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5年12月的最后一个工作日,雪花正密密麻麻地砸向玻璃窗。
许国强坐在厂长办公室门外的长椅上,手里攥着那张薄薄的辞退通知书,纸张在他掌心里被汗水浸得发皱。走廊里传来其他工人下班的脚步声,嘈杂而匆忙,每一声都像是在提醒他——从今天起,他不再属于这里。
办公室的门"吱呀"一声打开,厂长赵建军探出头来,不耐烦地瞥了他一眼。
"许国强,还坐在这儿干什么?该走了。"
许国强缓缓站起身,那双平日里老实巴交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他从未有过的光芒。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平静得让人意外。
"赵厂长,我想问您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赵建军皱起眉头。
"您认识我姑姑吗?"
01
三个月前,许国强还是这家纺织厂里最勤恳的工人之一。
清晨五点半,当整个城市还沉浸在黎明前的宁静中时,他已经踩着自行车穿过满是积水的胡同,赶往工厂。车轮溅起的水花打湿了他的裤腿,但他从不在意这些细节。
纺织厂的大门在六点准时打开,门卫老王总是第一个看到许国强的身影。
"小许,又来这么早。"老王打着哈欠,手里的热茶冒着白气。
"习惯了。"许国强憨厚地笑笑,把自行车停在车棚里,然后快步走向车间。
车间里机器轰鸣声震耳欲聋,空气中弥漫着棉絮和机油的味道。许国强换上工作服,熟练地检查着自己负责的那台织布机。这台老机器已经服役了十几年,脾气古怪,但在他手里却总是运转得格外顺畅。
"国强,你这手艺是天生的。"班长李师傅经常这样夸他,"这台破机器就认你。"
许国强总是腼腆地摇摇头。他知道自己没什么天赋,只是比别人更用心,更愿意花时间去琢磨机器的脾性。每当机器出现异响,他都会停下来仔细倾听,就像医生给病人听诊一样专注。
下班后,其他工人都急着回家,许国强却总是最后一个离开。他会把自己的工作台收拾得干干净净,检查每一个螺丝是否松动,每一根线头是否处理妥当。
"这孩子就是太实在了。"车间主任刘志远私下里对其他人说,"干活从不偷懒,从不抱怨,工资也不高,但从没听他说过一句不满的话。"
许国强的确很少抱怨。他住在工厂附近的一间小平房里,房子是租来的,墙皮斑驳,冬天漏风夏天闷热,但他觉得已经很满足了。至少有个遮风避雨的地方,至少有份稳定的工作。
晚上,他会在昏暗的灯光下看书。不是什么高深的书籍,就是些机械维修的技术手册。邻居家的收音机里传来流行歌曲,年轻人的笑声从胡同深处飘来,但这些热闹都与他无关。他的世界很小,小到只有工作、书本,还有每个月寄给乡下父母的那点钱。
有时候,他会想起小时候姑姑对他说过的话。那时他还是个瘦小的孩子,经常被村里的其他孩子欺负。姑姑会把他搂在怀里,轻声说:"国强,记住,做人要善良,但也要有底线。善良不是软弱,总有一天你会明白的。"
那时的他并不理解这句话的含义,只是点点头,感受着姑姑手掌的温暖。
现在,在这个嘈杂的城市里,在这个充满机器轰鸣的工厂里,他仍然记得那份温暖。但他开始隐约觉得,也许他真的应该明白些什么了。
02
变故来得毫无征兆。
九月的一个下午,许国强正在调试一台新来的织布机。这台机器比他平时操作的那台先进许多,电子显示屏上跳动着各种参数,让他感到既兴奋又紧张。
"国强,你来一下。"车间主任刘志远在门口朝他招手,表情有些严肃。
许国强关掉机器,拍掉身上的棉絮,跟着刘志远走出车间。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远处传来的机器声。
"刘主任,是有什么事吗?"许国强小心翼翼地问。
刘志远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说:"国强,我提醒你一句,最近工厂要裁员。上面来了新的投资方,要求提高效率,减少成本。你虽然干活不错,但是..."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考虑怎么措辞。
"但是什么?"许国强的心跳开始加速。
"但是你没有关系,也没有背景。在这种时候,往往最老实的人最容易被牺牲。"刘志远拍拍他的肩膀,"我能说的就这些,你自己多加小心。"
许国强站在原地,感觉血液凝固了。他想起这几个月来工厂里的一些变化:新来了几个年轻的管理人员,车间里开始频繁地有人来检查,工人们私下里议论纷纷,说是要重组,要现代化。
但他从没想过,这些变化会影响到自己。他工作认真,从不迟到早退,技术也说得过去,为什么会成为被裁掉的对象?
