊。
张伟疑惑地回头。
门被轻轻推开了一条缝。
一个女人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有些迟疑,有些局促。
她的头发已经有了些许花白,在昏暗的楼道光线下看不太真切,但那身形,张伟一眼就认出来了。
是李秀珍。
他的母亲。
也是十五年前,和父亲张立国离了婚的女人。
张立国也看到了。
他的眼睛猛地睁大了一些,浑浊的眼球里似乎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光。
然后,那光又迅速黯淡下去,变成了某种复杂难明的情绪。
李秀珍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不大的布袋子,里面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些什么。
她的目光扫过屋内的景象,最终落在了床上的张立国身上。
十五年了。
十五年没见过面,没想到再见,会是这样的场景。
屋子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那台老挂钟的“咔哒”声,在这一刻显得异常清晰,也异常刺耳。
张伟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我……”
李秀珍终于开口了,声音有些干涩,也有些飘忽。
“我来看看。”
她说完,慢慢走了进来,脚步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她把布袋子放在墙角的一张旧椅子上,然后就那么站着,离床边还有几步的距离。
没有嘘寒问暖,没有痛哭流涕,甚至没有一句多余的客套。
张立国也只是看着她,嘴唇微微翕动,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他能动的那只右手,手指蜷缩了一下,似乎想要抓住什么,但最终还是无力地垂落在被子上。
窗外的风声似乎更紧了,呜呜地响着,像是在为什么而悲鸣。
李秀珍的目光在张立国身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移向了他身下那张床单。
床单有些褶皱,颜色也有些暗沉。
她又看了看床头柜上放着的药瓶和水杯。
水杯里只有小半杯水,看起来已经放了很久。
张伟站在一旁,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这种气氛,让他感到窒息。
“妈,您……”
“小伟,”李秀珍打断了他,声音依旧平静,“你去上班吧,这里有我。”
她的语气不容置疑,带着一种历经世事后的沉稳和决断。
张伟愣住了。
他看看李秀珍,又看看床上的张立国。
张立国没有反对,只是眼神更加复杂了。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
李秀珍淡淡地说,“他现在这个样子,总得有个人照顾。”
她的目光没有再看张立国,而是转向了窗户。
窗户玻璃上蒙着一层灰,让外面的天色都显得有些阴沉。
“你爸……他以前帮过我。”
她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
张伟不知道母亲指的是什么时候,什么事情。
但他知道,母亲一旦做了决定,就很难改变。
他默默地拿起自己的公文包。
“那我……那我先去单位,晚上我再过来。”
李秀珍“嗯”了一声,没有回头。
张伟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门被轻轻带上。
屋子里又恢复了寂静。
只剩下张立国粗重的呼吸,李秀珍轻浅的呼吸,还有那台老挂钟永恒的“咔哒”声。
李秀珍走到窗边,伸手想去擦拭玻璃上的灰尘,但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
她转过身,重新看向床上的张立国。
“你现在,一定很不习惯吧。”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他说话。
张立国依旧没有回应,只是眼神闪烁着。
李秀珍也不再说话。
她走到墙角的椅子旁,从布袋子里拿出一些东西。
一条干净的毛巾,一块新的香皂,还有一套换洗的旧衣服,看样子是男式的。
她把这些东西一一放在床头柜上,动作不急不缓。
然后,她拿起那个空了许久的水杯,走到屋角的热水瓶旁。
热水瓶是老式的,外面包着竹篾。
她试了试,里面是空的。
她皱了皱眉,提着热水瓶,一句话没说,走了出去。
张立国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眼神里充满了疑惑和迷茫。
他不知道她要做什么。
他更不知道,这个已经离开了他十五年的女人,为什么会突然回来。
是因为同情?还是因为儿子?
或者,还有别的原因?
他想不明白。
他的脑子现在就像一团浆糊,很多事情都模模糊糊的。
只有一些过去的片段,会偶尔像针扎一样,刺痛他一下。
比如,他们离婚时,李秀珍平静的脸。
比如,儿子张伟当时无助的眼神。
02
李秀珍提着空热水瓶下楼的时候,遇见了住在对门的王婶。
王婶刚买菜回来,篮子里装着新鲜的青菜和豆腐。
“哎,秀珍?”
