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我把周明的工资卡塞进保险柜时，指节都在发颤。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两圈，咔嗒一声脆响，像极了这三年婚姻里，我心里那根弦绷断的声音。

事情的导火索是台空调。入夏后连续十几天高温，我卧室的空调老得掉渣，开一夜能被冻醒三次，还得裹着棉被吹。周明发薪那天，我攥着他刚取的三千块现金，说要请人来换台新的，他正对着手机给婆婆转钱，头也没抬地说：“先不换吧，我妈说她那台风扇坏了，我给她转了五千买空调。”
我手里的钞票差点攥出水来。客厅的落地扇是去年才买的，婆婆上周来还夸过风力足，怎么突然就坏了？再说她住的老小区一楼，夏天比我们这西晒的顶楼凉快多了。
“周明，”我把钱拍在茶几上，声音都在抖，“我们卧室空调修了三次，师傅说再修就是浪费钱。你妈那风扇……”

“你怎么总跟我妈计较这些？”他终于抬起头，眉头拧成个疙瘩，“我妈这辈子容易吗？我爸走得早，她一个人把我拉扯大，现在花我点钱怎么了？”
又是这句话。这三年来，这句话像块万能挡箭牌，挡在我所有委屈前头。
刚结婚时，婆婆说她风湿腿犯了，周明背着我把我们准备买车的十万块取出来，给她在老家盖了间带卫生间的平房。我发现时气得浑身发抖，他却说：“我妈住了一辈子旱厕，年纪大了蹲不下去，你就不能体谅体谅？她不容易。”
去年我怀孕，孕吐得直不起腰，想请个钟点工打扫卫生。婆婆听说了，特意坐火车来“照顾”我，每天早上五点就起床煎中药，说喝了对胎儿好。我闻到那味就恶心，偷偷倒了两次，被她发现后坐在沙发上抹眼泪。周明回来不问青红皂白就冲我吼：“我妈大老远来伺候你，熬药熬到半夜，你就这么糟蹋她的心意？她年轻时候怀我，吐得胃出血都没人管，她不容易！”
那天我吐得更厉害了，扶着马桶吐到胆汁都出来时，听见客厅里婆婆跟周明说：“还是儿子心疼我，不像有些人，城里待久了就忘了本。”

最让我寒心的是上个月。我妈住院做胆囊切除手术，我跟周明说想拿两万块手术费，他支支吾吾半天，说刚给婆婆买了个金镯子。“我妈生日，她说老姐妹都有，就她没有。”他挠着头解释，“你妈那边……要不先让你弟垫着？我妈这辈子没戴过金器，她不容易。”
我妈住院那周，我白天在医院陪护，晚上回家还得给周明做饭。他倒好，每天下班先去婆婆家报到，回来就瘫在沙发上刷手机，说：“我妈今天又说想我了，她一个人在家太孤单。”
保险柜是结婚时我妈陪嫁的，放在衣柜最深处，平时用来放房产证。我把工资卡锁进去的第二天早上，周明找不到卡，脸都白了。“你把卡藏哪了？我妈说今天要去买个按摩椅，让我中午转钱过去。”
“在保险柜里。”我正在煎鸡蛋，油星溅到手上也没缩，“密码是我们结婚纪念日，你要是想拿，自己去开。”
他冲到卧室，捣鼓了半天也没打开——我昨晚悄悄改了密码。等他气冲冲出来时，我把煎好的鸡蛋盛进盘子，慢悠悠地说：“从今天起，你的工资卡由我保管。不是我要争什么，是这个家该有本明白账了。”
“林薇你疯了？”他把领带扯得歪歪扭扭，“那是我的工资！我妈要花钱，我难道不该给？”
“该给，但不能这么给。”我把盘子推到他面前，“你妈上个月买的按摩仪还在阳台堆着，没拆封呢。她上周说腿疼，我托人从国外买了钙片，你转头就给她买了三万块的玉石床垫，结果她拿去送给你姨了。周明，你分得清她是真需要，还是就想拿你的钱撑面子吗？”
他张了张嘴，那句“我妈不容易”卡在喉咙里，脸憋得通红。
那天他没去上班，蹲在客厅抽了半包烟。中午婆婆打电话来催钱，他支支吾吾说卡暂时找不到，老太太在电话那头哭起来，说自己命苦，养个儿子娶了媳妇就忘了娘。周明挂了电话，突然把手机摔在地上：“你就非要逼死我吗？”
“我逼你？”我看着满地碎玻璃，突然笑出声，“周明，你算过吗？这三年你给你妈花了多少钱？她退休金每个月四千五，比我们俩刚结婚时加起来都多。可她总说没钱，今天要补养老金，明天要给你表哥随礼，你就没想过，她那些钱花到哪去了？”
其实我早就知道答案。上次去婆婆家，她偷偷塞给我一张银行卡，说里面有五万块，是她攒给我们的育儿基金。“别让周明知道，”老太太眼里闪着狡黠，“他大手大脚，还是我替你们存着稳妥。”
那时我才明白，周明嘴里的“我妈不容易”，不过是他逃避家庭责任的借口。他既想当个孝顺儿子，又不想承担丈夫的义务，便把所有压力都推到我身上，用“体谅”两个字绑架我的生活。
保险柜的密码我一直没改。周明后来没再提过工资卡的事，只是每天下班不再往婆婆家跑，会主动拎着菜回来，笨拙地学着择菜。有天晚上他蹲在地上修空调，满头大汗地说：“其实我知道妈有时候是故意的，她就是怕我跟你太好，忘了她。”
我没说话，递给他一条毛巾。有些结要解开，总得慢慢来。
上周我生日，周明给我买了条项链，又给我妈转了两千块。晚上吃饭时他接到婆婆电话，说家里水管坏了，他想了想说：“我明天让物业师傅过去看看，您别自己折腾。要是需要换零件，我发工资了给您转钱。”
挂了电话，他小心翼翼地看我一眼。我夹了块排骨给他：“吃饱了才有力气赚钱。”
窗外的月光正好落在保险柜上，那道锁不再是我们之间的隔阂，倒像个提醒：日子是两个人过的，孝顺不是单方面的妥协，边界感才是对彼此最基本的尊重。
至于那张工资卡，还在保险柜里躺着。但我知道，真正锁住的，是过去那些拎不清的日子。

注：故事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