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艘中国商船从湛江出发,往至南沙群岛海域时,天已墨黑,船长命令:停机抛锚。

机房里空气闷热,舷舱里虽然电风扇唿唿地转个不停,但燥热的气氛一分未减,只要停机,船员们就立刻会搓搓手,急不可耐地奔上甲板。到甲板上伸腰呼吸,倾听大海波涛,观赏大海夜景,或思念家乡亲人。

今霄异常,停机抛锚后,两商船象两座深褐色的礁石,屹立在南沙海域。夜静静的,商船仿佛又像两个熟睡的婴儿,躺在大海温馨的摇篮里。

船长时而看看夜光表,似乎期待着什么。

子夜时分,平静的大海喧嚣了。

倏忽,海潮借助东风的威力一浪推着一浪向西奔涌,船在潮水中摇曳,巨大的浪头冲击船体,发出有节奏的哗哗巨响。风向标在空中飞转。有经验的船长不用观看,凭他的直觉,就判断出东风偏北15度,风力6级。

船长又一次观察夜光表,时针直指午夜零点一刻。

他透过玻璃窗,向深色的海天了望,转过脸,对着话筒,果断地下达命令:“各位注意!各位注意!面对西南,面向西南,放!”

“呼啦!”“呼啦!”全体船员雷厉风行,将船仓中装满大米的塑料袋一只只地抛入大海······

甲板上高高扬臂的吊车呼呼地转动,将大捆大捆的米袋吊入波涛汹涌的海中······

船体渐升。船长又一次查看夜光表。时针直指一点。

他看看夜色,海天溶汇,海风呼叫着从船上刮过,空船在风浪中颤簸,似一叶小舟,但他好像完成了一件大事,脸上露出轻松。他又一次果断地命令:“返航!”

船只劈波斩浪,驶向北方······

是夜3点整。越南南方民族解放阵线的指战员摸黑赶到了海滨某地。密密麻麻的鼓鼓的塑料袋拥挤在海滩上。随着海潮的巨响,一批又一批塑料袋还在漂泊而来。

他们从海滩下背塑料袋。队伍来来回回,装上早已备在海岸的载重自行车、板车、牛车上。

黎明时分,一支满载大米的雄壮的车队,向大山深处挺进······

自1962年后,越南南方的革命武装力量发展很快,美军和南越傀儡政权妄图把蓬勃发展的革命武装扼杀在摇篮里,四处扫荡搜捕,围剿封锁,民族解放阵线游击队的给养供应十分困难。中国援助越南南方民族解放阵线的大批武器装备和军需物资只好通过海上、源源不断地输送到游击营地。大米用三层特制塑料包装充气,在大海上漂浮不沉,随着海潮飘向海岸,早已得到通报的游击武装力量就赶到海滨,将一批批大米运回根据地。大批的武器装备通过分散的渔船运到南方各海湾,转运到根据地。

中国在海南岛还提供两个港口作为从北越运送物资到南越的中转站。

事情的发展并不顺利。美国侦察到这一情况后,就派船在海岸巡逻,有时派直升飞机在空中盘旋。通过17度线附近的边海河顺飘南方的米袋,许多被美国直升飞机上的机枪扫射,雪白的大米哗哗地倾入河中,米袋沉没。

1965年前,援助南方的物资有70%左右靠海上偷运。

侵越美军司令威斯特摩兰坐卧不安,他决心下大力封锁海面。

1966年开始,美军派出近百艘铝制快艇在南方沿海巡逻,另外还有31只美国海岸警卫队的长82英尺的汽艇和15架美国海军巡逻机协助。与此同时,美国护航驱逐舰和扫雷艇在远海游弋,组成第二道封锁线。这些船只,在美国航空母舰和支援舰的火力掩护下,由南越伪军的帆船协助,每天搜查4000只左右的帆船、舢板和渔船。这样,中国和越南北方支援南方的武器装备、军需物资通过海上偷运就极其困难了。