王婶有些惊讶地看着她,“你这是……回来了?”
李秀珍淡淡地点了点头,“嗯,回来看看。”
王婶是个热心肠,也是个快人快语的。
“你可算是回来了,老张他……唉,真是作孽啊。”
王婶叹了口气,“好好的一个人,说倒就倒了。”
“这些日子,可苦了小伟了,又要上班,又要照顾他爸,我看他都瘦了一圈。”
李秀珍依旧没什么表情,“是啊,孩子不容易。”
“你这次回来,打算待多久?”王婶试探着问。
“先待着吧,看情况。”
李秀珍没有多说,提着热水瓶往楼下水房走去。
老旧的楼道里,回荡着她不轻不重的脚步声。
王婶看着她的背影,摇了摇头,又叹了口气,才提着菜篮子进了自己的家门。
这个李秀珍,还是跟以前一样,性子冷冷清清的,话不多。
当年她和张立国离婚的时候,街坊邻居都挺意外的。
那时候张立国的工程做得还算顺利,家里条件也还可以。
李秀珍人也勤快,把家里收拾得井井有条。
谁也不知道他们为什么会走到离婚那一步。
有人猜是张立国在外面有了人,也有人猜是李秀珍嫌张立国脾气太硬,不会心疼人。
众说纷纭,但当事人谁也没出来解释过。
就那么悄无声息地,把婚离了。
李秀珍带着简单的行李,离开了这个她住了十几年的家。
张伟那时候还在上中学,判给了张立国。
从那以后,李秀珍就很少再回来。
逢年过节,偶尔会给张伟打个电话,或者寄点东西。
但人,却是轻易不露面了。
没想到,张立国这一病,倒把她给盼回来了。
李秀珍提着灌满水的热水瓶,慢慢走上楼。
楼梯是水泥的,因为年深日久,有些地方已经磨损得露出了里面的石子。
她一步一步走得很稳。
回到屋里,张立国还是保持着原来的姿势,眼睛望着天花板。
只是眼神里,似乎多了几分焦躁。
李秀珍把热水瓶放在桌上,倒了杯热水,试了试温度,然后端到床边。
“喝点水吧。”
她的声音依旧平淡。
张立国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但他左边的脸颊完全没有知觉,口水顺着嘴角不受控制地流了下来。
他有些狼狈地闭上了眼睛。
李秀珍放下水杯,从床头柜上拿起那条干净的毛巾,沾了些温水,轻轻擦拭着他的嘴角。
她的动作很轻柔,但又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坚持。
张立国没有反抗,任由她擦拭着。
屋子里很安静,只有毛巾摩擦皮肤的细微声音。
擦完之后,李秀珍又端起水杯。
“慢点喝。”
她把吸管插进水杯,小心地送到张立国的嘴边。
张立国费力地吸了几口。
温热的水流进干涩的喉咙,让他感觉舒服了一些。
李秀珍就那么举着杯子,很有耐心,等他喝够了,才把杯子放回床头柜。
做完这一切,她并没有离开,而是拉过墙角那把旧椅子,在离床不远不近的地方坐了下来。
她没有看张立国,目光投向了窗外。
窗外是一棵老槐树,叶子已经落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在寒风中微微颤抖。
“小伟跟我说,你不想去康复医院。”
李秀珍忽然开口说道。
张立国的眼神动了动,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是在表示不满。
“我知道,你不喜欢那种地方。”
李秀珍的声音依旧平静,“觉得没用,还浪费钱。”
“但是,不去不行。”
她顿了顿,语气里多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坚定。
“医生说了,早期康复很重要,能恢复多少,就看这头半年。”
张立国的情绪似乎激动起来,他能动的那只手,用力抓着床单,发出含糊不清的抗议声。
“我知道你犟。”
李秀珍转过头,看着他,眼神里没有同情,也没有责备,只是一种平静的审视。
“以前你就这样,认准的事情,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可现在不一样了。”
“你得为你自己想想,也得为小伟想想。”
张立国似乎被说中了痛处,激动的情绪慢慢平复下来,眼神里流露出深深的无力感。
是啊,为小伟想想。
他现在这个样子,就是个累赘。
如果能好起来一点,哪怕只是一点点,至少也能少给儿子添点麻烦。
李秀珍看着他神情的变化,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
