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墨承脉 山水寄情——当代山水画家高杰的艺术之道

文\张占峰

在当代中国画坛,有这样一位画家:他从津门笔墨沃土中走来,带着北派山水的雄健风骨;在孙克刚、中国艺术研究院等名师与学术殿堂中沉潜,熔铸南北画理的思辨光芒;又以讲台为桥,将笔墨传承的薪火播撒。他就是天津工艺美院中国画系副教授高杰——一位以笔墨为舟,在传统与当代的湖山间持续修行的山水画家。从1955年生于天津的懵懂少年,到如今作品被中国国家图书馆馆藏的艺术创作者,高杰的笔下,始终流动着对山水精神的敬畏,也藏着一个画者六十余载的艺术赤诚。

1955年的天津,曲艺的弦歌与书画的墨香在街巷间交融。这座曾孕育出张兆祥、刘奎龄等书画大家的城市,从不缺对笔墨的敬畏——胡同里老画铺的窗棂上,总挂着泛黄的山水扇面;邻居家擅画的老先生,常握着狼毫在宣纸上勾勒"斧劈皴"的肌理。这些细碎的画面,像一颗颗墨籽,落在高杰的童年里,悄悄发了芽。

后来考入天津美术学院中国画系,对高杰而言是"墨籽破土"的关键。彼时的天津美院,汇聚了一批承续传统又关注创新的教师:有的擅长将西画的光影融入水墨,有的专精于传统皴法的现代转译。在系统的学习中,高杰不仅练就了扎实的笔墨基本功——从《芥子园画传》的树石勾勒,到宋元山水的临摹复刻,他笔下的山石渐渐有了"骨",流水慢慢有了"韵";更重要的是,他在这里摸到了中国画的"根":不是简单的技法堆砌,而是"外师造化,中得心源"的创作观。老师常说:"画山水不是画'景',是画你站在山脚下时,心里那股'望峰息心'的劲儿。"这句话,高杰记了一辈子。

真正让他的笔墨"立起来"的,是进入天津画院"孙克刚山水画研究班"的经历。孙克刚作为北派山水的代表人物,以"骨法用笔"著称,他笔下的太行山,石质坚凝如铁,皴擦间带着北方山川的雄浑气势。在研究班的日子里,高杰几乎日日泡在画室:清晨临摹孙克刚的《太行晓色》,琢磨"折带皴"如何表现岩石的层理;午后跟着老师去郊外写生,看阳光穿过云层时,山影如何在宣纸上演变成深浅不一的墨色;傍晚则和同学围着画案讨论——"这笔浓墨是不是太'堵'了?""留白是不是能再大胆些?"孙克刚先生曾指着他的习作说:"你的山石有'劲',但缺了点'活'。山水是'活'的,云会走,水会流,连石头缝里的草都在喘气,笔墨得跟着'活'起来。"

这番话让高杰豁然开朗。他开始跳出"技法复制"的桎梏,学着用笔墨"对话"自然:画盘山时,他不再执着于"斧劈皴"的程式,而是观察雨后山石上的水渍如何晕染,将这种"自然的墨韵"融入皴法;画海河时,他舍弃了传统"网巾水"的刻板,对着流水坐了一下午,看浪花翻涌的节奏,再用侧锋扫出灵动的水纹。正是这份在津门沃土上的深耕,让高杰的笔墨有了"底色"——既有北派山水的沉雄,又带着对自然生机的敏感。

2003年,已在天津画坛崭露头角的高杰,做出了一个让不少人意外的决定:前往北京,就读中国艺术研究院。彼时的他,早已不是需要"补基础"的青年画家,但他总觉得笔下缺了点"透气感"——北派山水的雄健让他的作品有"力度",但如何让这份力度不显得"滞涩"?如何在传统框架里找到当代表达的突破口?他想到了"走出去",在更广阔的学术视野里找答案。

中国艺术研究院的日子,是高杰艺术生涯的"蜕变期"。这里汇聚了全国顶尖的美术理论家与创作家,既有深耕传统画论的学者,也有探索当代水墨的先锋。他先后就读"中国画高级访问学者班"与"美术学研究生课程班",白天在课堂上听学者讲《林泉高致》的"三远法",分析黄公望《富春山居图》里"披麻皴"的哲学意味;晚上则泡在图书馆,翻检明清画论里关于"墨法"的记载,对比石涛"搜尽奇峰打草稿"与董其昌"南北宗论"的创作观。这种"理论+实践"的学习,让他跳出了"只练笔墨不悟画理"的局限——他终于明白,笔墨的"活",来自对"画理"的通透。

这段时间里,他开始主动尝试"南北互鉴"。北派山水重"骨",南派山水重"韵";北派善用"硬皴",南派善用"软皴"。高杰试着将两者融合:画北方的山,他用孙克刚教的"折带皴"立骨,再用南派的"披麻皴"晕染,让山石既有"坚质感",又有"草木气";画南方的水,他用北派的"浓墨破淡"强化层次,再用南派的"留白透气"营造空灵,让流水既有"动势",又有"诗意"。有一次,他临摹董源的《夏景山口待渡图》,故意将原作中"淡墨轻岚"的远山,用稍重的墨色勾勒轮廓,再用"米点皴"轻轻晕染——既保留了南派的温润,又添了几分北派的扎实。导师看到后笑着说:"你这是'给江南山加了块硬骨头',有意思。"