接下来的几天,许国强变得格外敏感。他注意到那些新来的管理人员总是拿着记录本在车间里转悠,时不时停下来观察某个工人的操作。他们的眼神冷漠而挑剔,就像在评估一件商品的价值。
"听说王师傅要被调走了。"同事小张凑过来小声说,"说是年纪大了,跟不上新技术。"
"那李师傅呢?"许国强问。
"李师傅有关系,他表弟在人事科。"小张摇摇头,"现在这年头,光会干活没用,得有人罩着。"
许国强默默地听着,心里越来越沉重。他想起自己在这个城市里举目无亲,除了工作就是工作,从来没有想过要去经营什么人际关系。现在看来,这种单纯竟然成了他的致命弱点。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辗转反侧。窗外的路灯透过薄薄的窗帘洒进来,在墙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想起父母还在乡下等着他每个月的汇款,想起自己刚刚租下的这间小房子,想起那些还没有读完的技术手册。
如果真的被辞退了,他该怎么办?
这个问题像一块巨石压在他心头,让他几乎无法呼吸。他翻身坐起,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空旷的街道。几只野猫在垃圾桶旁觅食,动作小心而警觉,随时准备逃跑。
他突然想起了姑姑。如果姑姑还在,她会怎么说?她会告诉他,善良的人也要学会保护自己吗?
但姑姑已经去世三年了,带着所有的秘密和故事,永远地离开了这个世界。
03
十月的第二个星期,靴子终于落地了。
许国强正在车间里例行检查设备,忽然感觉到周围的同事们都在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他。那种眼神里有同情,有无奈,还有一种"早就知道会这样"的了然。
"许国强!"一个尖锐的声音在车间里响起。
他转过头,看到人事科的韩梦琪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韩梦琪是个三十出头的女人,总是把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说话时喜欢扬着下巴,仿佛在俯视所有人。
"跟我来一趟。"她的语气不容置疑。
许国强放下手中的工具,跟着她走出车间。走廊里的脚步声在瓷砖地面上回响,每一声都像是在敲打他的心脏。
人事科的办公室里弥漫着淡淡的香水味和纸张的气息。韩梦琪在办公桌后坐下,打开文件夹,取出一张打印好的通知书。
"许国强,根据工厂重组的需要,经过慎重考虑,决定与你解除劳动合同。"她的声音冷漠而公式化,就像在宣读一份无关紧要的文件。
许国强感觉大脑一片空白。虽然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但当这一刻真正到来时,他还是感到震惊和无助。
"为什么是我?"他的声音有些颤抖。
韩梦琪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不耐烦。
"工厂要现代化,需要更高素质的员工。你的技术水平和工作效率都有待提高。"她说得很快,显然不想在这个话题上浪费太多时间。
"但是我的工作一直很认真,从来没有出过差错。"许国强试图为自己辩护。
"认真是应该的,但仅仅认真是不够的。"韩梦琪合上文件夹,"现在的竞争很激烈,工厂需要的是能够适应新技术、有创新能力的员工。"
许国强想要反驳,但话到嘴边却说不出来。他知道自己确实不是那种能说会道的人,也不懂什么新技术。在这个变化飞快的时代里,他就像一个被时代遗忘的人。
"给你一个月的缓冲期。"韩梦琪站起身,"一个月后正式办理离职手续。期间你可以继续工作,也可以寻找新的机会。"
她把通知书推到许国强面前,"签字吧。"
许国强盯着那张纸,上面密密麻麻的条款让他眼花缭乱。最后,他拿起笔,在下面签下了自己的名字。笔尖在纸上划过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但在他听来却像是什么东西断裂的声音。
走出人事科,许国强感觉整个世界都变得不真实了。车间里的机器还在轰鸣,工人们还在忙碌,但这一切都与他无关了。他就像一个透明人,游荡在这个曾经熟悉的地方。