这时,中国使用大量外汇开辟了一条通过柬埔寨境内的西哈努克港的秘密运输线。经南中国海驶向西哈努克港的援越物资的航轮上,高高飘扬着鲜艳的五星红旗。美军虽想扰乱阻止,但它毕竟不敢在中国海域大动干戈。中国援助越南南方的装备物资中有相当一部分被当时的朗诺集团扣留。中国明知这点,为了援越之急需,只好默允。物资运到柬埔寨的鹦鹉嘴地区,再转运到越南南方民族解放阵线部队的各个根据地和游击区。

侵越美军剧增,战争规模不断扩大。越南南方的游击队扩充为正规军,部队扩充急需许多重型装备,加之整团整营的运动战得以发展,消耗很大。这一切,单靠西哈努克港的转运,已无法解决。

越南劳动党、越南政府和英勇的越南军民在海上偷运、在西哈努克港转运的同时,开辟了一条通过老挝狭长地区的重山峻岭抵达越南南方各根据地和柬埔寨鹦鹉嘴的羊肠小道——胡志明小道。在这条小道上,开始只能人背肩扛,逐步扩大到能推自行车、牛车、板车和大象运输。1965年,10多万中国援越部队抵达越南北方,使北方能抽调大批部队和青壮年有组织地开赴老挝和越南南方,拓宽胡志明小道。大批中国援助的长春第一汽车制造厂生产的“解放牌”大卡车,奔驰在胡志明小道上。北方部队进入南方根据地,开展积极的运动战,后来发展为大部队机动作战,进入毛泽东所畅叙的、威斯特摩兰常常研究又一直为之担心忧虑的游击战第三阶段——反攻阶段。

西贡伪政权和侵越美军头目威斯特摩兰对胡志明小道这条漫长幽深的补给走廊——后来也成为大部队运动的重要路线——焦虑不安。威斯特摩兰曾召集他的助手们多次研究对策。1964年春组建的研究和观察大队,对胡志明小道采取了一系列军事行动。这支队伍,后来发展为拥有美军2500人,南越雇佣兵7000人。其中绝大多数美国人来自特种部队,具有良好的专业素质。他们集中后参加空降训练,再参加特种专业训练,执行研究和观察大队特殊的作战任务。

威斯特摩兰在他的回忆录中写道:“研究和观察大队在老挝的第一次行动,空投了一些由5至6名南越人组成的侦察小组,侦察敌军事设施和扰乱胡志明小道的交通运输。最初在老挝的伞降以及潜入北越的特务几乎都没有成功,绝大部分被打死或被俘,但情况很快有了好转。1965年,‘草原野火’巡逻队(通常由9名南越人和3名美国人组成)开始在老挝狭长地带活动,基本任务是“搜集情报,确定可能的轰炸目标的位置,查明敌部队和补给物资的输送情况,捕捉俘虏获取口供,在敌交通线上设置地雷和传感器。然而,许多巡逻队有时也会遇到敌人,进行战斗;有一些巡逻队则担任破坏任务,如袭击警卫森严的指挥部,破坏粮库和弹药库,这些都是空中袭击难于做到的。这类任务,研究和观察大队通常都是雇用居地边境两侧的蒙太纳人去进行的。”

机智勇敢的越南军民常常在胡志明小道上伏击美伪军研究和观察大队的巡逻队。虽然巡逻队出没无常,但终未构成严重的威胁,大批物资和人员南进时,这些巡逻队召呼直升飞机和战斗机来攻击,也往往遭到中越部队和掩护运输人员的还击。

美军在对付胡志明小道上确实花了一番心机。他们研究出了一种“星光镜”,通过放大从星星发射出来的光,使值勤巡逻人员能在夜间看清东西,发现目标。还有一种“嗅人器”——主要利用人尿的气味追踪人们的活动。

“标号36破坏器”是从飞机上向北越和老挝的胡志明小道投放地雷。它一落地,只要触动它或有什么东西靠近它活动就能引起爆炸。一些受音响和震动影响的地面传感器,也被安置在胡志明小道上,监听这里活动情况。改装过的C—130运输机,装备有照明器材、小口径速射枪、电子器材,在胡志明小道上空接收地面的传感器所发出的信号。