她站起身,开始打量这个曾经属于他们的家。
屋子里的摆设,大部分还是十几年前的样子。
墙上那幅结婚时买的画,已经有些褪色了。
角落里的五斗橱,还是当年她陪嫁过来的。
只是上面落了一层薄薄的灰尘。
这些年,张立国一个人带着儿子,日子过得想必也不容易。
她走到五斗橱前,伸出手,轻轻拂去上面的灰尘。
指尖触碰到冰凉的木头,也触碰到了一些久远的回忆。
那时候,他们也曾有过一段快乐的时光。
张立国虽然脾气硬,但对她,对这个家,也曾尽心尽力。
只是后来,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两个人之间的隔阂越来越深。
争吵,冷战,最后,走到了无法挽回的地步。
往事如烟,却又总是在不经意间,缭绕心头。
李秀珍默默地叹了口气,从布袋子里拿出抹布和脸盆。
她开始动手收拾屋子。
擦桌子,扫地,整理床铺。
她的动作很麻利,也很细致。
仿佛她从未离开过这个家一样。
张立国躺在床上,默默地看着她忙碌的背影。
阳光透过不算干净的窗户照进来,在她身上投下一圈淡淡的光晕。
他的心里,五味杂陈。
这个女人,他曾经爱过,也曾经怨过。
他以为,他们这辈子都不会再有什么交集了。
没想到,在他最落魄,最无助的时候,她却回来了。
是为了什么?
他还是想不明白。
但他知道,从她进门的那一刻起,这个死气沉沉的屋子,似乎有了一点点不一样的东西。
不再是那种令人绝望的寂静。
而是有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隐隐的生气。
03
日子就在这种平静而又略显压抑的气氛中一天天过去。
李秀珍每天天不亮就起床。
她先是给张立国擦洗身体,换上干净的衣服。
这些事情,她做得一丝不苟,却又带着一种刻意的疏离。
整个过程中,两个人几乎没有什么语言交流。
她只是默默地做着,他只是默默地承受着。
然后,她会去厨房准备早饭。
稀饭,煮鸡蛋,有时候会蒸一碗蛋羹。
都是些清淡易消化的食物。
她自己吃得很快,然后把张立国的那份端到床前。
喂饭是个很需要耐心的活儿。
张立国吞咽困难,常常会呛到,或者食物会从没有知觉的嘴角漏出来。
李秀珍总是不厌其烦地一次次擦拭,一次次调整喂食的角度和速度。
她的脸上,始终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
既没有嫌弃,也没有过分的关切。
就像是在完成一件必须完成的工作。
吃完早饭,她会把屋子收拾一遍。
扫地,拖地,擦拭家具上的灰尘。
阳光好的时候,她会把张立国的被褥抱出去晒晒。
被褥上沾染了阳光的味道,闻起来让人心里踏实。
下午,她会推着轮椅,带张立国到楼下的小花园里坐一会儿。
初冬的阳光,虽然不那么热烈,但照在身上,也还算暖和。
小花园里有些晨练的老人,还有些带着孩子玩耍的年轻妈妈。
看到李秀珍推着张立国出来,有些人会好奇地多看几眼,但也没人过来搭话。
毕竟,这是人家的家事。
李秀珍也不在意别人的目光。
她把轮椅推到一个向阳的角落,就自己在一旁的长椅上坐下,静静地看着远方。
有时候,她会从随身带的布包里拿出一本书,或者一份报纸,慢慢地看。
张立国坐在轮椅上,目光呆滞地望着前方。
他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他的世界,似乎只剩下这片小小的花园,和眼前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女人。
他能感觉到,李秀珍在尽心尽力地照顾他。
这种照顾,甚至比他想象的还要周到。
但他总觉得,他们之间,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墙。
这堵墙,比十五年前的那场离婚,还要厚重,还要冰冷。
张伟每天下班后会过来。
他会带来一些水果,或者一些张立国以前喜欢吃的小零食。
看到母亲把父亲照顾得很好,他心里的一块大石头也落了地。
只是,家里的气氛,依旧有些沉闷。
母亲和父亲之间,还是很少说话。
大多数时候,都是母亲在默默地做事,父亲在默默地看着。
张伟试图找些话题,想缓和一下气氛。
“妈,爸今天的气色看起来好多了。”
李秀珍只是淡淡地“嗯”一声。
“爸,今天天气不错,您在楼下晒太阳感觉怎么样?”