"国强,怎么样?"刘志远悄悄走过来问。
许国强没有说话,只是把那张通知书给他看了看。
刘志远看完后叹了口气:"我早就猜到了。这次裁员的名单,基本上都是没有背景的老实人。"
"为什么会这样?"许国强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困惑和愤怒。
"因为这就是现实。"刘志远拍拍他的肩膀,"有些人天生就知道怎么在这个世界上生存,而有些人需要付出代价才能学会。"
04
接下来的一个月,许国强过得像行尸走肉。
每天早上,他还是准时来到工厂,但心情完全不同了。以前他把这里当作自己的家,现在却像一个即将被驱逐的客人。那些熟悉的机器、熟悉的同事,都在提醒他即将到来的离别。
同事们对他的态度也发生了微妙的变化。有些人表现出同情和关心,会主动过来安慰几句;有些人则开始与他保持距离,仿佛担心被他的"霉运"传染;还有些人干脆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继续过着自己的日子。
"国强,你有什么打算吗?"班长李师傅趁着休息的间隙问他。
许国强摇摇头。他确实不知道自己能去哪里。这个城市里的纺织厂并不多,而且都面临着同样的问题:技术升级、人员精简。像他这样的普通工人,在就业市场上并没有什么竞争优势。
"要不你回老家看看?"李师傅建议,"农村现在也有很多机会。"
回老家?许国强想起那个偏远的小村庄,想起父母佝偻的身影和破旧的房屋。他离开那里就是为了过上更好的生活,现在却要灰溜溜地回去,这让他感到深深的挫败。
"再看看吧。"他勉强笑笑。
晚上回到出租屋,许国强开始整理自己的物品。三年来积累的东西并不多:几套换洗的衣服、一些技术书籍、还有一个装着重要文件的铁盒子。
他打开铁盒子,里面有身份证、毕业证书、工作证明,还有一些发黄的照片。其中一张照片特别显眼:那是他和姑姑的合影,拍摄于五年前的春节。
照片里的姑姑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外套,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她的手搭在许国强的肩膀上,眼神中透着慈爱和骄傲。
许国强记得那天的情景。姑姑专门从省城赶回来过年,给他带了很多礼物,还鼓励他要在城市里好好发展。那时的他充满信心,以为只要努力工作就能在这个城市站稳脚跟。
"姑姑,如果你还在就好了。"他轻抚着照片,眼眶有些湿润。
姑姑是家族里最有出息的人。她年轻时就离开农村到城市打拼,后来在省城有了自己的事业。虽然很少回家,但每次回来都会给亲戚们带来新鲜的见闻和慷慨的资助。
许国强小时候最喜欢听姑姑讲城市里的故事。她会告诉他高楼大厦是什么样子,汽车是怎么跑的,电影院里放映的是什么内容。这些故事在他心中种下了一颗种子,让他对城市生活充满向往。
可惜姑姑三年前因病去世了,走得很突然。许国强当时正忙着工作,没能赶回去见她最后一面,这成了他心中永远的遗憾。
现在,面对人生的低谷,他多么希望能再听到姑姑的声音,再得到她的指点和鼓励。但人死不能复生,他只能独自面对这个残酷的世界。
窗外开始下雨,雨滴敲打着玻璃,发出细碎的声音。许国强把照片小心地放回铁盒子,然后躺在床上听着雨声。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但对他来说,每一天都在倒计时。
05
十一月的最后一周,许国强终于鼓起勇气去找厂长赵建军。
赵建军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头发梳得油光锃亮,总是穿着笔挺的西装。他在这家工厂工作了二十多年,从普通职员一路爬到厂长的位置。工人们都说他有手段,知道怎么在复杂的人际关系中生存和发展。
许国强敲响厂长办公室的门时,心跳得像打鼓一样。
"进来。"里面传来赵建军略显不耐烦的声音。
办公室很大,装修得比车间豪华许多。墙上挂着各种荣誉证书和合影照片,办公桌上摆着精致的茶具和一盆绿植。赵建军坐在真皮转椅上,正在翻看一份文件。
"许国强?"他抬头看了一眼,"有什么事?"