美国空军在泰国那空伯侬(隔湄公河与老挝相望的一个城镇)的基地配备了一个通信和计算站,以便从沿胡志明小道上空飞行的飞机上收集数据,以及从地面的电子传感器上接收信号。

为了把胡志明小道变成烂泥,阻止北越南运物资,美空军飞机还曾在老挝狭长地带上空制造云层,实施人工降雨。

1966年夏,黎笋率代表团访华,主要成员有阮志清、阮文灵、武志公等。周恩来在人民大会堂亲切会见他们。

阮志清原分管北方武装,后中央为了加强南方,派阮志清以中央特派员身份到南方工作。阮文灵当时任南方局书记、武志公任副书记。黎笋到中央工作前一直在南方局工作。

会谈自下午3点开始至8点,晚饭后又谈到深夜,重点是谈越南南方情况,谈斗争策略,谈斗争的困难和需中国解决的问题,有许多时间谈胡志明小道情况,阮文灵、武志公都谈到了胡志明小道上的困难,美军使用化学、电子武器,使用定时炸弹、钢珠子母弹等,不要说白天,就是夜间,车辆行驶的震动也常常引爆敌人撒下的地雷。

越南同志要坚决把反对美帝侵略的斗争进行到底的气概,和保卫北方、解放南方、统一祖国的决心,在周恩来的心目中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他对阮志清、阮文灵、武志公的印象在日后的几次接待中方援越人员时多次提及。他说:越南南方局的领导很清醒,很有希望!

周恩来在会谈中向越南同志重申了毛泽东的话:“凡是越南南方需要的,我们就优先供应。”

周恩来曾多次强调:“要把援助越南南方的问题,看作我国援外工作中头等重要事情。”他对运往越南南方战场的武器装备的包装,具体要求有关部门:“要便于输运、便于携带、便于使用、便于隐蔽。”针对越南人的身材和体力,提出:弹药包装每箱最大重量也不能超过25公斤,大米包装各袋50公斤。

越南南方部队身上穿的、携带的基本上都是由中国提供的。毛泽东在夏日中,还想起蚊虫叮咬,特地嘱咐有关部门:“一定要为越南战士配备蚊帐!”“给他们制作的压缩干粮要分量轻,营养好”

胡志明小道上走来一位中年人,头顶草帽,脚蹬破鞋、衣衫褴褛,眼眸里流露着渴盼。他沿着这条漫长的丛林小道步行数月,爬山涉水,栉风沐雨,从柬埔寨穿越老挝,取道走到了河内城下。

这个农民模样的中年人,就是波尔布特,10年后他成为柬埔寨红色高棉政权的领导人。

柬埔寨共产党1960年开展革命斗争,一直处于秘密状态。为寻求真理,1965年的一天,共产党领导人波尔布特只身穿越丛林、开始了漫长数月的征途。在越南,他访问3个月,到中国又转了3个月。他在越南、中国半年之久的参观访问感触很大,他觉得走共产主义道路就从这里开始,虽然他对马克思、列宁、毛泽东的著作学得不多,但对马列主义、毛泽东思想的崇敬令他鼓足风帆,迎着风云,破浪航行。他认为自己已经找到了真理,他下定决心,要干一番事业。

他仍步行回国,整整走了6个月。

波尔布特第二次访华是在1968年,中国共产党许多领导人接见了他,包括张春桥、姚文元。他参观了大庆、大寨。当时中国正热火朝天地学大庆、赶大寨。“文化革命”也还在火热之中。这些对波尔布特不能不产生影响。中国共产党“左”的错误强烈地影响着崇拜者和信奉者。