张立国会发出一些含糊的声音,算是回应。
有时候,张伟会给李秀珍一些钱,作为家用。
李秀珍开始不肯收,说自己还有点积蓄。
但张伟坚持要给。
“妈,您照顾爸已经很辛苦了,这些钱您拿着,买点菜,或者给自己添件衣服。”
李秀珍推辞不过,只好收下。
但她并没有用这些钱给自己添置什么,而是都用在了张立国的日常开销上。
她会仔细记录每一笔花费,精确到角分。
然后,在张伟下次来的时候,把账目给他看。
张伟觉得没必要这样,但李秀珍却很坚持。
她说:“亲兄弟,明算账。我们现在,毕竟不是一家人了。”
这句话,像一根针,轻轻刺痛了张伟的心。
也像一块石头,投进了张立国沉寂的心湖,激起了一圈圈复杂的涟漪。
不是一家人了。
是啊,他们早就不是一家人了。
可是,如果不是一家人,她又为什么会回来?
为什么会这样无微不至地照顾他这个废人?
张立国想不通。
他甚至开始有些痛恨自己的无能。
如果他没有倒下,如果他还是那个健康的张立国,他是不是就有底气问一问她?
是不是就能知道她心里的真实想法?
但他现在,什么都做不了。
只能像个木偶一样,任由她摆布。
这种感觉,让他感到屈辱,又感到一丝莫名的依赖。
有一天,李秀珍在整理旧物的时候,从一个抽屉的角落里,翻出了一本旧相册。
相册的封面已经有些磨损了。
她随手翻开。
里面是他们年轻时的照片。
有他们刚结婚时的合影,那时候他们都还很年轻,脸上带着羞涩而幸福的笑容。
有张伟刚出生时的照片,小小的婴儿,被包裹在襁褓里,只露出一张粉嫩的小脸。
还有一家三口出去游玩时的照片,背景是公园,是山水,是各种各样的风景。
照片上的每一个人,都笑得很开心。
李秀珍一张一张地翻看着,眼神里渐渐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那些曾经鲜活的记忆,随着这些泛黄的照片,一点点苏醒过来。
她似乎又回到了那个虽然清贫,但却充满希望和温情的年代。
那时候的张立国,虽然脾气不好,但对她,对儿子,都是真心实意的。
他们也曾有过许多共同的梦想。
想把日子过得更好一些,想让儿子接受最好的教育,想等老了以后,一起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只是,那些梦想,都随着时间的流逝,一点点破碎了。
是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
李秀珍自己也说不清楚。
或许是生活的压力,或许是性格的摩擦,或许是彼此之间越来越少的沟通。
总之,两个人渐行渐远,最后,变成了最熟悉的陌生人。
她合上相册,轻轻叹了口气。
抬头时,却发现张立国正睁着眼睛看着她。
他的眼神里,带着一丝探究,一丝渴望,还有一丝难以名状的悲哀。
李秀珍的心,没来由地揪了一下。
她避开他的目光,把相册放回了抽屉的原处。
“都是些旧东西了,没什么好看的。”
她淡淡地说了一句,然后转身走出了房间。
张立国看着她的背影,喉咙里发出一阵嗬嗬的声响。
他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只有眼角,悄悄滑下了一滴浑浊的泪。
04
康复治疗还是提上了日程。
是李秀珍坚持的。
她没有和张立国商量,也没有征求张伟的意见,只是在某一天早上,平静地通知他们。
“我已经联系好了康复医院,下周一开始,每天上午过去做两个小时的理疗和训练。”
张立国自然是抗拒的。
他不想去那种地方,不想让别人看到自己这副狼狈的样子。
他更不想花那些冤枉钱。
他用尽全身力气,发出含糊不清的怒吼,试图表达自己的不满。
李秀珍只是静静地听着,等他发泄完了,才开口说道:
“我知道你不愿意。”
“但是,这是必须的。”
“如果你还想有点人样地活着,如果你还想以后不完全拖累小伟,你就必须去。”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了张立国的心里。
张立国沉默了。
他知道,她说的是对的。
他现在这个样子,活着跟死了又有什么区别?