许国强站在门口,忽然觉得自己的话都不知道该怎么说了。他想为自己争取一下,想说明自己的价值,想请求一个机会。但面对赵建军那种居高临下的眼神,他感到深深的渺小。
"赵厂长,关于我的辞退决定..."他终于开口。
"那是人事科的决定,我只是签字而已。"赵建军打断了他,"工厂要发展,必须要有所取舍。你应该理解。"
"但是我觉得自己还可以继续为工厂做贡献。"许国强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坚定一些。
赵建军放下文件,用一种审视的眼光看着他。
"许国强,你在这里工作几年了?"
"三年。"
"三年来,你有什么突出的表现吗?有什么创新的建议吗?有给工厂带来什么特别的价值吗?"
许国强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回答不出来。他确实没有什么突出的表现,只是兢兢业业地做着自己的本职工作。
"你看,你自己都说不出来。"赵建军的语气变得有些尖锐,"现在的市场竞争这么激烈,工厂需要的是能够创造价值的员工,而不是只会按部就班的机器。"
"可是..."许国强还想争辩。
"没有可是。"赵建军挥挥手,"决定已经做了,就不要再浪费彼此的时间了。你还年轻,到别的地方也能找到合适的工作。"
许国强感到一阵绝望。他意识到,在赵建军眼中,自己就是一个可有可无的人,一个随时可以被替换的零件。这种被忽视、被轻视的感觉让他感到愤怒,但同时也让他感到无力。
他想起姑姑曾经说过的话:"做人要善良,但也要有底线。"现在他开始明白,也许自己的底线被人践踏得太久了。
"赵厂长,那我就不多打扰了。"他转身准备离开。
"等等。"赵建军叫住了他,"我提醒你一句,离开的时候记得把工厂的东西都留下,包括工作服和工具。还有,不要在外面说工厂的坏话,这对谁都没有好处。"
许国强停下脚步,回头看了赵建军一眼。那种高高在上的姿态让他心中的愤怒更加强烈。
"我明白了。"他说完就走出了办公室。
走在回车间的路上,许国强感觉自己的人生走到了最黑暗的时刻。但同时,在内心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地改变。
06
十二月的第一个星期,许国强开始收拾自己的工位。
三年来,这个不到两平方米的小空间承载了他太多的回忆。工具箱里的每一件工具他都了如指掌,知道它们的脾性和用法;抽屉里的技术手册被他翻得破旧不堪,上面密密麻麻地记着各种笔记;墙上贴着的操作流程图是他自己手写的,比标准版本更详细、更实用。
"国强,这些书你不要了吗?"同事小张指着那摞技术手册问。
许国强看了看那些书,心中五味杂陈。这些书陪伴了他整个职业生涯,但现在它们似乎失去了意义。
"你要的话就拿去吧。"他淡淡地说。
"那怎么好意思..."小张有些不好意思。
"没关系,反正我也用不着了。"