就在这年,柬共开展了武装斗争。郎诺政变,把持了柬埔寨的领导权,从此波尔布特领导的武装公开扬起大旗。中国当时就援助波尔布特3万人的武器装备,经过越南转交。

越南、柬埔寨两党在抗美救国战争中互相支持,互相帮助。1975年春,越南南方民族解放阵线派遣自己的部队帮助波尔布特向朗诺政权发起点攻,于4月17日建立了新政权。比越南解放南方统一祖国早一个月。

这位从丛林中走出来的柬埔寨新政权的领导人,考虑到柬埔寨的独立、主权,考虑到柬埔寨未来的方方面面,要求越南军队撤出柬埔寨。多年在柬内与柬共相处的越军乍一听要撤出去,越方感到了其中的意味。

不久,波尔布特率代表团访问越南。第一次访越,就提出要签订一个意在互不侵犯的条约。波尔布特的戒心就此充分显露了。

越南利用波尔布特在柬内推行“左”的错误,一举派兵攻入柬埔寨,扶起了韩桑林政权。据说韩桑林是个“红小鬼”,从小给波尔布特当勤务员,认得字,跟着波尔布特打游击。30岁到第四师后勤部任一般职务。后来,原第四师师长锁平逃跑、自杀,韩桑林任第四师师长,断然调转了屁股,跑到了越南。1978年12月25日,越南军队分兵数路攻进柬埔寨,柬埔寨共产党军队进行了抵抗。1979年1月7日,越军一夜间包抄了金边,当年从胡志明小道上步行数月的中年人——波尔布特率柬埔寨党政首脑匆忙在风雨飘摇的夜间逃出都城,跑向西部的大山深处。

1979年2月17日,中国火炮在中越边境上象暴雨般地急射,烧红了半个夜空,一场有限的自卫反击战打响了······

彩练般的胡志明小道飘舞在重山峻岭间。

位于老挝境内的穆嘉山高高耸立。山上亚热带丛林郁郁葱葱、遮天蔽日。从越南境内蜿蜒而来的道路拐着弯汇聚到这里,越过深邃雄伟的穆嘉山口又弯弯曲曲地伸向越南南方,伸向柬埔寨。

行驶在胡志明小道上的绝大部分车辆,都要从穆嘉山口通过。

胡志明小道

有次,一行五辆满载枪支弹药的车辆正欲穿越山口时,发现前方有嗡嗡的飞机引擎声,急忙打转方向盘,驶进路边的丛林中。

一会,4架B—52轰炸机出现在山巅,盘旋一圈,直向穆嘉山口俯冲过来,一枚枚黑乎乎的重型炸弹象羊拉屎般地落下来,轰轰隆隆的爆炸,整个山口弥漫的浓烟之中。

穆嘉山口再次被堵。两壁的山岭倒倾在山隘上,几十丈高。

车辆不能通行,进不得退不得。几位司机和押车的战士只好将枪支弹药杠到丛林中的一个坑里,用土覆盖。

后来,他们将一批物资运往南方,空车返回时,想起原先隐埋的那批装备得赶紧挖出装车南运。时隔两个多月,埋在土中的枪支弹药完好无损。

原来中国方面早已考虑到越南雨水多,战争年代缺乏仓库,部队流动性大等特点,专为越南南方生产了塑料筒等配套密封包装的武器弹药。这些武器弹药埋入土中数月不生锈,可堆放在露天下,防水防潮性能极好。

当时,中国为了满足越南救国战争急需,还专门研究生产了专打直升飞机的20毫米的高射炮、为汽车通过弹坑而铺设的轻便桥、排除磁性炸弹装置、燃烧钢珠手榴弹等。

在援越抗美期间,中国向越南提供了数量大、品种多、范围广的武器装备,仅在1970年至1972年间,中国向越南提供坦克300多辆,为前20年援越坦克的5倍。坦克、大口径火炮,中国一时生产不出来,就从人民解放军部队装备中抽调。

还向越南提供了3000公里的输油管全套设备、8万件避弹衣,这些都是在中国国内紧急动员下,加班加点赶制出来的。

这一批批援越物资,大都通过胡志明小道,通过穆嘉山口、运到了越南南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