如果有一线希望能够好转,他为什么不试试呢?
哪怕只是为了儿子。
张伟对母亲的这个决定,自然是全力支持。
他早就想让父亲去接受正规的康复治疗了,只是父亲一直固执地不肯。
现在母亲出面,事情反而顺利解决了。
他有些感激地看着李秀珍。
“妈,谢谢您。”
李秀珍只是摇了摇头,“没什么,这是我应该做的。”
她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毕竟,他还是你爸。”
这句话,让张伟的心里暖暖的。
也让躺在床上的张立国,眼神微微闪动了一下。
康复治疗的过程是漫长而痛苦的。
每天,李秀珍都会准时推着张立国出门,坐公交车去医院。
她没有让张伟请假陪同,也没有叫出租车。
她说,坐公交车,可以让他多接触一些人和事,对他恢复有好处。
医院的康复大厅里,有很多和张立国情况类似的病人。
有些在练习走路,有些在做着各种器械训练。
空气中弥漫着汗水和药味。
张立国被安排做一些基础的肢体活动,还有语言恢复训练。
每一次抬手,每一次发声,对他来说,都像是在和整个世界对抗。
汗水湿透了他的衣服,肌肉因为过度的拉伸而酸痛不已。
他好几次都想放弃。
但每当他看到李秀珍站在一旁,平静地看着他,眼神里没有催促,也没有怜悯,只有一种近乎冷漠的坚持时,他又会咬着牙继续下去。
他不知道自己是想证明什么,还是只是不想在她面前显得太懦弱。
李秀珍在旁边看着,很少说话。
她会适时地递上毛巾和水。
会在他因为疼痛而发出低吼时,轻轻皱一下眉头,但仅此而已。
她不像别的病人家属那样,又是鼓励,又是安慰。
她只是静静地陪伴着,像一个沉默的监督者。
有时候,张立国会想,她是不是巴不得自己早点死掉?
这样,她就可以解脱了。
但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又被他自己否定了。
如果她真的那么想,当初又何必回来?
又何必这样费心费力地照顾他,逼他做康复?