收拾完工位,许国强走到车间的每个角落,仿佛在进行一场告别仪式。这台织布机还在轰鸣运转,但操作它的已经是另一个人了;那个水龙头还在滴水,但再也不会有人像他一样主动去拧紧它;休息室里的桌椅还是老样子,但他再也不会在那里吃午饭了。
"舍不得吗?"刘志远走过来问。
"有点。"许国强点点头,"毕竟待了三年。"
"人总是要向前看的。"刘志远拍拍他的肩膀,"也许离开这里对你来说是件好事。"
许国强苦笑了一下。他不知道离开这里是不是好事,但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选择了。
那天晚上,他又一次拿出了姑姑的照片。在昏暗的灯光下,姑姑的笑容显得格外温和。他想起小时候姑姑教他写字的情景,想起她给他讲的那些城市故事,想起她最后一次回家时对他说的话。
"国强,你要记住,这个世界上没有绝对的公平。但是,善良的人总会有自己的路。"姑姑当时这样说道,"如果有一天你遇到了困难,不要忘记你是谁,不要忘记你的根在哪里。"
当时他没太在意这些话,以为只是长辈的寻常叮嘱。现在想来,姑姑似乎预料到了什么。
他想起姑姑的葬礼。那是个阴雨绵绵的春天,亲戚们都赶回来送她最后一程。许国强因为工作繁忙,只请了两天假,匆匆赶回去又匆匆离开。现在想来,他对姑姑了解得太少了。
她在省城做什么工作?她有什么朋友?她为什么从来不谈自己的事情?这些问题在她去世后变成了永远的谜团。
但现在,面对人生的困境,许国强开始觉得也许他应该更多地了解姑姑的过去。也许在那些他不知道的故事里,藏着能够帮助他的东西。
窗外的风越来越大,吹得窗户咯咯作响。许国强把照片放回铁盒子,然后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明天就是他在工厂的最后一天了。
07
十二月的最后一个工作日到了。
许国强比平时更早地来到工厂,他想最后看一看这个地方。清晨的工厂很安静,只有门卫老王在值班室里打盹。许国强没有惊动他,悄悄地走进车间。
机器们都静静地矗立着,像沉睡的巨兽。没有了轰鸣声,车间显得格外空旷。许国强走到自己曾经的工位前,那里已经被收拾得干干净净,没有留下任何他存在过的痕迹。
上午的时候,工人们陆续到达,车间又恢复了往日的喧嚣。但许国强感觉自己像个局外人,看着这一切却无法融入其中。
"国强,手续都办完了吗?"人事科的韩梦琪找到他。
"差不多了。"许国强点点头。
"那跟我去办公室把最后的文件签一下。"
在人事科的办公室里,韩梦琪拿出一摞文件让他签字。工作交接清单、财产归还证明、保密协议...每签一个字,许国强就感觉自己与这个地方的联系又断裂了一分。
"好了,这样就算正式离职了。"韩梦琪收起文件,"祝你前程似锦。"
许国强站起身,准备离开。但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下了脚步。
"韩科长,我想问一下,当初为什么选择辞退我?"