这种"破与立"的探索,让高杰的作品渐渐有了"个人面目"。他不再刻意追求"北派"或"南派"的标签,而是让笔墨跟着"心境"走:想表达太行山的雄奇,就用浓墨重彩,皴擦如刀刻;想表达江南水乡的婉约,就用淡墨轻染,留白似雾绕。他说:"山水本来就没有'南北',是人心有'分别'。我站在山前,看到的是山的'魂',不是'南魂'或'北魂',所以笔墨也该跟着'魂'走。"

从天津到北京,从技法锤炼到画理思辨,高杰完成了一次艺术的"向内探索"。他的笔墨不再是单纯的"技术",而是成了"语言"——能说出山水的雄健,也能道尽湖山的温柔;能讲出传统的厚重,也能透出当代的清新。

艺术的探索,终要在与世界的对话中显现价值。高杰的作品,早已不是画室里的"自说自话"——从第六届全国青年美术作品展到"历久弥新"第二届浙派名家山东交流展,他的笔墨一次次在全国性展场亮相,每一次都让人看到:山水不仅是"景",更是画者的"情"。

早在青年时期,高杰就凭借一幅《津门秋韵》入选第六届全国青年美术作品展。那幅画里,他画的是天津盘山的秋景:近处的松树用浓墨勾勒,松针如剑,带着北派的刚劲;远处的山峦用淡墨晕染,秋云似纱,藏着南派的空灵;山脚下的村落里,几户人家的屋顶飘着炊烟,用赭石轻扫,添了几分烟火气。评委评价这幅画"有传统的根,又有生活的气"——彼时的他,已能将"笔墨技法"与"生活观察"融在一起,让山水不再是"古人的山水",而是"他眼里的山水"。

后来的展览,更成了他"笔墨实验"的舞台。2018年,"神遇迹化——杜高杰水墨艺术展"在第二十届西湖艺术博览会上举办,他参展的《西湖烟雨图》让人眼前一亮。这幅画里,他没用传统画西湖常用的"淡墨轻描",而是用"破墨法"画湖水——先泼一层淡墨,趁湿再点几笔浓墨,让墨色自然晕开,像西湖上忽晴忽雨的云;画苏堤时,他用"干笔皴"画柳树,笔锋干涩却带着韧劲,像春风里摇荡的柳条;远处的雷峰塔,只用寥寥几笔勾勒轮廓,大半藏在雾里,留白处似有钟声隐约传来。有观众站在画前说:"看这画,像真的站在西湖边,风一吹,墨色都在动。"

2020年的"四季湖山"当代中国山水画四条屏作品展,更见他的笔墨功力。这次展览要求画家以"春夏秋冬"为主题创作四条屏,高杰却没走"春绿夏浓秋黄冬白"的老路。他画《春山醒》,用"湿墨"画山,墨色里掺了点石绿,像山尖刚化的雪水渗进土里,冒出的嫩芽;画《夏溪涨》,用"焦墨"画树,笔锋急促,像夏日午后的骤雨打在树叶上,溪水里的石头用"留白"表现,似有水流哗哗而过;画《秋林静》,用"赭石+墨"画枫叶,墨色浓淡不一,像阳光透过树叶洒在地上的光斑;画《冬雪寂》,反而少用白,用淡墨画天空,山和树都用"干笔"轻扫,留白处便是雪,简洁却透着清冷。这组四条屏,没有刻意的"四季符号",却让人从笔墨里读出了四季的"气"——春的"醒",夏的"闹",秋的"静",冬的"寂"。

而在"茗溢书香"首届中国国际茶文化书画艺术大展中,他的《茶山云雾》又换了路数。这幅画里,他将"茶文化"的清雅融入山水:远处的茶山用"米点皴"轻轻点染,像一层绿雾;近处的茶农在采茶,人物只用简笔勾勒,却能看出动作的轻柔;山脚下的茶舍里,一案、一炉、一壶茶,用淡墨轻描,留白处似有茶香袅袅。他说:"画茶山,不能只画山,得画出'茶味'——那是清淡,是平和,是中国人对'慢'的向往。"

从全国青年美展的崭露头角,到西湖艺博会的"神遇迹化",从"四季湖山"的笔墨叙事,到"茗溢书香"的人文表达,高杰的每一次参展,都是一次"笔墨对话"——与传统对话,与自然对话,也与观者的心境对话。他的画里,从来没有"炫技"的笔墨,只有"真诚"的表达:看到山的雄奇,就用雄奇的笔墨;感受到水的温柔,就用温柔的笔墨;想起茶的清雅,就用清雅的笔墨。