他越来越看不懂这个女人了。
她就像一团迷雾,让他捉摸不透。
日子在一天天的康复训练中,变得规律而又单调。
张立国的身体,有了一些微小的起色。
他能动的那只手,似乎更有力了一些。
含糊不清的喉音里,偶尔能分辨出一两个清晰的字眼。
这些变化,虽然微不足道,但却给了张伟很大的鼓舞。
他开始相信,父亲真的有希望好起来。
这天,张伟下班后,比平时回来得早一些。
他的神情有些凝重,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李秀珍正在厨房里准备晚饭,张立国躺在床上,半睁着眼睛,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张伟走到床边,看了看父亲,又看了看厨房里忙碌的母亲。
他深吸了一口气,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
他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慢慢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看起来有些年头了,边角都有些磨损。
他走到李秀珍身边,在她停下手中动作的时候,将信封递了过去。
“妈,这个,是爸以前留下的。”
他的声音有些干涩,带着一丝颤抖。
李秀珍疑惑地接过信封,入手有些沉甸甸的。
她不明白张伟为什么会突然拿出一个旧信封给她。
她看了看儿子,又看了看床上似乎毫无反应的张立国。
然后,她慢慢地,打开了那个没有封口的信封。
里面,是一份折叠得整整齐齐的文件。
当李秀珍的目光触及到文件上那几个清晰的打印字样时,她的身体猛地一震。
她拿着文件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
她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张伟,又缓缓地将目光移向床上的张立国。
张立国依旧是那副样子,似乎对眼前发生的一切毫无所知。
李秀珍低下头,继续看着手中的文件。
她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眼眶也渐渐泛红。
屋子里安静极了,只有窗外呼啸的风声,还有李秀珍越来越清晰的抽噎声。
终于,大颗大颗的泪珠,从她的眼眶中滚落下来,砸在那份文件上,晕开了一片湿痕。
她用手捂住嘴,努力不让自己哭出声来,但那压抑的呜咽,却像一把锤子,重重地敲击在张伟的心上,也似乎敲醒了什么沉睡的东西。
李秀珍的肩膀剧烈地抖动着,手中的那份遗嘱,仿佛有千斤重。
05
李秀珍手中的那几页纸,此刻仿佛有千斤重。
纸张的边缘已经微微泛黄,带着一股陈旧的气息,那是岁月沉淀下来的味道。
上面的字,是打印的宋体,工整而清晰。
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小锤,轻轻敲打在李秀珍的心坎上。
“……吾妻李秀珍,虽已离异,然情分难忘,过往种种,皆因我之过错,未能善待于你,致使家庭破裂,此乃我一生至憾……”
她的眼睛有些模糊了,不得不眨了几下,才能继续看下去。
“……名下房产一套,位于城南旧小区三栋402室,此乃我与秀珍共同生活多年之所,若我故去,此房产由吾儿张伟与李秀珍共同继承,各占百分之五十份额……”
“……另有银行存款若干,密码为小伟生日,亦由吾儿张伟与李秀珍均分……”
“……倘若我晚年不幸罹患重病,生活不能自理,而李秀珍女士念及旧情,不弃不离,愿意照顾于我,则在我过世后,上述房产及存款,全部赠予李秀珍女士个人所有,以报其恩,了我心愿……”
遗嘱的末尾,是张立国的亲笔签名,日期赫然是十年前。
十年前,那是他们离婚后的第五年。
那时候的张立国,身体还算硬朗,工程也还做得下去。
他为什么会在那个时候立下这样一份遗嘱?
李秀珍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往事如同潮水般汹涌而来。
那些争吵,那些冷漠,那些渐行渐远的疏离……
她一直以为,张立国是恨她的,至少,也是怨她的。
就像她也曾怨过他一样。
可这份遗嘱,字字句句,都在诉说着另一个她从未了解过的张立国。
那份深藏的愧疚,那份未曾说出口的牵挂。
“妈,您……您没事吧?”
张伟的声音将她从纷乱的思绪中拉了回来。
他有些担忧地看着母亲,伸出手,似乎想扶她一下,但又在中途停住了。
李秀珍深吸一口气,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
她摇了摇头,声音有些沙哑:“我没事。”
她将那份遗嘱小心翼翼地重新折好,放回信封里,然后紧紧地攥在手里。
“这个……你是怎么找到的?”她问张伟。
“是前段时间,爸刚住院那会儿,我回来找他的医保卡和证件,无意中在他床头柜最下面的抽屉里发现的。”
张伟的声音有些低沉,“那个抽屉上了锁,我找了钥匙打开,就看到了这个信封,上面写着‘亲启’,但没写给谁。”
“我当时……我当时就打开看了。”
“看完之后,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就一直收着,没敢跟您说,也没敢跟爸提。”
他怕父亲知道了会多想,也怕母亲知道了会……会像现在这样。
李秀珍沉默了。
她能想象到儿子当时的为难和纠结。
她转过头,看向床上的张立国。
张立国依旧睁着眼睛,眼神似乎有些迷茫,又似乎带着一丝探究。
他能听到他们在说什么吗?
他知道这份遗嘱被发现了吗?
他此刻在想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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