韩梦琪愣了一下,然后说:"我之前不是解释过了吗?工厂需要更高素质的员工。"
"但是我的工作表现一直很好,从来没有出过差错。"许国强坚持问道。
韩梦琪的表情有些不耐烦:"许国强,事情已经决定了,再纠结这些问题没有意义。你应该把精力放在寻找新工作上。"
"我只是想知道真正的原因。"
韩梦琪看了他一眼,似乎在考虑要不要说实话。最后,她叹了口气。
"好吧,我告诉你。这次裁员的名单是厂长办公室直接定的,我们人事科只是执行。至于为什么选择你们这些人,我想你应该心里有数。"
许国强皱起眉头:"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在这个世界上,光有能力是不够的。你需要有关系,有背景,有人为你说话。而你..."韩梦琪摇摇头,"你什么都没有。"
这番话像一记重锤敲在许国强心上。他终于明白了自己失败的真正原因:不是因为能力不足,不是因为表现不佳,而是因为他是一个没有背景的人。
在这个看似公平的竞争中,游戏规则从一开始就是不公平的。
许国强走出人事科,心中涌起一种前所未有的愤怒。这种愤怒不是针对某个具体的人,而是针对整个不公平的系统。他想起自己这三年来的兢兢业业,想起自己对工作的认真负责,想起自己对未来的美好憧憬。
这一切,在现实面前都显得那么可笑。
下午的时候,他去找厂长赵建军做最后的告别。不是因为礼貌,而是因为他想问一个问题。
08
办公室里的气氛依然那么压抑。
赵建军正在接电话,声音里带着谄媚的笑意:"是的,李总,我们一定会按照您的要求来执行...好的好的,您放心..."
许国强站在门口等待,听着赵建军在电话里小心翼翼的语气。这个在工厂里威风八面的厂长,在某些人面前也不过是个卑躬屈膝的下属。
"许国强?你还有什么事?"赵建军挂断电话,有些不耐烦地问。
"赵厂长,我想最后问您一个问题。"许国强的声音很平静,但眼神中有某种东西在闪烁。
"什么问题?快点,我还有会要开。"
许国强深吸一口气,缓缓说道:"您认识我姑姑吗?"
赵建军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他会问这个问题。
"你姑姑?"他皱起眉头,"你姑姑是谁?"
"我姑姑叫许悦宜。"许国强一字一句地说道。
赵建军的脸色没有任何变化,显然这个名字对他来说毫无意义。
"不认识。"他摇摇头,"你问这个干什么?"
许国强看着他的表情,心中的最后一丝希望破灭了。他原本以为,也许姑姑在省城的工作会与这家工厂有某种联系,也许她认识一些能够帮助自己的人。但现在看来,这只是他一厢情愿的幻想。
"没什么,就是随便问问。"许国强转身准备离开。
"等等。"赵建军叫住了他,语气中带着一丝轻蔑,"你不会以为提到你姑姑的名字,我就会改变对你的决定吧?"
许国强回过头来,看着赵建军那张得意的脸。
"许国强,我告诉你,在这个社会上,关系确实很重要。但不是什么阿猫阿狗的关系都管用。"赵建军靠在椅背上,用一种教训的口吻说道,"你以为随便提个人的名字,就能改变什么吗?你姑姑是哪根葱?就算她是什么了不起的人物,跟我们工厂又有什么关系?"
"你姑姑是哪根葱?"
这句话像一根刺深深地扎进了许国强的心里。不是因为赵建军不认识他姑姑,而是因为这种轻蔑和不屑的态度。姑姑在他心中是最重要的人之一,是他的精神支柱,是他对美好生活的向往寄托。
而现在,这个人用如此轻蔑的语气提到她。
许国强感到胸口一阵窒息,血液开始在血管里沸腾。他盯着赵建军,眼中闪过一丝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危险光芒。
"你再说一遍。"他的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清晰可闻。
赵建军被他的眼神吓了一跳,但很快又恢复了傲慢的神态。
"我说你姑姑是哪根葱!怎么,你还想打我不成?"他站起身来,"许国强,我劝你识相点。你已经被辞退了,最好老老实实地离开,不要给自己找麻烦。"
许国强的拳头握得很紧,指甲深深地掐进掌心。他想冲上去狠狠地教训这个狂妄的家伙,但理智告诉他不能这样做。暴力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
但就在这时,他的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姑姜...省城...工作...
他想起姑姜葬礼上的一个细节。当时有很多他不认识的人来吊唁,其中有几个人的穿着和气质显然不是普通人。他当时没太在意,以为是姑姑的同事或朋友。但现在想来,也许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热门跟贴