如今的高杰,还有一个身份——天津工艺美院中国画系副教授。在画室与讲台之间切换,对他而言不是"负担",而是"滋养"。他常说:"教学生,也是在教自己;看着年轻人画画,就像看到当年的自己,会提醒自己:别忘了最初为什么拿起笔。"

在课堂上,他从不强求学生"学他的笔墨"。他总把《芥子园画传》发给学生,却告诉他们:"临摹是为了'懂',不是为了'像'。你临摹黄公望,要懂他为什么用'披麻皴',而不是照搬他的每一笔。"他会带着学生去郊外写生,让他们自己选"想画的山"——有的学生喜欢陡峭的崖壁,他就教"斧劈皴";有的学生喜欢平缓的丘陵,他就教"披麻皴";有的学生甚至想画"雨后的电线杆",他也笑着说:"可以试试,笔墨能画山水,也能画生活。"

这份对笔墨的敬畏与热爱,也体现在他的作品被系统梳理与收藏中。由北京工艺美术出版社出版、张占峰主编的《传承——中国书画精品典藏高杰作品集》,便是他艺术生涯的一次重要总结。这本书收录了他不同时期的代表作品,从早年临摹孙克刚的北派山水,到后来融合南北的探索之作,再到近年充满人文气息的茶画、四季屏,每一页都能看到他笔墨的成长轨迹。更值得一提的是,这本书出版后被中国国家图书馆列为馆藏图书——这不仅是对他个人艺术成就的认可,更是对他"传承笔墨精神"的肯定。国家图书馆的馆藏,意味着这些作品将成为研究当代山水画发展的"活资料",让更多人透过他的笔墨,看到传统山水在当代的传承与创新。

他的画室里,总摆着两幅画:一幅是年轻时临摹的孙克刚《太行图》,笔墨生涩却认真;一幅是最近画的《津门新景》,笔墨从容且灵动。他常指着这两幅画对学生说:"笔墨会老,但'心'不能老。我年轻时画山,想的是'怎么画像';现在画山,想的是'怎么画出山的呼吸'。"这份感悟,也被他写进了《传承》一书的序言里:"所谓传承,不是把古人的笔墨当标本,而是把古人'对山水的真诚'接过来,再用自己的眼睛看山水,用自己的笔墨说真话。"

从1955年到2023年,高杰与笔墨相伴了近七十年。这七十年里,他从天津的胡同走到了全国的展场,从临摹的少年变成了授业的师者,作品从画室走向国家图书馆的馆藏,但不变的,是对山水的赤诚——他画的从来不是"纸上的山水",而是"心里的山水":是太行山的雄健,是西湖的温柔,是茶山的清雅,也是津门故里的烟火。

有人问他:"您的画最打动人的是什么?"他想了想说:"可能是'真'吧。我画山,就真的站在山脚下看;我画水,就真的坐在河边等;我用笔墨,就真的把心里的感受倒进去。"这份"真",让他的笔墨有了温度——看他的画,你不会纠结"这是北派还是南派",只会想起自己曾站在某座山前,被风一吹,忽然懂了"山水有灵"。

如今的高杰,仍常去天津美院附近的老画铺转。看着窗棂上挂着的新扇面,他会笑着说:"笔墨这东西,老得慢。"是啊,笔墨会老,但山水不老;画者会老,但对艺术的热爱不老。高杰的故事,或许就是当代中国画坛的一个缩影:一群人,一辈子,用一支笔,守着一片山水,也望着一片天地。而笔墨之外,仍是山水——是他画里的山水,是《传承》一书里定格的山水,也是我们心里,那片永远值得用笔墨去诉说的山水。

张占峰

2025年3月1日于京华云海轩

张占峰,生于北京,现任北京走近画家编辑部主编,是中国书画艺术领域颇具影响力的资深编辑与研究者。多年来,他在美术评论领域颇有建树。他深耕此域,笔耕不辍,曾为诸多美术名家撰写评论文章,篇数颇丰。其评论既具专业洞察,又能精准捕捉作品特质,在业内积累了一定影响,是美术评论界值得关注的研究者。 以专业视角与深厚积淀,在艺术出版界形成了独特的学术风格与行业影响力。其职业生涯以艺术出版为核心阵地,深耕细作多年。 期间,他主编和编著了《传承-中国书画精品》《走近画家》《大家风范》《中国当代画坛精品集》等系列画集,以及《中国近现代名家画集》《中国当代名家画集》等多部精装画集。

这些作品均由北京工艺美术出版社、天津人民美术出版社、西泠印社出版社、荣宝斋出版社等国内顶尖艺术出版机构出版,累计编辑及主编艺术著作、画集逾百部,发行总量近一百多万册。 所编著的作品涵盖中国书画理论研究、名家作品集、美术评论等多元范畴,既注重学术深度的挖掘,又兼顾艺术表现力的呈现,实现了专业性与观赏性的有机统一 。因其编著作品突出的文化价值与广泛的艺术影响力,多部被中国国家图书馆列为馆藏图书,成为研究中国书画艺术的重要文献资源,为推动中国书画艺术的传承、研究与传播作出了切实而深远的贡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